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汹涌》，是饶晓志的「理想」与「周全」|专访

饶晓志:你们现在还会爱上浪子吗？

主创很桃气Vol.25

采访/请   秦

作者/曹乐溪

饶晓志超爱「演」。

电影《人潮汹涌》里的彩蛋简直不要太多，郭帆在「流浪星球」片场呐喊着让刘德华“浪起来”，路阳穿着「刺杀剧作家」T恤，饶晓志则成了「你好！打劫」导演，出现在肖央前女友的婚宴。

在荒诞喜剧、高光表演、命运翻转与错位中，饶晓志完成了他的小人物三部曲。

相比《你好！疯子》与《无名之辈》，《人潮汹涌》基调更温暖，黑色幽默包裹下的都市童话，总让人回想起那些单纯相信美好与善良能打败一切的年代。

只是电影中的梦幻，依然需要面对“这就是他妈的生活”。

2021年的春节档竞争激烈，即便有刘德华加盟，依然无法让《人潮汹涌》获得相对理想的排片。卖力宣传中饶导忍不住在社交媒体发声，恳请院线再给一些机会。

这可能很不「酷」，但叨姐与导演聊完，觉得也许在现实统领一切的时代，我们不妨给理想一点点时间。

《人潮汹涌》

是关乎人生的一场「表演」

在戏剧导演的世界里，翻拍与翻排是经典流传的保证，饶晓志并不例外。

2007年他曾写过一个名为《爆胎》的剧本，讲的是房地产商与剧团演员在车祸中交换了身份。由于种种原因，这部作品没能做成，直到遇见日本电影《盗钥匙的方法》。异曲同工的设定让饶晓志觉得，“好像帮我圆了当年的一个梦”。

做电影改编后，他才发现原来不少中国观众对于翻拍的态度是质疑甚至否定的。从《盗钥匙的方法》到《人潮汹涌》，同样的故事与套路，为什么还能吸引观众再看一遍？

“杀手和演员澡堂交换身份的事件与失忆，我们大概就保留了这些以及两个角色的设定，”饶晓志告诉叨姐。

“后面大部分剧情甚至包括别的人物，比如万茜演的广末凉子的那个角色都做了很大改编，几乎可以说是做了全新的创作吧。”

在饶晓志编织的中国观众更能接受的都市童话里，精英杀手周全与落魄演员陈小萌，被比作不吃肉的狼和贼油腻的兔子：

“大灰狼”生活规律而节制，从豪华公寓里密密麻麻的奖章也能推测其出身履历的不凡，在自己擅长的职业领域从不失手，但面对感情不够勇敢；

“兔子”则是每一位当代loser的镜鉴，正如周全吐槽——30多了没有固定工作，当演员连群演也演不好，一张老脸，却叫“小萌”。

《人潮汹涌》颇具玩味地将正能量鸡汤与负能量反鸡汤摆在一起，度过了刚开始改头换面的喜悦后，观众会发现「周全」到哪都会把事做好，而「陈小萌」不管做什么似乎都会搞砸一切。

这是带有阶层固化感的宿命论么？“其实周全也是小人物，有时候人们需要思考你要怎么做你自己，怎么过好你的一生，”饶晓志认为。

“互换人生是一个伪命题，根本换不了，换个活法才是关键。刘德华和肖央演的周全与陈小萌，某种意义上就是人生的两个阶段。”

很多关于人生的明喻与隐喻，在电影中通过舞台剧般的场景，以及对表演艺术的探讨来呈现：

最后在废弃剧场的决斗，广告牌上印着萨缪尔·贝克特的《终局》，负伤的周全与陈小萌躺在床上，依然龇牙咧嘴讨论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与彼得·布鲁克。

周全指导陈小萌演戏的桥段，更是呈现出小剧场全景舞台式的既视感。面对反派大佬的追杀与绑票，“穿帮就得死”的极致化表达已经将表演延伸至人生。

“有时候我们会给一种刻意的16：9构图，暗示观众人生某种程度就是在表演。”饶晓志看向叨姐，“比如你今天出门到这儿的身份，和你在家里的身份也是不一样的，人都会有很多层‘面具’，而面具也是表演的一种。”

