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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课】梦枕貘丨阴阳师: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

2016-09-21 梦枕貘 日课live

梦枕貘,本名米山夫峰,1951年生,因高中时“想要想出梦一般的故事”而以“梦枕貘”为笔名(貘在日本传说中是吞噬恶魔的魔兽,而枕是梦的道具,是梦与现实之间的媒介),开始发表具有奇幻风格的作品。在日本的奇幻文学界,梦枕貘是家喻户晓的作家,被誉为“日本魔幻小说超级霸主”。代表作品有《阴阳师》《沙门空海》《幻兽少年》等。《阴阳师》大部分取材于日本平安时代的传奇故事集《今昔物语集》。



  这是一个奇男子的故事。

  打个比方说,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像夜空中随风飘动的云朵般的男子。在昏暗中飘动的云朵,看不出它在一瞬之间形状有何改变,但若一直注视着它,会发现不知不觉中形状改变了。本是同一片云,形状却无从把握。

  就是这样一个男子的故事。

  他的姓名为安倍晴明,是一位阴阳师,生于延喜二十一年,应在醍醐天皇之世。但这个人物的生辰死忌,却与本故事没有直接关系。也许不弄清这类数字,反倒能增添故事的妙趣。

  不必在意这些问题吧。那不妨信笔写来好了。这种写法说不定正适合安倍晴明这个人物。

  平安时代仍然是民智未开的时代,有好几成人仍对妖魔鬼怪的存在深信不疑。在这样的时代,人也好鬼怪也好,都屏息共居于京城的暗处,甚至在同一屋檐下。妖魔鬼怪并没有藏身于边远的深山老林。

  阴阳师,说白了,叫占卜师也不妨。称为幻术师、神汉似乎也可以,但都不够准确。

  阴阳师观星相、人相。既测方位,也占卜。既能念咒,也使用幻术。

  他们拥有呼唤鬼怪的技术,那种力量肉眼无法看见,与命运、灵魂、鬼怪之类的东西进行沟通也不难。朝中甚至也设有此种职位,朝廷设有阴阳寮。

  晴明被朝廷授予“从四位下”的官阶。一位是太政大臣。二位是左、右大臣和内大臣。三位是大纳言、中纳言。朝中议事,晴明有相当的发言权。

  在《今昔物语集》里面,记载着这位安倍晴明的好几件趣事。

  据书上说,晴明自幼师从阴阳师贺茂忠行修行。自那时起,晴明便显示了某些阴阳师独具的特殊才能,可归入天才之列。

  《今昔物语集》记载,晴明年纪尚小,某个夜晚随师父忠行外出,到下京一带。

  下京位于京城南面。从大内穿过朱雀门,沿朱雀大路走到尽头,差不多在京城南端的罗城门附近。大内到罗城门之间约八里有余。

  晴明一行乘车外出。

  《今昔物语集》没有载明是何种车。应该是牛车吧。何故连夜前往下京,书中也同样没有写清楚。不妨假设是偷偷摸摸去那里会相好的女人。

  忠行自己乘车,随行人员徒步。随行者包括晴明在内仅二三人。除了牵牛引路和提灯照明的,余下的一人就是晴明。他这时的年龄,书中没有提及。试着推测的话,应该只有十岁出头。

  其他随行人员都穿一身精干的直垂,晴明却穿着显旧的窄袖便服配裙裤,赤脚。他穿的应该是别人的旧衣服。

  按常理来说,他身上的旧衣服难掩才华,脸上该透着凛然之气才是。其实不然。他那端正的脸庞,肯定是这个年龄常见的娃娃脸。

  在某个重大关头,却表现出颇为老成的言行—他应是这种类型的少年。

  可能在老师忠行眼里,年轻的晴明瞳仁深处,时时闪现着他人没有的才华的火花。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忠行察觉晴明内蕴的灵气,其实是始于这个晚上发生的事。

  还是言归正传。

  牛车平稳地走着,来到京城边上。忠行在车里睡得很踏实。走在车旁的晴明,无意中往前方一望,发现有种怪异的东西。

  从对面走来的,不正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吗?

