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日记剧终，她留下的议程设置和权力捕网

文丨将爷 

今天凌晨，方方日记剧终了。

两个月，60篇，我一篇不落，全读完。

绝大多数，是在子夜，等着读。这种生活，在疫情中，很有仪式感。

在完结篇结尾，方方留下三句话：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

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

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打过”“跑尽”“守住”。这场方方的抗疫连台戏，就此拉下大幕。

武汉悲歌，荡气回肠。这一曲，也算是终了。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方方日记，很难流传千古。但她打的这场仗，真是昏天黑地，黄沙泣血，配得上千古事。

我一介草民，一直在暗角，静静看。

期间，唯一写过相关文章，是这篇“别用孩子的手放冷枪”。

内容也远离价值争议，只在谈人性伦理，抨击“高中生”写作，下流，下作。

即便如此，这篇文章阅读量60万的小文，后台收获的谩骂，不下千条。

方方，一个65岁的老太，在灾民生活中，在昏暗战场上，到底招致怎样肮脏的辱骂和威胁，真的不敢想象！

互联网上，不能有玻璃心。刻毒谩骂，不过是丑陋虚弱，不必入脑入心。

不堪在于，骂人者，不能以人伦敬畏女性，不愿以父辈祖辈对待老人，这种人性伦理沦陷，才是吾国吾民大灾大难。

任何价值争议，离开人性伦理的底色铺垫，就完全没有正当价值。

方方日记，开头写景写意，中间铺陈记事，最后追责问责。通篇行文，不染半个污言秽字。

现在，放下很多是非、利害和价值判断，作为一个温和派，我更多想从人性伦理，从文化审美，倒带回放方方日记。

告诉你，她为什么是“打了一场美好的仗”。

0 1

方方是个职业小说家。

武汉疫情，只是她写作生涯中一次莽撞吊诡又残忍的安排。

人类历史上，很多作家艺术家思想家走向伟大卓越，也曾是因为被扔在某个幽暗地带，处于某种至暗时刻。

要么沉沦，要么涅槃。

作家奥威尔生命的最后阶段，在一封绝笔信上预言：

我相信，某些与其（指《一九八四》中的情景）相似的事情肯定会在其他地方发生。

这一次，小说家方方，杀入一个非虚构写作场域，用纯粹独立的个体表达，完成大众传播中深度报道、时事评论缺位的写作，彻底搅动疫情中的媒介生态和文化生态。

这个自带400多万微博粉丝的超级大Ｖ，通过微博、微信公号、财新、今日头条等平台，形成强大的流量加持。

于是，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一个人就是守关猛将。

由此，方方完成了一次公民精神启蒙的特殊续写，进行了一场价值争议的技能比拼，上演了一次舆论议程的节奏拉拽。

到底输赢胜负，公道自在人心。

个体阅读方方日记，我觉得，只是为固化自己的价值信仰，找到了一面镜子。

从今夜起，中国没有方方日记。有人怅然若失，有人弹冠相庆。

惆怅完毕，或许会痛恨北大公石狮子惨遭阉割；欢庆余年，也许从此嘴上都是带鱼的味道了。

那么，文化到底又是什么呢？

归根结底，还是人们的行为习惯。

走过宏大叙事，我更关注个体命运如何自我实现。那些在方方日记背后的人，有无数真实的生命个体。

在时代洪流中，其实，我们都命如稻草，很多时候，没有勇气能力以身作堤坝，于是，就只能寻求不被裹挟，在峡谷地带独自花开。

懂得致敬方方，是一种善良人性反应和自我实现需要。

选择互害互撕，最终自己也注定会被带入难以免于恐惧的深渊。

0 2

