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诗篇丨一部超长PPT的感动与尴尬

深度不够，情怀来凑，也是一种病，得治。

但这样的电影依然值得被拯救，愿你也是它的观众之一。

《我的诗篇》

一部超长PPT的感动与尴尬

作者：如小瓜

我看了一次长达110分钟的幻灯片

1月13日，电影《我的诗篇》全国公映。这个在2015年斩获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片的艺术电影，在经历了漫长的辗转斡旋，通过1000场众筹点映、获得超过十万普通观众的支持后，终于在两年之后赢得了和全国观众见面的机会。然而，不到0.3％的排片率依然让它岌岌可危。面临着和之前的《塔洛》《百鸟朝凤》等同类型电影一样曲折的命运。

“你已历经沧桑，我将竭尽绵力”，在看到电影宣传海报上这句动人的宣言之后，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在偌大的北京城，兜兜转转的找到了少数几家会放映这个电影的影院之一，随后完成了一次始料未及的观影体验——被一次长达110分钟的PPT展示感动和尴尬了将近两小时。作者简介加诗歌朗诵加精美画面，原谅除了PPT，我一时想不起更形象的词来形容这个电影的呈现方式。

很装逼的想说，除了人物本身的真实性和诗意的冲突让人感动之外，作为电影艺术的欣赏者，这是一次不太满意的观影体验。既没有看到对人物内心的丰富性的挖掘，对现实的复杂性的思考，也没有看到对诗歌的更深层次的理解。一切都那么蜻蜓点水的流于表面。诗人不自然地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代表他们身份的工作服大声朗读着自己的诗句。那些带着原生欲望的极具冲击力的句子，在一幅幅随时插入的工作和生活画面的衬托下，却变得煽情而温暖，失去了张力。问题出在哪了呢？明明他们的故事都很真实，明明也能看得出主创们真的很用心。当我开始一遍遍地回想那几位主人公的画面，似乎有了答案。

90后打工者的死亡仪式与诗意渲染

我最关注的同龄人许立志，作为唯一一个不在场的主角，他的故事只能由他的家人和电影的字幕、旁白来展示。电影选择了他的哥哥和父母来代替他讲故事。他们简单讲述了他的性格：他是一个内向而听话的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在外面苦不苦也从不跟家人说。在去深圳富士康打工之后，鉴于当时已经出现了很多工人跳楼自杀的新闻，家人表示一直对他很关心，叮嘱他要是做得不开心就不要做了。然而，悲剧还是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随后电影画面在哥哥代替弟弟朗诵诗歌和家人悲伤的表情中切换。中间还插入了一个异常凄美的景象：在夕阳的余晖里，哥哥抱着弟弟的骨灰，落寞地坐在水中央的小船里，一把一把地将弟弟的骨灰撒入水里，被卷入水面的骨灰随着波浪翻滚，像一朵朵开在水里的花，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艘船和一个人的悲伤在水面漂浮。

当时我真的被惊艳到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死如秋叶之静美吗？导演好有美感，好有情怀，把死亡的仪式呈现得这么美。哪个文青看到不会动容呢？可是、可是，许立志呢？他死前经过怎样的挣扎？拍摄电影的2014年，他还存在于这个世上，却为何未参与电影拍摄，维护不想成为一个如此有情怀甚至可能会改变自己命运的电影的主角之一？一切都不得而知，唯一能肯定的是，许立志不相信世上还有什么救赎的力量。包括这一场小小的电影。

电影拒绝带领观众进一步思考。只是自我感动于展现知识阶层、展示文化人的普世情怀。他们用电影的方式再次宣称，我们关注底层人的生存现状，关注当下中国的社会现实，我们试图努力带领大家一起关注，一起担当。

我丝毫不怀疑这份心意。只是人在展现真爱的时候，总是很诡异地沦落为一场自我感动的意淫。他们沉溺于对关怀本身的感动，沉溺于宣示这种关怀。却并不真的触碰底层的深海，去思考更广阔复杂的现实本身，而是流连于水面溅起的浪花，而文化人的方式，不过是将这点滴的浪花以一种很煽情、很精致唯美的方式包装、渲染。