  随行的其他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

  晴明马上打开车窗。

  “忠行大人……”

  他唤醒睡梦中的忠行,急急报告所见的情况。

  忠行醒来,把头探出车窗外,往前望去,果然看见一群鬼魅远远走来。

  “停车。”忠行对随行人员下令,“躲到牛车的阴影里,屏息不动。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忠行运用方术,让鬼魅看不见牛车和这些人,便走了过去。

  自此以后,忠行常让晴明跟在身边。据说他将自己平生所学悉数传授给了晴明。

  《今昔物语集》有云:“如灌水入瓮。”意谓贺茂忠行将自己的瓮中之水—阴阳之法,毫无保留地倒入安倍晴明这瓮里。

  忠行死后,据说晴明的住宅位于土御门大路以北、西洞院大路以东的方位。若从处于大内中心的紫宸殿来看,则为东北面,即艮(丑寅)的方位,也就是鬼门。

  平安京的东北方有比叡山延历寺,而大内的东北方位又设置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住处,这样的双重安排并非偶然。

  平安京这座都城的形状和结构如此设计,是因为发生藤原种继被暗杀的事件之后,要保护桓武天皇免受废太子早良亲王的怨灵侵害,所以仅十年就放弃了长冈京,转而建都平安京。

  不过,这些都是晴明出生之前的事。与这里要讲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回到《今昔物语集》。

  且说晴明住在鬼门方位的宅邸里,有一天,一位老法师前来拜会。老法师身后跟着两个十来岁的童子。

  “法师因何事来访?”晴明问道。

  “我居住在播磨国。”法师答道。

  报上自己的名号智德之后,老法师旋即说明来意。

  自己一直想修习阴阳道,就听到的传闻而言,最精于此道的阴阳师就是您。请无论如何也要教我阴阳之法,一点点也好……

  智德老法师将这番意思告诉了晴明。

  听了老法师的话,晴明心想,这位法师正是精于此道的人,这番安排正为试探我。

  晴明察觉到了老法师真正的目的:他阴阳之道颇高,一定是来试探自己的。带来的两个童子也许是式神。

  唔,也好。晴明心中暗笑。

  所谓式神,也可写成识神,就是一种平时肉眼看不见的精灵。

  它不算上等的灵,是杂灵。阴阳师用方术将杂灵作为式神,用以驱使。但根据阴阳师的功力,所操纵的杂灵的档次或为上等,或为下等。

  “原来如此。”

  晴明边点头边在心里赞叹:并非等闲之辈啊。因为自称智德的老法师所用的式神,是半吊子水平的人难以控制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今天还有些推不掉的重要事情……”

  晴明对老法师解释,请他暂且回去,稍后择过吉日,再烦请移步见教,是否可以?

  说着,晴明把双手伸到袖内,悄悄结了印,默念一咒。

  “那就等择过吉日……”老法师搓搓手,用手抵住额头,回去了。

  可是晴明没有动。他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仰望天空。

  不久,他估计老法师已走出一两个街区,却见老法师穿过敞开的大门返回,边走边四下张望,不放过可能藏人的地方,诸如门口、上下车处。

  老法师再次来到晴明跟前,说道:“本该跟在我身边的两个童子,忽然不见了。是否可请赐还?”

  “还给您?”晴明佯作不解地对老法师说,“我没干什么呀。您刚才也在场,很清楚的。我就站在这里,怎么能把两位童子藏匿起来呢?”

  听了这话,老法师向晴明低头致歉:“对不起。其实那不是童子,而是我使用的式神。今天我是来试探您的功力的,可实在望尘莫及。请原谅我吧。”

  老法师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您要试探我不妨,但草草行事可骗不了我。”

  晴明说话的腔调为之一变,得意地笑了。

  一种不算粗俗也不那么高雅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唇边。那唇悄然解除了咒文。

  很快就有两名童子从外面跑进来,手中各自托着酒肴。

  “让他们在外面买的。难得让我高兴,这些酒菜你们就带回去吧。”

  如果此时晴明真的调侃一句,倒是适时而有趣的事,但《今昔物语集》上并没有记载,只写了两名童子飞跑进来。

  老法师心悦诚服,说道:“自古驱使式神并非难事,但将他人操纵的式神收藏起来,可不是一般阴阳师做得到的啊。”

  老法师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定要拜晴明为师,并写下自己的名签交给晴明。

  一般说来,亲手写下自己的名签交给对方,在练方术的人中间是绝少有的事。这样一来,就等于把性命交到对方手上。

  《今昔物语集》的记载还有这样一段。

  有一天,安倍晴明前去居住在广泽的宽朝僧正的住处。年轻的贵公子和僧人都挤过来要跟他说话。大家都听过关于晴明的传闻,要说的话自然集中在方术上面。

  “你是惯使式神的,那么,你可以用这个方法杀人吗?”有人直截了当地问。

  “这行当里的秘事,也好这样贸然打听吗?”

