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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追求美的人,从来都是勇士

我是侠 千岛书院 2020-08-30

吴冠中,第一位获授“法国文艺最高勋位”的中国籍画家,中国画坛“最后一位大师”。




本文已获授权

来源:拾遗(ID:shiyi201633)

作者:拾遗


▲ 吴冠中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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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小时候,家到学堂的路上有一座石桥,“桥下,是拥挤的船帆。船帆近大远小,最远处,便成了一个小点,这是我最早接触到的透视现象。”


这是吴冠中的第一堂美术课,“它就像鲁迅笔下的乌篷船,亲切而难忘。”


▲《渔港》


每逢过年,一个叫缪祖尧的老画家,总会来吴冠中家作客,“我经常去缪老师家看他画画,他的画室窗口掩映着绿油油的芭蕉……”


这是吴冠中的第二堂美术课,“我接触到了绘画之美。”


吴冠中的母亲是个文盲,但她极具审美天赋,“她给我织过一件毛衣,她织了拆,拆了织,费尽心思,那件毛衣如同艺术品一般别致。”


这是吴冠中的第三堂美术课,“哪怕是一个文盲,她也不一定是美盲,所有人都爱美。”


▲ 留法三剑客(从左至右):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


17岁,吴冠中认识了朱德群,后者是国立杭州艺专的学生。一天下午,他带吴冠中去参观艺专,艺专里,到处都是图画和雕塑,“我感觉受到异样世界的冲击,就像婴儿睁开眼初见的光景。”


这是吴冠中的第四堂美术课,“美如此有魅力,十七岁的我轻易拜倒在她的脚下!”


父亲坚持让他读工业,而他不得不辜负父亲的期望:“我最担心的就是父母的悲伤,然而悲伤也挽救不了我这个受诱惑的浪子。”他满怀苦涩违背父命,考上艺专,走上人生“歧途”。


▲《夜宴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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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吴冠中的写生课从国画入手:苏堤垂柳、断桥残雪、平湖秋月。当时的校领导,几乎清一色都留法回来的,因此校图书馆里的画册和期刊主打法国。一个异样的世界深深吸引了吴冠中,“塞尚、梵·高、高更、马蒂斯、毕加索……在17岁的年纪,我就爱上了那些不为国人熟知的大师。”


学校同时开设了法文课,黄纪兴担任法文老师,“很多学生连中文都困难,见了黄老师都躲着走。”吴冠中却无比珍惜这门课,“学了法文,就有机会去看看梵·高。”


▲ 吴冠中与朱碧琴


毕业后,吴冠中在重庆大学任教,期间,他邂逅了来自湖南的朱碧琴,两人相知、相恋,步入婚姻殿堂。就在这时,教育部准备组建战后第一批留学生,当中有一个留法绘画的名额。重大校长张洪沅找到吴冠中:“助教不是职业,只是前进道路的中转站,如不前进,便将淘汰。”


这番话,坚定了吴冠中留学的决心。最终,吴冠中争取到了唯一的名额;与此同时,朱碧琴也分娩在即。


一边是大肚子的爱人,一边是法国梦的召唤,吴冠中再一次深陷抉择的痛苦。朱碧琴把祖传的金镯子卖了,给吴冠中买了块表:“去吧,远渡重洋,有个手表方便。”她又把一件赶织的毛衣递给吴冠中,黯然转过头:“除了我,再不会有人愿意嫁给你。”


▲ 1947年赴欧洲留学生


3


1947年夏,吴冠中一到巴黎,就如饥似渴冲进了卢浮宫。他一人在断臂维纳斯面前看得入神了,管理员突然走过来问他:“在你们国家,没有这种珍宝吧?”


面对管理员的高傲神情,吴冠中急了:“这是你们的东西吗?这是希腊的,是被强盗抢来的!你们还抢了我们祖先的脑袋,就藏在吉美博物馆!”