既然是童话，电影的结局注定温暖而光明，“大灰狼”与“兔子”在对方的身份里，找到了丢失的情感与自我。正如饶晓志相信无数无名之辈终将汇聚成人潮汹涌，带着理想与希望翻滚向前。

“春节是一个少有的我们可以真正重振旗鼓的档期，它是人心理上一种回归再出发的时间，”聊到定档春节档，他解释道。“我觉得《人潮汹涌》可能会给你一些力量吧，那种力量是关切到自己的力量。”

“过分美好与理想化”，

又怎么了？

《人潮汹涌》一版预告里，李想开车带着周全回家，因为错拿了陈小萌的身份证，当被问及年龄时，“32岁”的周全抬眼看到33岁的李想在憋笑，不禁嗫嚅道：我是不是有点显老？

“这句台词是华哥即兴发挥吗？”我们好奇。

“华哥确实有很多创造性的台词，但那句是我和编剧想的（然后‘拿枪’逼华哥说的），”饶导非常大胆。“实际上这个桥段在日版电影中也有，但是由华仔说出来，这个效果真的很不一样（笑）。”

刘德华+肖央+万茜的主演组合乍看非常混搭，但看过电影后你会感叹恰如其分。谈到演员阵容，饶晓志也坦言仿佛是突如其来的礼物，一开始没有说为谁量身定制，但在不断的变化中精准地合适：

比如刘德华饰演的周全人如其名，做事滴水不漏。“周全这个角色身上有很多华哥的影子，我希望我不用太多铺垫，大家就相信周全就是这样自律和努力的人。”

戏里戏外，作为演员与监制的刘德华一直是坚实后盾。“昨天晚上我们还在通话聊宣传相关的事情，”饶晓志告诉叨姐。

陈小萌这个角色也与肖央的经历有些许重合，陈小萌并不是传统意义流失率很大的北漂、横漂群演，而是本身学过表演并对艺术有坚持的人。

“他们可能有时候都不敢过于努力地证明自己，因为太努力了，反而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天分，因此总处于在一个极度矛盾的状态里。”

饶晓志相信，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却是以草根歌手身份成名的肖央，一定曾经历过自我怀疑的时刻。“我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可能很多正在这条路上的年轻人也在经历。”

而万茜饰演的李想，应是多数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型：美丽而疏离，不再迷信缺少物质的纯爱，却依然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乖乖女爱上浪子的设定宛若上世纪的言情，信奉古典浪漫主义的饶导问公司女同事，你们现在还会爱上浪子吗？得到的回复是“这对我们来说也太不浪漫了”。

当我们拿这个揶揄导演时，饶晓志依然正经到可爱：“电影里肯定有一些情感是理想化的或者过分美好的，毕竟是童话嘛。因为我们在现实中走的太久，可能有时会忘记其实自己是美好的，是值得被祝福和值得歌颂的。”

不过相比原版的纯爱，饶晓志还是在《人潮汹涌》中加入了李想的摇摆，主动亲吻周全后她的欲言又止，似乎在权衡冲动的感性与物质的理性。

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正如李想在周全的笔记本上写道，明天蕴含着希望，但只会眷顾那些相信它的人。一直努力的周全换取了渴望的身份，而相信爱情的李想也最终获得了爱情。

他们在天台的对话与吻戏是饶晓志非常喜欢的。“其实整部电影中好几场戏我都很满意，比如华哥教肖央演戏啊，以及肖央最后的高光时刻，我真的很喜欢他们的表演。”