  说不准晴明就是以一种骇人的眼神,直视这名提问的贵公子。

  等这位贵公子露出胆怯的神色,晴明才掠过一丝自得的微笑,说道:“哪能轻而易举就杀人呢。”

  他让贵公子们放心,也许还加上了一句:

  “哈,不过方法可是太多啦。”

  “那杀死小虫子之类的,肯定轻而易举吧?”又有一位贵公子问。

  “哦,没错。”

  晴明应答之时,庭院里恰好有五六只青蛙跳过。

  “你能杀死其中一只吗?”这位贵公子继续追问。

  “可以。不过……”

  “有什么妨碍吗?”

  “杀未尝不可,但杀了之后却无法让它复生。无益的杀生是罪过。”

  “试一下身手吧。”

  “我很想见识一下。”

  “我也是。”

  “我也是。”

  贵公子和僧人们都聚拢过来。

  对于晴明的方术,大家早有耳闻,都想亲眼见识那番光景。这番好奇心让众人眼睛发亮。

  从这种情势来看,若此时晴明借辞推托、不当场出手,就会成为众人的话题,被说成“这家伙也不过如此,有名无实”。

  晴明瞥一眼众人,说:“你们真要让我做罪过之事吗?”

  他随即念念有词,伸出右手,用白皙的手指从垂落屋檐的柳条上随手摘取一片嫩叶,将叶子往空中一抛,念咒。

  叶片飞舞在空中,轻轻落在一只青蛙上面。就在一刹那间,青蛙被压烂了,当场死掉。恐怕是蛙肉与内脏涂地。

  僧等见此,皆大惊失色。

  《今昔物语集》如是说。

  晴明似乎还在家中无人时使用式神。家中明明没有人在,板窗却能自动打开、关闭;即使没有人去开门关门,房门也能自行开关。

  种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晴明周围。

  翻翻其他资料,看样子这位安倍晴明偶尔好使方术吓人,从智德法师和杀青蛙的例子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晴明好像颇以此为乐。一方面正正经经,给人一丝不苟的印象,其实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以下只是我的想象:安倍晴明这家伙,恐怕在为朝廷服务的同时,也有不少与凡人相同的地方,尤其对人情物理了如指掌。

  他是一位身材修长、肤色白净、目光如水的飘逸美男子。

  当衣着典雅的他漫步走过,宫中的女人们目睹其风采,一定会窃窃私语。想必也收到过一些血统高贵的女人送出的、写有含情脉脉的和歌的书信。

  晴明凭借自己的聪明,处世几乎万无一失,但似乎也有无意中出言莽撞的时候,例如一不留神就对天皇脱口而出:“哎,哎!”

  浮现出典雅微笑的双唇,有时也会浮现出卑劣的笑。

  由于阴阳师这一职业的性质,他既须通晓人性的黑暗面,在宫中又须具备相当高的修养。汉诗要熟记于心,吟咏和歌的能力要有,乐器方面也须有一两种拿得出手,比如琵琶、笛子之类。

  我想,平安时代是个风流典雅却又黑暗的时代。

  此时,我就要讲述这位男子的故事。他像风中浮云一样,飘然隐身于多姿多彩、风流文雅却阴森可怖的黑暗之中。





  朝臣源博雅登门拜访安倍晴明,是在水无月之初。

  水无月即阴历六月,以现在的阳历而言,大约是刚过七月十日。这期间,梅雨尚未结束。

  连续下了好几天雨,这天难得地放晴了,但也不算阳光明媚,天空像蒙了一层薄纸般白茫茫的。

  时值清晨。树叶和草叶湿漉漉的,空气清凉。

  源博雅边走边望着晴明宅邸的围墙。这是大唐建筑式样的围墙,齐胸以上的高度有雕饰,顶上覆以山檐式装饰瓦顶,令人联想到寺庙。

  博雅身披水干,足蹬鹿皮靴。

  空气中悬浮着无数比雾还细小的水滴。在这样的空气中步行,水干的布料就会吸附这种小水滴,变得沉重起来。

  朝臣源博雅是一名武士,左边腰际挂着长刀。看样子年过三十五,但没到四十。走路的样子和言谈间透着习武之人的阳刚气质,相貌倒显得平和,神色中有一种较真的劲儿。

  此刻,他一副劲头不足的样子,看来心中有事牵挂。

  博雅站在门口。院门大开,往里面探望,看得见院子里的情景。满院的草经昨夜雨水滋润,青翠欲滴。

  这岂非一座破庙?