向往法国,法国却中伤了他,这让吴冠中有些受不了,“我感受到不得不用法语跟对方吵的羞耻。”


▲《卢浮宫》 


跟国内画国画不同,在巴黎,主要画油画,绘画的对象主要是裸模。


“有次来了个青年女模特,大家称赞她形体很美,但只来了三天,她就不来了,她投塞纳河自杀了。”吴冠中第二次意识到,法国并非看起来那么美好,“她那么美,美却害了她。”


有次旅行坐公交,他用硬币买了票。“售票员把硬币捏在手里,转头向我邻座的外国人售票。他给的纸币,需要找零,售票员顺手将硬币找给他,他却生气地不接受,他无法接受出自一个中国人之手的钱。”


第三次的恶意,让吴冠中的乌托邦崩塌了,“它像一把尖刀刺入心脏,永远拔不出来。我曾千万次对法国怀抱憧憬,而今付出的是羞耻的实践。”


▲ 苏弗尔皮


当然,他在国外也遇到过美好的一面,吴冠中的老师叫苏弗尔皮,“他的作品从‘形式’入手,磅礴而沉重,主题都是对人性的颂扬。是他开启了我对西方艺术品位、造型结构、色彩力度的认知。”


苏弗尔皮将“形式主义”倾囊相授,但老师的挽留也救不了“浪子”的归国之心:“我吃了三年西方的奶,但却挤不出奶。我必须回自己的山里去吃草,才能有奶。艺术的学习不在欧洲、不在巴黎、不在画室,在祖国、在故乡、在家园,在自己的心底。”


苏弗尔皮只得放手:“回去吧,像梵·高说的,做一粒麦子,在故乡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别在巴黎人行道上枯萎掉。”


▲ 50年代的吴冠中和三个儿子


4


1950年,吴冠中回国,被安排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他把自己的绘画对象定义为“人”,他先画了一个农民给大家看,“我在画中的农民胸前画上一朵大红花,但后来反映很不好,被认为是形式主义。”


面对大家的批评,吴冠中却坚信“形式大于内容”:“作品只是内容的本身,它毫无灵气。而恰当的形式运用,就能赋予内容的灵魂。内容是小路艺术,它只能娱人;形式则是大路艺术,它可以撼人。”


一次批评,吴冠中毫不在意,他又以“形式主义”画了工农兵,被大众批判为“丑化工农兵”,“我与群众和领导隔着河,却找不到桥。”


再次被批评后,吴冠中坚持以“形式主义”授课,没多久,有学生状告吴冠中,说他是资产阶级文艺观。一次全院师生大会上,前辈徐悲鸿直接发话:“自然主义是懒汉,应打倒;而形式主义是恶棍,必须消灭!”


这次批评后,美院再也容不下吴冠中,将他调到了清华大学建筑系,“因为建筑不是人,不怕形式主义。”


在清华,吴冠中教素描和水彩,“我以往只注重油画,瞧不起水彩,为了教好课,我不得不在水彩上下功夫。我将水彩和中国水墨相结合,

然后画了一棵树,发现那棵树居然有了人的喜怒哀乐。”


吴冠中找到了连接中西方的桥:用水彩、水墨和油彩,画风景,如同建筑,风景也不在乎“形式主义”。


▲《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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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风景画后,吴冠中最期盼的就是寒暑假。届时,他背着油画布、三合板,独自深入大山深处,去探索更多的形式美,其间,他吃尽苦头。


“山里风雨难料,阵雨来了,我就撑开身体遮挡油布。”有次从海南岛椰子林作画回来,发现写生架丢失了一个铜钩,“写生架有两个铜钩,缺一不可,这简直五雷轰顶。


第二天,我沿着昨天作画的路线找回去,居然让我找到了。我捧起染着颜料和朝露的铜钩吻了又吻!”


▲《桂林山村》,“移花接木”的形式民族画


在西藏,他找到了答案。


有个青年战士接他去唐古拉山,“一路上,雪山、飞瀑、高树、野花穿插其中,构成新颖奇特的画境。”


第二天,战士和吴冠中又去了,但这次是坐车,“4个小时的路程,缩短为20分钟,路上好多景色都不见了。我恍然大悟:速度改变了空间,不同位置的山、村和林被速度综合起来,组成了引人入胜的画境。”


“移花接木”,成为吴冠中作画的第二个灵感,它让绘画有了律动美。


▲《房东家》


6


因为常年待在深山老林,吴冠中被查出肝炎和脱肛,每晚痛得睡不着觉。朱碧琴见他这么痛苦,临睡前就摸他的头,“她说,这一摸,你就睡着了。她从来不撒谎,竟也撒起这样可笑的谎来,而我竟也不觉得幼稚。”