我觉得，离开方方小说谈武汉日记，容易偏面窄化浅层。

同样，离开专业和修辞看待北大某些教授和他的偶像带鱼先生，也不够客观。

过去20年，我是几乎一篇不落，通读过方方的小说。

如此追逐的国内作家，除了方方，还有迟子建。

这两位女侠，大不同。一个倚马横刀，越杀越勇；一个苍凉悲悯，静水流深，都是我心中极有力量的写作。

中国真不缺好的作家，包括小说家。只是缺少发现的眼睛。

任何文体的写作，都有其中的深度奥秘。这需要阅读者，拿出静气。

疫情不只是众生照妖镜，也是文化探测仪。我眼里可以有武大方方，你眼里也可以有北大某某。

抛开价值争议，我认为，喜欢北大某某、带鱼某某，包括攻讦方方的“中学生”，他们的情感都可能是真诚的。

甚至，他们就是我们的朋友、同事，甚至是亲人。

方方日记引发的恶战，让我想到奥威尔在《动物庄园》的那句话：

所有靠两条腿行走的都是仇敌，所有靠四肢行走的，或有翅膀的，都是亲友。

这样的逻辑和真实，令我念之泪目。

同胞同袍，相煎太急。

各退一步，好不好！那么，我可不可以恳请，请用先文化和审美，来说服我！

作家王朔说过：

当下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左派右派之争，只有人派兽派之分。判断的标准很简单：说人话干人事爱人类的为人派，说鬼话干鬼事的是兽派。

一个写作者，一个表达者，应该恪守的基本底线，仍然是人性伦理，仍然是要走在通往文明的道路。

小说家方方，展现了文明的力量。

我始终认为，小说是这个世界最高贵的写作，因为它能够承载住写作者所有故事、思想和架构。

就像方方写《武昌城》，迟子建写《伪满洲国》。

一个地方的历史，也都是当代史。

武汉日记，也是武汉的当代史。

在这样旷世灾难中，方方的急促及时落笔，让历史不会变成随意打扮的小姑娘。

灾难书写，是耻辱，还是高贵，对作家来说，有时，一篇文章，就够了。

汶川地震，余秋雨一篇“含泪劝告”，彻底人格坍塌。

新冠疫情，方方60篇武汉日记，完成人格提升。

对文字有所敬畏，追求真正的灵魂书写，都会明白，承载着笃定的价值使命，去挑战极限的持续写作，那是一种怎样的惨烈苦行。

写过专栏的，做过日更自媒体的，都几乎会被持续生产给逼疯。写作，是对灵与肉的疯狂折磨。

一个65岁的女人，连写60天，篇篇有故事，有观点，有态度，有情怀，即便是身强力壮的写作者，也会累到够呛。

“打过了，跑尽了，守住了”，方方，这次她是真的做到了。

而且，是保持着以美的姿态。这值得致敬！

0 3

方方不是记者，武汉日记在细节真实上，注定会有瑕疵。

在信息发布上，不论是渠道还是技术，她绝对比不上同城的某社某记某君。

她能坚守的，也不过是人格，是信念。

她，其实与《长安十二时辰》里的张小敬一样，不退。

殡葬场照片，她有完整回应；广西梁小霞护士的生死，她有真诚道歉。

其实，她带入的舆论场，是一个有着天然自净功能的互联网。

方方一个人审视一场疫情一座城市，亿万人在网络背后审视方方。

有时，我们离事实很近，离真相很远。

生死之大，有关伦理。

梁护士生死悬疑，其实又不简单是个情感伦理问题。方方没有背离公共人格。

换句话说，昏迷近月，难以醒来，这些事实和判断，只能阻挡得住此事成为由头，来探询剖析一些问题。

而从更为理性的角度审视，这样的事实，又是怎样更加残忍不堪的现实存在？

方方日记的价值，在于她摆脱了大历史大时代叙事中，对个体命运缺乏俯身蹲下凝视的局面。

也有一些人说，疫战当下，不应该把目光转向阴暗地带，不应该寻求追责问责，而且唱响赞歌，加油鼓劲。

这样的善意必须激赏。但动机很好，结果未必。

当代中国的舆情管理和危机公关，很多时候只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这背后的专业性，一般人理解不了。