  这样的表情浮现在博雅脸上。

  虽说还不至于到荒野的程度,院子也的确未加修整。

  正在此时,芬芳的花香钻进了博雅的鼻腔。原因一望而知。草丛中长着一棵经年的大紫藤,枝节上仍有一簇盛开的紫藤花。

  “他真的已经回家了?”博雅嘴里咕哝。

  早就知道晴明是个喜欢任由草木随意生长的人,但眼前所见似乎又太过分了。就在他叹气的时候,正屋那边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虽说是女子,却身着狩衣和直贯。

  女子走到博雅跟前,微微躬一躬身,说道:“恭候多时了。”

  这是个年方二十、瓜子脸的美丽女子。

  “在等我?”

  “主人说,博雅大人马上就到了,他要我出迎。”

  博雅跟在女子身后,心里琢磨为何晴明知道他要来。

  女子带他来到屋里。木板地上放着榻榻米,晴明盘腿坐在上面,两眼盯着博雅看。“来啦……”

  “你知道我要来嘛。”

  博雅说着在同一张榻榻米上坐下来。

  “我派去买酒的人告诉我,你正向这边走来。”

  “酒?”

  “我出门有一段时间了,太想念京城的酒啦!你是怎么知道我已经回来的?”

  “有人告诉我,昨夜晴明家的灯亮了……”

  “原来如此。”

  “这个把月你到底去哪儿了?”

  “高野。”

  “怎么忽然就……”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就是说,忽然想到了某件事,所以去找高野的和尚谈谈。”

  “什么事?”

  “这个嘛……”晴明挠挠头,望着博雅。

  这两个人的年龄都不易猜。从外表看,晴明显得年轻,相貌也更端正,鼻梁挺直,双唇如薄施粉黛般红润。

  “是什么事呢?”

  “你是个好人,不过对这方面的事可能没多少兴趣吧。”

  “你得先说是什么事呀。”

  “咒。”晴明说道。

  “咒?!”

  “就是去谈了一些有关咒的事情。”

  “谈了些什么?”

  “比如,到底何谓‘咒’之类的问题。”

  “‘咒’难道不就是‘咒’吗?”

  “这倒也是。只是关于咒究竟为何,我忽然想到了一种答案。”

  “你想到了什么?”博雅追问。

  “这个嘛,比如所谓咒,可能就是名。”

  “什么名?”

  “哎,别逗啦,博雅。一起喝上一杯重逢的酒好啦。”晴明微笑着说。

  “虽然不是为酒而来,酒却是来者不拒。”

  “好,上酒!”晴明拍拍手掌。

  廊下随即传来裙裾窸窣声,一位女子手托食案出现了。食案上是装酒的细口瓶和杯子。她先将食案放在博雅面前,退下,又送来一个食案摆在晴明面前,然后往博雅的杯子里斟满酒。

  博雅举杯让她斟酒,眼睛则一直盯着她看。

  同是狩衣加直贯的打扮,却不是刚才那名女子。同样年约二十,嘴唇丰满,脖颈白净,有一种诱人的风情。

  “怎么啦?”晴明问注视着女子的博雅。

  “她不是刚才那个女人。”

  那女子微笑着行了个礼,又给晴明的杯子斟满酒。

  “是人吗?”博雅直率地问道。

  他是问,这女人是不是晴明驱使的式神或其他东西。

  “要试一下?”晴明说道。

  “试?”

  “今天晚上你就金屋藏娇吧……”

  “别取笑我啦,无聊!”博雅回道。

  “那就喝酒吧。”

  “喝!”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女子再往空杯里斟酒。

  博雅望着她,喃喃自语:“永远都弄不清楚。”又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弄不清楚?”

  “我还在琢磨你屋里究竟有几个真正的人。每次来看见的都是新面孔。”

  “咳,你算了吧。”

  晴明边答话边向碟子里的烤鱼伸出筷子。

  “是香鱼吗?”

  “早上有人来卖的时候买的。是鸭川的香鱼。”

  香鱼长得很好,个头颇大。用筷子夹取鼓起的鱼身,扯开的鱼身中间升腾起一股热气。

  侧面的门开着,看得见院子。

  女子退出。仿佛专等此刻似的,博雅重拾旧话。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关于咒的问题。”

  “你是说……”晴明边喝酒边说话。

  “你就直截了当说好啦。”

  “这么说吧,你认为世上最短的咒是怎样的?”

  “最短的咒?”博雅略一思索,说道,“别让我想来想去的了,告诉我吧。”

  “哦,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

  “名?”