没多久,“文革”爆发了。因为“形式主义”,吴冠中被下放劳动改造,他和爱人、三个儿子被分在五个不同的地方。


改造过程中,脱肛尤为厉害,“痛得不能走路,我用布和棉花做了一条如同月经带的带子,缠在肩上,绕过胯下。”就这样,吴冠中坚持了两年。


两年后,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但病情仍没好转。吴冠中觉得人生完了,他决定以全身心作画的方式自杀。“我用老乡的粪筐做画架,日以继夜地画玉米、高梁、棉花……”


他被老乡们戏称为“粪筐画家”,他的“粪筐”作品后来大多流落到海外,成为收藏家们的心头爱。


做“粪筐”画期间,房东、大伯大娘、小孩成了他的作品鉴赏者。“他们很善良,当我画糟了,他们会说画得很好、很漂亮;画成功了,他们则会开心叫起来:真美呵!他们很多跟我母亲一样,都是文盲,都不是美盲。”


就是这群“文盲”,让吴冠中相信老师苏弗尔皮的论述——“漂亮”和“美”是不一样的,“漂亮是肤浅、是警惕,而美,是赏心悦目。”


这群文盲,让吴冠中获得第三个作画灵感:作品一定是有母体的,这个母体,就是符合人民大众的“美”。


▲《苏州狮子林》


7


60年代初,吴冠中最爱去的地方,是江南的村落,“中学时代,我最崇拜鲁迅。虽然我不能写出《故乡》,但我可以画下江南。”


他在江南画了不少山水,但始终不太满意,因为江南风光不适合用油墨,而只有水墨,又缺乏新意。


“文革”一结束,他的病情好转,就带着学生钟蜀珩一起到江苏、下江南。


有一次在苏州园林,吴冠中整个下午都不见钟蜀珩,直到听到她的叫喊,才在一个假山的高处看见她。原来,她被锁在了园中。


她说:“当我急着在园里瞎转时,我才发现园林这么美。”


▲《双燕》


这段话,给了吴冠中意外的启发:“我们作画都太注重手了,而忽略了‘眼’是‘手’的老师。”


他得到了民族画创新的第四个灵感:眼高手低,手技随眼力高低而千变万化,思想则通过眼睛,驾驭手里的工具。


他再度来到江南,跟其他画家一样,用水墨作画;但同时,他运用了西方的简约几何作分割,让作品只有黑白的虚实冲击,线条纵横的交错对比,外加一双沧海蜉蝣般的小燕子。


这幅画,就是吴冠中的巅峰作之一:《双燕》。


▲《武夷山村》


8


作《双燕》的同时,吴冠中又作了一系列的作品:《武夷山村》《苏州狮子林》《春如线》等。


▲《春如线》


乍一看,这些画风马牛不相及,但仔细看,它们其实是同类:它们将画面抽象,而主题就藏在抽象里面。


这是吴冠中作画的第五个灵感,他将其归纳为“风筝不断线”。“风筝放得越高越有意思,但不能断线,这线,一头牵的是抽象技巧、笔墨,

另一头牵的则是人民的真实情意,和画的主题。”


《双燕》《春如线》这类画,无不是在几乎被忽略的地方点题。或许有人觉得中国不需要抽象画,但吴冠中更希望推翻成见:“我追求全世界的共鸣,更重视十几亿中国儿女的共鸣。艺术的审美不该是单调的,高峰的艺术是相通的,不分东西方,好比爬山,东面和西面的风光不同,但终会在山顶相遇。白居易是通俗的,接收者众,李商隐的艺术境界更迷人,但曲高和寡,而我,两者都要。”



9


80年代开始,吴冠中开始不断地毁掉他的部分作品,“我的很多残次品流入了市场,被人重金拍卖,成了商品。艺术品最终成为商品,这是客观规律,但在一时盛名之下,往往不够艺术价值的劣画也都招摇过市,欺蒙收藏者。毁画就像屠杀自己的孩子,但与其让它们成为捞金的工具,不如我亲手毁了它们。”


