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小瓜:致我的老兵姥爷丨日课#回忆#征文作品大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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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冬天的一缕暖风,吹来你的美好如初。围炉煮茗,现在开始,一起回忆那些动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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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的老兵姥爷
作者丨如小瓜
1
去年十一月的某天清晨,起床后的姥姥怎么也叫不醒姥爷了,意识到情况不对后,姥姥赶紧叫来了我妈。
在听到女儿喊自己最后一声“爹”之后,姥爷咽下了仅存的一口气,从此失去了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忆,身后只留下最后一笔身为抗美援朝老兵的抚恤金。
而就在几天前,他还念叨着让我给他买一部手机,这样,想念远在北京的外孙女时,就可以随时和我通电话了。
“你都多大年纪了,给你买你也不会用,别乱花孩子钱。”姥姥嗔怪道。
“那咋了?我不会学嘛?要不了俩月我就出师了,你信不?”不甘示弱的姥爷用他一贯的孩子气和姥姥抬杠。
听说工作后的我一个月有几千块钱的工资,姥爷张大了嘴巴,露出仅剩的一颗门牙:“真中!”
对熬了一辈子,一个月的抚恤金也只有两三百块的他来说,一个月几千块,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
最终,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买手机,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的那个清晨,他就永远地离开了。
2
过年时,我回到了从小和他一起住的老房子。那座和姥爷、姥姥一起走过战争年代,一起经历过洪水、饥饿、生离死别,各种天灾人祸的土坯房子,在姥姥搬到两个女儿家轮流住之后,彻底坍塌了。
从前姥爷种菜的院子,也因为不再有人打理而长满了野草。我还清晰地记得,他挎着竹篮挨家挨户卖韭菜的样子,他的韭菜四毛钱一斤,总是被邻居大妈赊账不还钱。他常常为了那些收不回的一个又一个四毛钱捶胸顿足、万分恼火,又无可奈何。
小时候,我不喜欢看他卖力叫卖,那么大年纪还受人欺负的样子。可现在,我多希望那个还有力气走街串巷,大声喊着“谁买韭菜”,认真数着一毛一毛纸票的倔老头儿还在。
我站在这一整院子的荒凉里,悲哀地意识到,在这里长大的我,从此再也没有家了。
3
前几日,我跟老妈打电话时,老妈提及姥爷那批老兵的抚恤金。老妈说,现在抗美援朝老兵的抚恤金又涨了不少,一个月也有上千块了。
“有什么用啊,那批老兵有几个人还在世?”我忍住了哭腔,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我童年到少年的最深刻记忆,就是看着姥爷和他的老战友们为了当时一年才几百块钱的抚恤金,东奔西跑办各种复杂手续,看尽办事人员的脸色。
抚恤金这三个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卑微。
在我上学后,不识字的姥爷总是小心翼翼地拿出记录着他的薪金数字的红本子让我替他看。等我告诉他这个季度的钱数后,他会一遍遍地念叨着默记在心里。很小的数字,从他的嘴巴里、眼神里、皱纹里声势浩大地渗出来,也渗透了我成长的每一步。
领回来的钱经过他的层层包裹后,被放进一个和我们的土房子一样老旧的钱包里,严严实实地藏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除了抚恤金,姥爷小心珍藏的还有两枚功勋奖章。我从来没有靠近看过它们的样子,因为姥爷很少把它们拿出来,也不会让小孩子碰。直到有一年冬天,姥姥生了大病,急需钱做手术,姥爷狠了狠心就把它们卖了。至此,这份仅剩的见证过他的战争年代的“礼物”也离他而去了。
4
生前的最后五年,因为院门口的路太过坑洼、无人修理,不小心摔坏了腿的姥爷,坐了五年轮椅。从此他的生活在轮椅和床之间的方寸之地艰难移动。
那时已经上大学的我,每个假期回去听到的,都是他整夜喊疼叫娘的呻吟,以及为他端屎端尿,忍受他变坏的脾气的姥姥无奈的哭声。
他人生的唯一乐趣只剩下了睡前躺在床上数钱,像小说里写的吝啬鬼一样。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尽全力地睁着,因为年轻时干活太多而弯曲变形的手,哆嗦着从兜里掏出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一遍一遍、一张一张,不厌其烦地数着。
有时候老妈把他的钱收起来了,或者他自己忘了放在哪里时,找不到钱的他会急得突然嚎啕大哭,像我小时候弄丢了被我牵出去放的羊一样。
家家都养羊的小时候,我的羊最容易丢,因为我太贪玩了,玩着玩着就忘了自家还在吃草的羊。等我想起时早已看不见它们的身影了。看着哇哇痛哭的我,姥爷总是有办法把羊找回来让我破涕为笑。可他的痛哭却让我感到刻骨的绝望:我竟然无法给他安慰。