  “对。”晴明点点头。

  “就像你是晴明、我是博雅这类的‘名’?”

  “正是。像山、海、树、草、虫子等,这样的名字也是咒的一种。”

  “我不明白。”

  “所谓咒,简而言之,就是束缚。”

  “……”

       “你知道,名字正是一种束缚事物根本形貌的东西。”

  “……”

  “假设世上有无法命名的东西,那它就什么也不是。不妨说是不存在吧。”

  “你的话很难懂。”

  “以你老兄的名字‘博雅’为例来说吧,你和我虽然同样是人,可你是受了‘博雅’这咒束缚的人,我则是受‘晴明’这咒束缚的人……”

  博雅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了名字,就是我这个人不在世上了吗?”

  “不,你还存在。只是博雅消失了。”

  “可博雅就是我啊。如果博雅消失了,岂不是我也消失了?”

  晴明轻轻摇摇头,不置可否。

  “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但即便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也可用名字来束缚。”

  “噢?”

  “比方说,男人觉得女人可爱,女人也觉得男人可爱。给这种心情取个名字,下咒的话,就叫作‘相恋’……”

  “哦。”

  博雅点点头,但依然是一脸困惑的神色。

  “可是,即使没有‘相恋’这个名字,男人还是觉得女人可爱,女人还是觉得男人可爱吧……”

  博雅又加了一句:“本来就是这样嘛。”

  晴明随即答道:“二者又有所不同。”又呷一口酒。

  “还是不明白。”

  “那就换个说法吧。请看院子。”晴明指指侧门外长着紫藤的庭院,“有棵紫藤对吧?”

  “没错。”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蜜虫’。”

  “取名字?”

  “就是给它下了咒。”

  “下了咒又怎样?”

  “它就痴痴地等待我回来。”

  “你说什么?”

  “所以它还有一串迟开的花在等着。”

  “这家伙说话莫名其妙。”

  博雅仍是无法理解。

  “看来还非得用男人女人来说明不可了。”

  晴明说着,看看博雅。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

  博雅有点急了。

  “假定有女人迷恋上你,你通过咒,连天上的月亮都可以给她。”

  “怎么给她?”

  “你只需手指着月亮说:‘可爱的姑娘,我把月亮送给你。’”

  “什么?!”

  “如果那姑娘答‘好’,那么月亮就是她的了。”

  “那就是咒吗?”

  “是咒最根本的东西。”

  “一点也不明白。”

  “你不必弄明白。高野的和尚认为,就当有那么一句真言,把这世上的一切都下了咒……”

  博雅一副绝望地放弃的样子。

  “哎,晴明,你在高野整整一个月,就跟和尚谈这些?”

  “哦,是的。实际上也就二十天吧。”

  “我是弄不懂咒的了。”

  博雅举杯欲饮。

  “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吗?”晴明问道。

  “算不上是趣事—忠见在十天前去世了。”

  “那个咏‘恋情’的壬生忠见?”

  “正是。他是气息衰竭而死的。”

  “还是不吃不喝?”

  “可以算是饿死的。”博雅叹息。

  “是今年的三月?”

  “嗯。”

  两人连连点头叹惋不止的,是三月在大内清凉殿举行宫内歌会的事。

  歌人们分列左右,定题目后吟咏和歌,左右两组各出一首,然后放在一起评比优劣,就是这样一种宫内歌会。

  晴明所说的“恋情”,是当时壬生忠见所作和歌的起首句。

  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这是忠见所作的和歌。

  当时,平兼盛欲与忠见一较高下。以下是兼盛所作的和歌。

  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

  担任裁判的藤原实赖认为两首和歌难分高下,一时难住。见此情景,村上天皇口中也喃喃有词,回味着诗句,他低吟的是“深情”句。

  就在藤原实赖宣布兼盛胜的一刻,忠见低低喊叫一声“惨也”,脸色变得煞白。此事宫中议论了好一阵子。

  从那一天起,忠见没有了食欲,回家后一直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据说最后是咬断舌头而死的。”

  似乎无论多么想吃东西,食物也无从入口。

  “看上去温文尔雅的,骨子里却是极执着的家伙。”晴明嘟哝道。

  “真是难以置信。赛诗输了,竟然食不下咽。”

  博雅由衷地叹息,喝了一口酒。

  此刻,两人都是自斟自饮了。

  博雅往自己的空杯里倒酒的同时,看着晴明说:

  “哎,据说出来了。”

  “出来?”

  “忠见的怨灵跑到清凉殿上去了!”