我们让很爱演的饶导在众多角色里挑选，他觉得自己更适合演陈小萌，或者反派大佬晖姐身边的狗腿。

一个不为人知的典故是，大佬王艳晖原本应是男演员的角色，饶晓志大胆跟片方建议说自己可以胜任。

只是这次毛遂自荐，并没有得到首肯。“后来我一生气觉得既然我不能演，那男的都别演了，我改成个女的！”饶导开玩笑。“其实突如奇想转换角色性别，是因为我想要在里面再加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我不想TA单纯成为一个模板式的形象。”

改编后的晖姐，化作多次被骗、因爱生恨的可怜人物，精明狠辣的背后是脆弱。这造就了《人潮汹涌》中没有一个典型的反派人物，大家都是有故事的无名之辈，不为人知的往事随风飘散，徒留一张嬉皮笑脸抵御悲伤。

那些浪潮里的「无名之辈」：

努力生活，从容向前

谁不想换个活法？

“太想了，我时不时地就想，”饶晓志坦言。“因为对现状不满意嘛，有可能在别人看来你还不错，但实际上你知道，不光是对你身边的生活条件不满意，对自己可能也有不满意的时刻。”

“即便是那些很成功的大企业家，他们也会抱怨生活留给自己的部分太少了，我们稍微没那么富裕，就想多赚一点儿钱。有时候大家说知足就好，其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不知足了。”

2018年《无名之辈》上映时，首日票房919万。如今《人潮汹涌》上映首日票房超过4000万，但因为跻身春节档，获得的排片率比《无名之辈》上映时还低。

饶晓志确实想要挣扎一下。他知道「求」也许不够体面，但还是在微博上主动发声，希望院线能挤出一两场黄金场给到《人潮汹涌》，或者不要完全砍掉场次，“就像当初的《无名之辈》一样，我们一点一点的来，说不定可以有一些给院线的回馈！”

与众多大体量、高热度的片子一起角逐最强档期，任谁都充满压力。他可能偶尔会回忆起29岁的最后一天，不仅陷入“奔三”的年龄危机，还对人生的未来产生自我怀疑。

但焦虑往往推动人不断进步。从《无名之辈》，《你好！疯子》到《人潮汹涌》，荒诞喜剧、黑色幽默风格的延续让越来越多人记住饶晓志的名字。

作为戏剧人转型的过来人，他成立公司后也签约了更多戏剧圈后辈，希望用自己的经验补充让大家少走些弯路。

他不抗拒被贴上标签，仍在寻找各种突破的可能，于是在《人潮汹涌》中，我们看到了对《无间道》、《天若有情》等经典电影的致敬或戏谑，路阳、郭帆也纷纷出现在戏中戏里，配合老哥们儿完成爆笑的桥段。

1980年出生的饶晓志比郭帆大两个月，比路阳小一岁，一次杂志拍摄仨人踩在国贸附近高楼的天台上耍帅，令人莫名想要看他们合作的电影。

去年“奔四”时，郭帆喜滋滋跑过来拉住饶晓志，说什么握着40岁的手体验一把，打趣中他对自己迈入40岁，倒是没什么焦虑感。

四十不惑许是虚言，但对饶晓志来说，的确越拍越从容了，无论创作故事还是管理剧组。

“做《人潮汹涌》时我觉得非常「舒适」，”他用了这样的措辞。“我们已经建立了一个好的步调和节奏，我开始享受创作本身，从容地在那里拍摄。甚至我还有时间可以跑步。”

如果将眼界放宽，不难发现这些年中国电影产业的进步，得益于中生代导演的崛起：他们已经拍出了几部票房或口碑过硬的作品，拥有被观众和资本认可的实力。

电影中郭帆紧紧拥抱着扮演「小绿人」的周全，“感谢你对中国电影做出的贡献！”——说的也许不止是刘德华或者群演，而是一群人汇聚成汹涌的浪潮，终将改变潮水的方向。

谁说小人物的孤勇难成大器？电影最后的剧场乱战，开车离开的陈小萌跑回去救周全，“好不容易有一次当主演的机会，我得珍惜啊！”

“再不堪，这也是我的电影啊！”饶「小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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