中年汉子的诗歌世界与跟文艺无关的生活

另一位我想说的主角是陈年喜，这个跟我爸年龄相仿的中年汉子，脸上有着我熟悉的皱褶，有着同样农民工的身份——在家是农民，出门是农民工。他们在工地上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回到家还要种地，要承担起家庭的重任。他们跟我爸一样，经常拿不到工钱，一样无奈的一遍又一遍地去要钱。只是我爸不会写诗，只会偶尔感慨一句：“老农民就是这。”相比于陈年喜那些充满张力的诗句，我爸的感慨一样有力量却注定平淡无奇，与文艺无关。

很感激这些会写诗的打工者，他让还带着学生气的我感受到了我终其一生都写不出的、如此质朴有力的生命关怀。回到电影中，陈年喜最让我感动的画面是，他拿着和妻子的结婚照，回忆当年写给她的情诗，随后还用双手抚平床上他们用过很多年的枕巾，声调平和，目光温柔。那个瞬间如此动人。那个瞬间，他不再是一个贴着打工诗人标签的电影主角，而只是一个平凡的、充满生命温度的男人。他像他的工友一样努力挣钱、努力生活，只是在现实世界之外，上帝还给了他一个诗歌的世界。他可以在那个自由王国里尽情地表达他的渴望与不满、他的热爱与疲惫。相比于在北京舞台上朗诵的他，那个在自己房间里深情念诗的他，显然更自然，离诗更近。电影对这个画面的诗意呈现却也彰显出电影本身的尴尬，电影把他们以艺术的形式推向了闪亮的舞台，而这艺术的光芒却掩盖了他们身上本来的迷人气质。我想这当然不能怪艺术，艺术的形式和深广度都是无限的，如果某种形式妨碍了本质，一定是还有完善、深入的可能。

电影浮光掠影地展现了陈年喜的工作生活现状，可我更想知道，一个如我父亲一样的中年男人，他有着怎样丰富却不足为人道的内心世界，他的家庭、他的孩子、他的诗歌，对他而言都意味着什么，一个有着敏感内心的乡土汉子，他的生命该有多么丰富的层次。很遗憾，电影都未涉及。

电影遭遇的多方尴尬：民工、文青与老板们的集体无感

不由又想起我爸，这个也读过几年书，爱跟人上下五千年谈天说地的汉子，面对生活的艰辛却是沉默的，从不诉苦，只是默默地把希望寄托在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亲哥身上。然而更悲剧的是，那个从小就不爱学习却做着歌星梦的他，在偷偷拿买裤子的钱换了一盒又一盒磁带，被老爸一路揍到长大后，终于走进了工厂。初中还没念完，就光荣地成为了农民工二代。曾经想唱歌的梦想也沦为了KTV里的一次又一次付费的宣泄。那些装满了好几个抽屉的磁带也被老妈扔进了垃圾桶。平心而论，这厮很会唱情歌，腔调和样子都很文艺忧伤。但他从不打算去参加个什么歌唱比赛，再像小时候一样幻想青蛙变明星，而只会在看完《泰囧》那样的喜剧片后嘻嘻哈哈。偶尔会看《后会无期》类青春偶像电影，一不小心泪流满面，之后又嘻嘻哈哈，恢复流氓本性。

他终于变成了城市里的漂浮者，且没有想上岸再变成老爸的意思。《我的诗篇》这样的电影他打死都不会买票看。什么？没有大明星、没有大制作、没有好玩的故事，只有诗朗诵，主角还是一群和自己一样的打工者？！那看个屁！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谁要跑去电影院看人朗诵自己苦逼的人生！？

我想这个电影最大的尴尬也在于此，号称关注底层民工，拍给他们的电影，却最不受广大民工待见。毕竟相对于支持电影的几万人，更多的民工还是选择了张艺谋，或者好莱坞。而主创展示情怀的文艺用心，也没有得到广大文青的广泛认可。装逼这种事，选王家卫之类的高端文艺片显得更有档次。更残酷的现实是，电影的大范围宣传需要各路老板们的支持，而老板们表示，这片子让他们很尴尬，好像跑去看自己怎么虐待员工了似的，赶紧捂脸。