  “噢。”晴明的嘴角露出笑意。

  “说是已有好几个值夜的人看见了。脸色煞白的忠见嘴里念着‘恋情’,在织丝般的夜雨中,哀哀欲绝地由清凉殿踱回紫宸殿方向……”

  “很有意思呀。”

  “你就别当有趣了,晴明。这事有十来天了。如果传到圣上耳朵里,他一害怕,可能就要宣布迁居。”

  晴明也少有地严肃起来,频频点头,嘴里连连说“对呀对呀”。

  “好,你说吧。博雅……”晴明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说什么?”

  “你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也该说出来了吧。”

  “你知道了?”

  “写在你脸上啦。因为你是个好人。”晴明带几分取笑,说道。

  博雅却认真起来了。

  “是这样,晴明—”他的腔调为之一变,“五天前的晚上,圣上心爱的玄象失窃了……”

  “呵呵。”晴明手持酒杯,身子向前探出。

  所谓玄象,是一把琵琶的名字。

  虽说是乐器,但若是名贵的宝物,就会为它取一个固定的名字。

  玄象原是醍醐天皇的秘藏,是从大唐传来的。《胡琴教录下》有记载:“紫檀直甲,琴腹以盐地三合。”

  “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如何偷走的,一点眉目都没有。”

  “的确伤脑筋。”

  晴明嘴上是这么说,却看不出有什么为难的表示。

  博雅似乎有些线索。

  “前天晚上,我听到了那玄象弹奏的声音。”



 


  听见玄象声音的晚上,博雅正在清凉殿值班。

  此时的情况,《今昔物语集》有记载。

  其人深通管弦,常为玄象失窃之事叹息。当日万籁俱寂,博雅于清凉殿上,遥听南面方位传来玄象之音。

  警醒后再倾听,发现的确是玄象那熟悉的声音。

  起初,博雅心想,难道是壬生忠见的怨灵因宫内歌会的事,怨恨村上天皇,于是偷走玄象,在南边的朱雀门一带弹奏?

  又想,这是否幻听?再侧耳倾听,果然是琵琶的声音,绝对是玄象。他深通管弦,没有理由听错。

  博雅深感诧异,没有告诉其他人,只带着一个小童,身穿直衣,套上沓靴就往外走。从卫门府的武士值班室出来,循着琴声向南面走,来到朱雀门。

  但琵琶声听来仍在前方。于是,博雅从朱雀大路往南走。

  如果不是朱雀门,该是前面的物见楼一带?

  看样子不是忠见的怨灵,而是盗窃玄象的人爬上了物见楼,在那里弹奏琵琶。

  可是,当抵达物见楼时,琵琶声依旧从南方传来,声音和在清凉殿上听见的一样大小,实在是不可思议。难以想象是世间之人在弹奏。童子脸色变得煞白。

  然后往南、再往南,一直走下去,不知不觉中,博雅来到了罗城门前。

  这是日本最大的一座门。有九间七尺高,在昏暗的天色下,黑沉沉地巍然耸立。

  不知何时起,四周飘起纷纷如雾的细雨。

  琵琶声从城门上传来。上面昏暗不可辨。

  站在城门下仰望,童子手中的灯光隐隐约约映出城门的轮廓。自二层起,昏暗吞没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昏暗之中,琵琶声不绝如缕。

  “回去吧。”童子恳求道。

  但博雅却是个耿直的汉子,既然已来到此地,就没有扭头逃走的道理。而且,那琵琶声多么美妙啊。

  是迄今没有听过的曲子,它的旋律深深打动了博雅。

  铮铮—

  琵琶悄吟。

  铮铮—铮铮—

  哀艳的音色,如泣如诉。

  “世上真的有隐没未闻的秘曲……”

  博雅心中深深感动。

  去年八月,博雅亲耳听到了琵琶秘曲《流泉》、《啄木》。

  他是听一位名叫蝉丸,年事已高的盲法师弹奏的。与蝉丸交往三年,才终于听到曲子。

  那时,在逢坂关上,有一位失明的老法师建庵居住。老者原是式部卿宫的杂役。

  这位老法师就是蝉丸。据说他是演奏琵琶的高人,连如今已无人能演奏的秘曲《流泉》、《啄木》都通晓。

  在吹笛子弹琵琶方面,博雅被公认为无所不晓。听了这种说法,博雅按捺不住地想听这位法师弹奏琵琶。

  博雅甚至派人到逢坂关,对蝉丸说:

  “此处如此不堪,莫如进京。”

  意思就是说:这种地方怎么好住人呢?上京城来住如何?然而,蝉丸幽幽地弹起琵琶,以吟唱代答。

  世上走一遭,宫蒿何须分

  “这世上好歹是能够活下去的,美丽的宫殿、简陋的茅屋又有什么区别?最终不都得消失无踪吗?”

