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天朔的离去，是现实版的罗曼蒂克消亡史丨日课黑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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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28日，臧天朔去世，某种程度上也带走了罗曼蒂克的80年代——那个狂飙突进，群星开始闪耀的时代，如梦幻泡影般消逝。

所有的纪念日都是为了缅怀，没有比臧天朔更适合的嗓音可以作为这个时代的伴奏了：他不羁，却无助；他迷茫，却有力。

臧天朔，朔风西去

文 / 刘不伟

臧天朔的离去，是现实版的“罗曼蒂克消亡史”。古往今来，所有强权独大的日子总有一种暗秩序在民间暗流涌动，微而坚韧，制衡着，角力着。

2018年9月28日，凌晨4时56分，臧天朔因患肝癌于北京去世，享年54岁。臧天朔的离去陡然让我回望风起云涌的八十年代，而回望，除了缅怀，我们不知所措。焦虑与无奈在夜色中的大街小巷悄然蔓延，混杂着二锅头与怀旧的味道，无力与无助感在酒精的糖衣炮弹猛攻下沉甸甸堵在胸口，醉眼中那理想主义的火炬正渐渐熄灭。巨大的沮丧在这时代的夜空烟花一样，嘭嘭，炸裂，璀璨狰狞，灿烂又虚无。

扫弦、切音。1984年，北京，臧天朔一曲《心的祈祷》悄无声息中让我们在偷偷摸摸中触摸到战栗的惊慌的爱的颤音与人性的温度。而那时的崔健正在《浪子归》的惆怅与迷惘中寻找一种蓝色的力量。嘘，安静，找到了。1986年5月，北京，朝阳区工人体育馆，太突然了。“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当崔健跺着脚嘶吼出那振聋发聩的《一无所有》，终于，我们因红色催眠术而被迫酣睡的人性缓缓苏醒，灵的大门轰然大开。其间，作家王朔活蹦乱跳，嗖，“浮出水面”，并以《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彪悍出场，怎么着吧。有光，来自玉泉路早晨王朔家的窗外。

时差中，我们遥望，远在大洋彼岸的王小波正在夜色中的匹兹堡大学校园里修改他的《黄金时代》，小台灯泛着微弱的光。循着大洋彼岸的涛声切换到中国厦门，29岁的朱大可正小心翼翼伏案写着他的影评，他那《流氓的盛宴》还没有开席。而张军钊的《一个和八个》在领跑中斜刺里，虎虎虎，窜出两个壮汉。凯歌声声，《黄土地》恍若大地震后废墟里拱起的新疆域凸凸于陈凯歌的光影里。小张艺谋的《红高粱》在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那灼热的暴晒中野蛮生长。

1986年10月21日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徐敬亚、蒋维扬、姜诗元以《深圳青年报》和安徽《诗歌报》为平台联合举办了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轰隆隆，一夜之间诗派林立，扑啦啦，帅旗猎猎于风，“非非主义”、“整体主义”、“大学生诗派”、“流派外离心分子”、“四川五君”、“自由魂”、“野牛诗派”、“新传统主义”、“莽汉主义”、“群岩突破主义”、“新感觉派”、“新古典主义又一派”、“莫名其妙派”、“他们派”、“阐释主义”、“新口语派”、“日常主义”、“东方人”、“呼吸派”、“色彩浓”、“南方派”、“超感觉诗派”、“新自然主义”、“海上诗派”、“撒娇派”、“主观意象”、“情绪流”、“情绪独白”、“生命形式”、“男性独白”、“深度意象”、“迷宗诗派”、“八点钟诗派”、“特种兵”、“超低派”、“地平线诗歌实验小组”、“咖啡夜”、“极端主义”、“世纪末”、“病房意识”、“超越派”、“现代女诗”、“体验诗”、“裂变诗派”、“生活方式派”、“三脚猫”、“黄昏主义”等等。

闸门洞开，诗人们披发而出。必须狂奔而出，必须桀骜不驯，必须仰天长啸，是时候了。中央民族学院的校园里刘索拉早已振臂高呼《你别无选择》，是的，你别无选择，你们别无选择。向前进，前进。

鼓槌翻飞，贝斯急促，小号嘹亮。出发吧，假行僧们。紧接着，黑豹乐队、唐朝乐队、眼镜蛇乐队、超载乐队、魔岩三杰等等，抱琴而起，鼓声一声紧追一声。间奏起，“我要，抚摸你，我要，抚摸你——”。开枪吧，肖鲁，打响美术馆的枪声，打响八十年代的最强音。我们要在这一望无际的雪地上“撒点野”。多么盛大的夜宴，多么不羁的豪饮。

可是，朋友啊朋友，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宿醉之后，也就一夜之间，我们的八十年代合着胃囊中的汁液一起呕吐，快速喷射，射出去，噗，山河无声，春梦了无痕。

2018年9月30日，今夜，萨克斯婉转低沉，键盘的起落间，振荡器传出风雨交加之声，谁在黑暗中抽泣。今夜，八十年代与臧天朔的遗像将一起，高高于墙，高高于我们的缅怀里。今夜，朔风西去。今夜，梦回必是，吹角连营。今夜，大悲坦荡。今夜我将祈祷。今夜，北京不相信眼泪。

哦，在你们的华彩乐章里，今夜，今夜我将再次梦见那丑陋高大的侏儒恶狠狠抓住时代冰凉的小手喜气洋洋兴高采烈欢天喜地喜笑颜开嬉皮笑脸晃晃悠悠，一脚踏入，金碧辉煌红光闪耀的巨婴之国度。好，非常特别好，好极了，贼好，老好了，好死了。好吧，我祝你一脚踏空。来吧，王八蛋。来吧，灾难。

刘不伟20180930（修订）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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