打工妹的的浪漫渴望与失效的情怀

电影中唯一的女主角邬霞，也没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虽然她对吊带裙的钟爱一度让我找回了同样想穿裙子，却只能穿隔壁男孩旧衣服的童年的我。她笑起来温柔美丽，说起她那些在地摊上买的便宜的吊带裙，如数家珍，热情洋溢。像很多我见过的打工女孩一样，她隐忍的生活，同时怀揣着女人心底对美丽、浪漫的渴望。然而电影只惊鸿一瞥地展现了她眼中的光芒，就又让她穿上了象征她打工者身份的臃肿肥大的工作服，站在舞台上没有表情地朗诵她对吊带裙的向往。电影一方面想要表现一位打工妹的诗意情怀，另一面却又狠狠地把她钉在打工者的十字架上，游街示众，告诉人们：快来看，打工妹也会写诗，且能靠着写诗走向这么大的舞台。这跟号称选拔草根明星的综艺节目又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把对草根的情怀变成了廉价的鸡汤。很蹩脚地告诉普罗大众，文艺可以改变一切。草根的身份却只是文艺的噱头，冲击大家眼球，方便大家记住。而喝多了鸡汤的吃瓜群众，早晚会有免疫力。《百鸟朝凤》上映时的下跪事件、《大鱼海棠》的十二年之约，之所以都引起广泛争议而不是一边倒的支持，又何尝不是折射出观众对各路情怀的审慎态度。

情怀是个好东西，我们都需要真正的情怀。在电影世界里，被情怀加持的不只是文艺片，一众商业片也纷纷表示，俺们也是有情怀的。比如《星球大战》内传、外传、前传、后传地没完没了，虽不是每一部都完美（起码《侠盗一号》就被我看睡着了）。但就是有一大群死忠粉抱着情怀早早排队等候。并不是每个人都理解这种心情，但我相信，他们真有情怀，且自发。嗯，一不小心举了个外国例子，显得好没有爱国情怀。所以，我也相信张艺谋在《长城》里想要输出中国文化的情怀。毕竟，在英语的霸主地位之下，英文片怎么看怎么高大上，比我们高很多头似的，真是岂有此理。

深度不够，情怀来凑，也是一种病

在对六位主人公的依次PPT自动播放式的陶醉之后，电影就结束了。不小的电影院只有九个人，其中还有一对情侣从头到尾都在不管不顾的 51 29761 51 15289 0 0 3065 0 0:00:09 0:00:04 0:00:05 3065吻。心底有那么一丝希望，拍了电影的打工者从此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虽然整个工业环境不会因为一部电影而有丝毫的改变，虽然更多不会写诗、不会歌唱、只会打工的打工者依然默默无闻，但还是想看到有人的命运被改变。毕竟，我们心底还是渴望见证穷人逆袭的励志故事，就像喜欢看到金凤凰落难成草鸡。而打工诗人的特别之处在于，他们靠的，是虚无缥缈连文化人都不会依靠的诗歌。然而对于电影艺术而言，情怀之外，还需要更多的努力去深度挖掘复杂的人性。深度不够，情怀来凑，也是一种病，得治。

最后，愿你也是它的观众之一

如今，主创们还在为电影得到更多排片量而努力着，发出了《<我的诗篇>拯救大作战》请愿书，邀请更多的人去电影院观影。这一次他们的口号是：“电影中一万次力挽狂澜，都不如跟你亲手拯救《我的诗篇》”。而我在发表了一堆不满之后，还是表示又被感动，且签了名。毕竟，在当下，这份情怀依然难能可贵。电影的不完美并不能抹杀电影人的努力，只是希望下一次，他们可以做得更好，能感动到更多的普通人，而不只是像他们一样的文艺人士。

所以，现在，这样的电影依然值得被拯救，愿你也是它的观众之一。至少，诗歌真的好，去看一次诗朗诵也是不错的，哈哈。

~ 《我的诗篇》你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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