最出名的,就是1991年,吴冠中一口气毁了几百幅“次品”,被外国人称为“烧豪华房子举动”。那段时间,他感觉失去了艺术创作的欲望,无处打发空虚,就钻研画家石涛的《苦瓜和尚画语录》。


十几岁开始,他就崇拜石涛,但当时他学问有限,看石涛如读天书。

现在,他读懂了石涛的“一画之法”:“一画之法有三个核心,一是尊重自己的感受,二是技随人生,人灭技灭,三是一法贯众法。总结起来就是,在千变万化的感受中,表达自己当下的画法。”


这成为吴冠中最终极也最重要的作画灵感:无法之法,乃为至法。


▲《周庄》


1997年,吴冠中画出了《周庄》,它是《双燕》的江南姊妹篇,也是吴冠中的压轴之作。


这幅画里,看不到任何具体的形式和画法,却又充满各种形式和画法:里面有江南的写实内容,又有点线面的抽象形式,有东方的水墨洇染,又有西方的油画写意,有宏观的高墙黑瓦,又有微观的惬意生活,有沉静隽永的静物,也有水流环绕的动景……


它是“不断线的风筝”,它将静景与涌动的人和白云“移”在了一起,它将“形式主义”发挥到了极致,它同时拥有了白居易和李商隐,它把东西方的壁垒敲碎,它以无法,胜却万法。


▲ 吴冠中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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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吴冠中赴邀去巴黎,见到了朱德群,两人少年相识,再见却已两鬓斑白。当时,朱德群已是法国国籍,在当地已经功成名就,“留法三剑客”的赵无极亦是如此。


而吴冠中呢?选择回国后,一生坎坷,被举报、被批斗、被改造,三十多年里,“如猎人生涯,深山追虎豹,弯弓射大雕”,到老了还被商业社会利用。


有一个朋友问他:“如果你当年不回去,必然亦走在无极和德群的道路上,今日后悔吗?”


吴冠中摇摇头,没说话,但这番没说出来的话,他早和爱人说了无数次:“留在巴黎的同学借法国的土壤开花,我不信种在自己土地里的种子长不成树!”


▲《鲁迅故乡》


1992年,大英博物馆打破只展出古代文物的惯例,首次为一位华人画家举办了绘画展,这个华人,就是吴冠中。


对于此次展览,英国媒体报道:“凝视着吴冠中的一幅幅画作,人们必须承认,这位中国大师的作品,是近数十年现代画坛上最令人惊喜的发现。”


吴冠中的种子,终于长成了树,他为国家创造了难以估量的艺术价值,而这些价值反馈给了他什么呢?



人生最后几年,他把所有作品都无偿捐给了国家,自己则在病隙中拼命写个人传记《我负丹青》,“我写下这份真实的资料,以备身后人知晓一个真正的吴冠中。”


2010年,吴冠中去世,享年91岁。儿子吴乙丁回忆:“遵照父亲的遗愿,没有告别仪式,没有追悼会。父亲走时,穿着他平时喜爱的朴素衣物,唯一的陪葬品,就是《我负丹青》。”


“我负丹青”,是他辜负丹青了吗?


不是的。


“我负丹青”,是他背负了中国丹青的使命,是他要把油画努力实现民族化的夙愿,是他希望能够推翻各国对于美的成见,是他感知时日无多而画无止境的喟叹。


“在我躯体走向衰颓时,情感却并不日益麻木,甚至翻腾着波涛。这些波涛本是创作的动力,但它们冲不动渐趋衰颓的身躯,这是莫大的悲哀。”



20岁时,他身躯正盛,拥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候,他还在杭州艺专,无限崇拜梵·高、高更,崇拜他们的作品,也崇拜他们那颗并未被苦难所击倒的热爱之心。


他遂取笔名为“荼”。荼者,尝尽世间之苦也,而后的生活,也如这个字一般,苦苦缠了他大半辈子。


他呢?他只提了四个字:嚼透黄连。


这世上就有这么一种人,只要没有被击倒,他就能继续地笑,继续地燃烧,继续地翻搅浪潮。


名利啊,富贵啊,重要吗?


重要,但对他们而言,更重要的是,既然心火已点燃,就别让它熄灭;或许情不知所起,但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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