疫情结束以后，如何续写问责的下半篇文章，人不在你眼中，笔不在你手中。

新闻每天都是新的，新旧对冲之下，有时，冤者更冤，罪者逃罪。

也正因如此，小说家的方方，以武汉日记的方式介入这场疫情，对于整个舆论场，是一次彻底破冰。

我们绝不能因为脑残的存在，就否定智识的价值。

0 4

方方的武汉日记 ，最大的魅力，仍是设置太多的悬念和悬疑：

1）看似无意的呼应华生，武汉原来还有真正的“深喉”，这个隐蔽极好的人，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2）将北大大牌教授拉进文化、专业、文明框架下的议事框架下，这样的降维打击会有怎样的效果？

3）将广西梁小霞护士生死带入公众聚焦的目光下，能否对最后基于灾难伦理的公共表达起到警示作用？

4）多次吁请问责武汉市中心医院相关领导，这样的本地监督能否助推正义不会让公众等到心都麻木了？

……

如此悬念梳理，我总结出不下二十条。

方方也这样说过：

我记录下这些细碎，是要告诉那些有罪的人们：不是只有死者和病人承受了灾难，我们所有的普通人，都在为这场人祸付出代价。

如果我们放弃追责，如果我们将这一段日子遗忘……忘却的耻辱！设若有人想轻松勾掉这一笔，我想那也绝不可能。我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写，也要把他们写上历史的耻辱柱。

武汉，悲歌渐远，挽歌日消。

这场惊天灾难，武汉人，全国人，也许终会像武汉某媒体说的那样，终于“笑对和解”。

鲁迅先生早就说过: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如果你曾为方方日记感动，那么，现在请用这些智者的评判来固化记忆价值：

唐翼明教授：方方就是最出色的战地记者。

阎连科作家：如果没有这些（方方）日记，不要太久，疫情之后的三年或五年，十年八年，在这场疫劫里死去的数千鲜活的生命将会成为记忆的空白。

陈家琪教授：但至少，我会敬佩他们（含方方），心中暗暗看不起自己。

苗怀明教授：她无意于做英雄，但那些咒骂、谩骂她的人将她逼成了英雄。

丁帆教授：但是她（方方）是没有一个私敌的人。

梁艳萍教授：敢于突破道貌岸然的攻击与包围，方方做成自己。

方方也这样自我剖析：

后来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烦我，又怎么样？谁想烦就让他烦好了。

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惟有如此，人生才值得过！

不论如何，从今夜起，方方日记不再更新。

那些社会底层的战狼，假装中学生的抠脚大汉，还有心如被阉割的北大公石狮子一样的北大教授。

从今夜起，你们终于可以带着满嘴带鱼味，亲吻相拥而眠了。祝福你们！

方方，今夜终于可以从写作的负荷劳累中放松下来。祝福方方的世界，从此好花好天！

而我们，活在今世，也足以尝尽悲欢。

罗曼·罗兰说：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世界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它。

如果你真的能够触摸到方方日记的秘密心脏。

至少，你会明白，夜正长，路也正长。

属于方方美好的仗，她是打过了。

但是，她留下太多有关深喉、死亡、问责、人性的议程设置和权力捕网，谁来续写？谁来解题？

众目睽睽，在武汉，蔡莉、彭义香（男）、廖君、王延轶等武汉“新四大美女”，仍然婀娜多姿，台前幕后。

这一切，也都属于武汉日记的后半篇文章内容。不论如何，一张权力捕网必将拉开。

不论时代和社会将会如何书写，至少，我们先要心存善念，温和互助。我们要追求真相，守护正义！

只有这样，才能行走在这根时代的平衡杆上，不会被背后的人，随时推进无底深渊。

而谁又不是站在谁的背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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