  法师随着琵琶声吟哦的,大体就是这样的意思。

  听了这些,博雅更加不能自拔。

  “真是位风雅之人啊。”

  他热切盼望听蝉丸弹奏琵琶。

  老法师并非长生不老之人,连自己也不知哪天就要死去。若老法师一死,秘曲《流泉》与《啄木》恐怕从此湮没无闻了。太想听这两首曲子了。无论如何都要听。想尽办法也要听。

  博雅走火入魔了。

  可是,如果去见蝉丸,直接要求他“请弹给我听”,会令人不快。纵使弹奏了,也难说用了几分心思。

  可能的话,最好能听到老法师自然而然、真心实意的弹奏。

  这个耿直的人拿定主意,从那天晚上起,每晚都往老法师那边跑。躲在蝉丸的草庵附近,每个晚上都充满期待地等:今晚会弹吗?今晚会弹吗?

  一等就是三年。

  宫中值班之时脱不开身,除此之外,博雅的热情在三年里丝毫未减。

  如此美丽动人的月夜该弹了吧?虫鸣之夜不正适合弹奏《流泉》吗?这样的夜晚总令人遐想,充满期待。

  第三年的八月十五之夜,一个月色朦胧、微风吹拂的夜晚。

  袅袅的琴声终于传来了,是隐隐约约的、只听过片段的《流泉》。

  这回真是听了个够。

  朦朦胧胧的昏暗之中,老法师兴之所至,边弹边唱:

  逢坂关上风势急,长夜漫漫莫奈何

  博雅闻之泪下,哀思绵绵—《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过了一会儿,老法师自言自语道:

  “唉,今晚实在好兴致。莫非这世上已无知情识趣之人?今夜若有略懂琵琶之道者来访就好了。正可以聊个通宵达旦……”

  听了这话,博雅不由得迈步上前。

  “这样的人正在这里啊。”

  这位耿直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一定是被欢喜和紧张弄得脸颊发红,但仍然彬彬有礼。

  “您是哪一位?”

  “您可能不记得了。我曾让人来请您去京城,名叫源博雅。”

  “哦,是那时候的……”

  蝉丸还记得博雅。

  “刚才您弹的是《流泉》吧?”博雅问道。

  “您很懂音乐啊。”

  听见蝉丸既惊且喜的声音,博雅简直是心花怒放。

  之后,老法师应博雅所愿,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弹奏了秘曲《啄木》……

  听着罗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博雅回想起那个晚上的事。

  此刻听见的,是更胜于《流泉》和《啄木》的妙曲。那奇妙的旋律令人哀戚已极。

  博雅不禁心神恍惚。他久久地倾听着头顶的昏暗中传来的琵琶声。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请问在罗城门上弹琵琶的是哪一位?琵琶的音色分明来自前天晚上宫中失窃的玄象。我今天晚上在清凉殿上听见这声音,为它吸引,来到这里。这琵琶是皇上的心爱之物……”

  刚说到这里,琵琶声戛然中止,周遭一片死寂。

  童子手中的灯火忽然熄灭了。

 




  “于是,只好回去了。”博雅对晴明说道。

  童子吓得直哭,浑身发抖,加上没有灯火,可想而知主仆二人都够狼狈的。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

  “嗯。”

  “昨晚呢?”

  “说实话,昨晚也听见了琵琶声。”

  “去了吗?”四

  “于是,只好回去了。”博雅对晴明说道。

  童子吓得直哭,浑身发抖,加上没有灯火,可想而知主仆二人都够狼狈的。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

  “嗯。”

  “昨晚呢?”

  “说实话,昨晚也听见了琵琶声。”

  “去了吗?”

  “去了。这回是一个人去的。”

  “罗城门?”

  “嗯,自己去的。听了好一阵子琵琶,能弹到那种境界,已非人力所能为。我一说话,琵琶声又停了,灯火也灭了。但是这次我有所准备,马上点燃灯火,登上城门……”

  “你上去了?上罗城门?”

  “对啦。”

  好一个勇往直前的家伙。

  城门上不是一般的昏暗,完全是漆黑一团。假定对方是人,在你拾级而上时,忽然从上面给你一刀,那可受不了。

  “结果,我还是放弃了。”博雅又说道。

  “没上楼?”

