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太不值了！可惜没有回头路”丨莉：怀念我的老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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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期日课天天写活动的作者@莉 说，她很希望她写的这篇老姑的故事能被人看到，被人怀念。那些像老姑那个时代的女人，静悄悄地承受着国家、时代带给他们的痛苦，无声无息地死去，无人知晓。

她说，虽然也许她写得还不够好，也希望有人能看到她们的故事。她还说，希望有机会能把这个故事扩展成中篇。期待她能写出来，因为这个故事已经足够动人心魄。流量为王的时代，普通人的故事大多是被淹没的，但我们依然愿意去记录去分享，因为这是我们的生活，是生命该有的价值和尊严。

我的老姑

文／莉

我的老姑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是我外公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呢？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大家都叫她“乌忍姑”。

福建的东山岛有个“寡妇村”，全村的男人都被抓壮丁去了台湾，留下妇女儿童，还有他们可怜的爹娘。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杜甫这首诗就是描写抓壮丁的，生离几乎等于死别，是人间最痛苦的经历。我的老姑比这个还惨。

1949年，她刚刚18岁，刚刚新婚四五天，她丈夫去镇上赶集，突然被抓去当了壮丁，甚至来不及相拥着痛哭一场，便从此杳无音讯，一生不再相见。

因为不是面对面的离别，别人的转述像是谎言，没有真实感，老姑总是抱着一丝丝希望，总觉得她的丈夫只是在赶集而已，有一天还会推开吱呀的木门，好好的站在她面前。

就这样哭都不敢哭的日夜祈盼了一年，她的心渐渐冷得像冰窖，彻底绝望。

电影《寡妇村》剧照

她的公婆思想还不算太古板，愿意让她回娘家去，有合适的好改嫁。
她苦思良久，还是舍不得就这样放弃，决定留下继续等待。

她四处托人想尽办法，终于在五年后得到了关于他的不太切确的消息。

老姑父在台湾待了一段时间后，不知怎么又去了菲律宾，好像又成了家，还改了名字…...

老姑不相信那是他，家里有父母妻子，他不可能这么绝情，只要还有一口气，有一点希望，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托人写的“侨批”从来没有回信，但她就是倔强不肯放弃，抱着渺茫的希望，她用尽力气支撑着没有丈夫的家。

为了传宗接代，她抱养了一对儿女，独自在艰难困苦中把他们抚养长大…...

当皱纹爬上脸，鬓边白发生，老姑已经熬过了整个青年和中年，熬过了数不清的孤灯残月，风霜苦寒，她已经想不起丈夫的模样，甚至连痛恨和思念都变得好遥远。

她存在的意义变成了儿子和女儿，她冀望着娶媳妇，嫁闺女，老有所依，甚至经常有种错觉，觉得这两个孩子就是自己生出来的，跟别人家没什么不一样。

可惜歹运总不愿意放过她，当了电工的儿子，在刮台风的时候上屋顶修理，不幸触电身亡了。

她已经悲伤到麻木，痛苦到痴傻了，亲戚们安慰她，为了女儿还是要挺住，要坚强，她看着女儿担心的样子，还是咬咬牙挺过来了。

她给女儿招赘，倾尽所有办了一场体面的婚礼，穿了“守寡”后再没穿过的红衣裳，绽开了“守寡”后再没露过的笑顔，一切苦难仿佛都成了过眼烟云。

女儿女婿很争气，辛勤劳动努力生娃，对她也很孝顺，她住着新房子，带着小孙子，日子平淡而充实。

八十岁，她渐渐衰弱清减，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她叫来女儿女婿:

“乖儿啊，我这一生太不值了！可惜没有回头路啊！明知道你爸没良心，我还傻傻的赔上一辈子干嘛呀？”

“但是我不甘心啊，你们把我跟他的衣冠冢埋在一处吧。我们没离婚，我还是他的发妻，我死后下去要问问他，为什么把我就这样抛下！”

女儿伤心欲绝，抚摸着她满头的白发，哽咽着答应了。

我坚毅的老姑终于走了，外公很伤心：“你们的老姑太伟大了，要是在以前，她可以立贞洁牌坊的。”

可是再大的奖励也抵不过她一生的孤苦和不甘，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我相信她不会再做这样的选择。

《甄嬛传》里有段台词：“我才不要回头看，宫里的夜那么黑，那么长，每一秒怎么熬过来的，我都不敢想！”

我想像着老姑坐在油灯前，听着自己心碎的声音，看着自己的青春渐行渐远，在没有尽头的黑夜里，她是怎样度过每一秒的，我都不忍心想！

怀念我的老姑，也庆幸如她一般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开始写作，开始寻找内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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