他一生贫苦,满身伤痛,任劳任怨,却卑微如草芥,对浸透着血汗的每一毛钱都视如生命,生怕失去。可他失去了那么多。
5
姥姥一直因为一件事一辈子不能原谅姥爷。在姥爷二十几岁的芳华年代,他踏上了抗美援朝的战场,归来后像他的老乡战友一样,回家继续务农,然后结婚生子。他和姥姥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可如今只剩下我妈和我姨两个女儿。
他们唯一的儿子在60年代的饥荒中活活的饿死了。这件事成为姥姥一辈子的伤痛,从小到大一直和姥姥一起睡的我,总是在半夜听到她在苦苦喊“小君”的名字。我从未问过姥姥“小君”是谁,因为我早就心领神会地明白,他就是我从未谋面的舅舅,一个夭折在八岁的孩子。
那个叫“小君”的孩子也一直占据着我深夜的梦。可对姥姥来说,那是她一辈子无法面对的残酷过往。每每她跟姥爷吵架时,她总会撕心裂肺地控诉着她无人理会的伤疤。
当年已为人妇的她,只不过回了一趟娘家借瓢面的功夫,再回到夫家,看到的竟是断了气的儿子。那是多么渗透骨髓的悲伤,我不敢想象。
6
姥爷不像姥姥,我从未听他提起这个半路夭折的孩子,就像他也不常提起他的战争年代一样。对于过去的一切,他都选择了缄默。可在他的晚年,他对没有儿子为他养老送终这件事却表现出了无限恐慌:
“我死在屋子里都没人知道啊!”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姥爷经常骂两个不能陪伴他左右的女儿。
他深深体会到老无所依的恐惧,尤其当他和姥姥都年老体弱,女儿也嫁到别人家伺候别人的爹妈,自己却独自躺在床上呻吟、无人理会时,他总是心酸得老泪纵横。
老妈和姨都明白他并不是真的责怪,只是太没安全感。可她们总是有自家处理不完的家务事,常常也是忽视了他。
从部队归来的姥爷虽没有严重伤残,可也落了一身病根。他有严重的肺心病,冬天对他来说格外难熬,经常突然半夜就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需要立刻去医院挂吊瓶。可是家里只有姥姥和我一老一小,我们都没有能力送他到几十里地之外的医院,只能半夜三更去敲邻居的门,请求他们帮忙。
好在邻居们都是热心人,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们的打扰。只是在我们这一家三口心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难为情,却别无选择。
长大后的我,很排斥找人帮忙,我想也是受了那时处境的影响。
7
有多少年,每个只有我们祖孙三人的冷清除夕夜,姥爷都会感慨一句:“又过了一年了,今黑脱掉的鞋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上。”
我很怕听到这句话,每次听到都要在被窝里默默流泪。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开始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感到惊慌。
前年的除夕,他突然感慨起自己的年纪:“我都不防,我咋都八十好几了?”口气像发现了个新大陆。
那是第一次在他说起自己像树一样古老的年轮时,我笑了。
8
老妈说,她对姥爷年轻时候当兵打仗的事知道得很少,虽然姥爷有时会跟她讲起,她也记不得了。她告诉我,她也从不愿意打听那些事。其实不光是姥爷的事,对于自己的过往,老妈也很少讲起。她像姥姥一样,只是默默无闻地生活着,结婚生子,养完孩子,养孩子的孩子,不念过去,不想将来。
可我很害怕,害怕我对姥爷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不见,就像晚年记忆逐渐衰退的他,连自己去的是朝鲜战场还是越南战场都分不清了。
失去他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曾经拥有的那个贫寒却温暖的家也不会回来了。可在他陪伴我的27年时间里,我知道的关于他的全部,也不过是一些残留在回忆里的碎片:
生于1929年的他,做过地主家的童工,做过国民党的兵,也做过共产党的兵;他后来最爱过八一建军节,因为那个属于军人的节日,会给予他额外的抚恤金。
他曾经冲锋陷阵,曾经用双脚丈量过万里河山,最后,也不过人死灯灭,从此被遗忘得干干净净。
生前姥爷最大的遗憾是,他从未去过北京,从未见过他敬仰的毛主席。一辈子听从毛主席指挥的他,对自己人生的唯一评价是:“我真菜,连北京都没去过。”
我带着他生前用旧衣服的碎布亲手编织的一捆麻绳来了北京,却不知道如何安放。他从未怨恨过命运和时代给予他的全部苦难,只是日复一日地挣扎度日,直到生命开花结果,直到死亡降临。
芳华落尽,我的眼前只剩下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数钱的模样.....
初稿写于2017年12月,2018年1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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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了
现在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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