  “对。上到一半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人语声。”

  “人的声音?”

  “类似人的声音。像人或者动物的哭声,很恐怖。”博雅接着说道,“我仰头望着黑暗的上方向上走,忽然有样东西从上面掉到我脸上。”

  “什么东西?”

  “下楼之后仔细看看,才知道是人的眼珠,已经腐烂了。大概是从哪个墓地弄来的。”

  博雅说,于是没有心思再上去了。

  “勉强上楼,导致玄象被毁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你要求我干什么呢?”晴明饶有兴趣地问道。

  酒已喝光,香鱼也吃光了。

  “今天晚上陪着我。”

  “还去?”

  “去。”

  “圣上知道吗?”

  “不知道。这一切目前都闷在我肚子里,还嘱咐童子绝不能向外说。”

  “噢。”

  “罗城门上的,应该不是人吧。”

  “不是人的话,会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鬼。总之,如果不是人,就是你的事了。”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虽然目的是取回玄象,但我实在很想再次听到那琵琶演奏啊。”

  “我陪你去。”

  “好。”

  “得有一个条件,不知你……”

  “是什么?”

  “带上酒去。”

  “带酒?”

  “我想一边喝酒,一边听那琵琶演奏。”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略一沉吟,看着晴明喃喃道:“行吧。”

  “走吧!”

  “走。”





  这天晚上,有三个人聚齐了。

  地点是紫宸殿前,樱树之下。

  晴明是稍迟才现身的。他一身白色狩衣,足蹬黑色短靴,轻松自在,左手提一个系着带子的大酒瓶。右手提着灯,但看样子一路走来都没有点燃。

  博雅已经站在樱树下面。他一副要投入战斗的打扮:正式的朝服,头戴有卷缨的朝冠。左腰挂着长刀,右手握弓,身后背着箭矢。

  “哎。”

  晴明打个招呼,博雅应了一声:“嗯。”

  博雅身边站着一位法师打扮的小个子男人,背上绑了一把琵琶。

  “这位是蝉丸法师。”

  博雅将法师介绍给晴明。蝉丸略一屈膝,行了个礼。

  “是晴明大人吗?”

  “在下正是阴阳寮的安倍晴明。”

  晴明语气恭谨,举止稳重。

  “有关蝉丸法师您的种种,已经从博雅那里听说过了。”

  他的言辞比和博雅在一起时要高雅得多。

  “有关晴明大人的事,我也听博雅大人说过。”

  小个子法师躬身致意。他的脖颈显得瘦削,像是鹤颈。

  “我跟蝉丸法师说起半夜听见琵琶声的事,结果他也说一定要听听。”博雅向晴明解释。

  晴明仔细看了看博雅,问他:“你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打扮出门的吗?”

  “哪里哪里。今晚是因为有客人在场。要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哪至于这么郑重。”

  博雅说到这里,从清凉殿那边传来低低的男声:

  “恋情未露……”

  一个苦恼的低语声渐近,夜色下,一个灰白的身影绕过紫宸殿的西角,朦朦胧胧出现了。

  寒冷的夜风之中,比丝线还细的雨像雾水般弥漫一片。那人影似乎由飘浮在空中、没有落地的雨滴凝结而成。

  “人已知……”

  人影从橘树下款款而来。

  他脸色苍白,对一切视而不见。身上穿着白色的文官服,头戴有髻套的冠,腰挂仪仗用的宝刀,衣裾拖在地上。

  “是忠见大人吗?”晴明低声问。

  “晴明!”博雅望着晴明说道,“他这么出现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不要拦他吧……”

  晴明并没有打算用阴阳之法做些什么。

  “本欲独自……暗相思……”

  白色的影子消失在紫宸殿前,仿佛慢慢溶入大气般,和那吟哦之声一起消失了。

  “好凄凉的声音啊。”蝉丸悄声自语。

  “那也算是一种鬼啦。”晴明说道。

  不久,有琵琶声传来。

  啪!晴明轻轻击一下掌。

  这时候,从昏暗的对面,静静地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位美丽的女子身穿层叠的丽裳,即所谓的十二单衣。她拖曳着轻柔的紫藤色华服,走进了博雅手中提灯的光线之内。

  女子站在晴明跟前,白皙娇小的眼帘低垂着。

  “请这位蜜虫带我们走吧。”

  女子白净的手接过晴明的灯。灯火噗地点亮了。

  “蜜虫?”博雅不解。

  “怎么……你不是给经年的紫藤取了这个名字吗?”


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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