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丨课丨写丨作丨平丨台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写作者没有办法摧毁陈旧的思路。他们长期以来从书本到书本,从书斋到书斋,从笔到纸再到电脑,形成了一种思维的循环。这种循环是非常可怕的。新的艺术,创造性的艺术,非同一般的大悟想,必定要历经身体的劳碌,要有它的参与。思想需要用汗水洗涤一新,因为思想不仅产生于脑,而且还产生于体。
1
为了避免书本和知识对人的伤害,人要尽可能地退回寂寞
写作的人,闷在书斋里的人,必须有相应的体力活动。经常到野外去,让其成为对照自己思想的地方。思想的一部分是在外面完成的,而不是在屋子里。
有人说这是一个工作方法问题,是关于休息的问题。是的;不过它更可能是一个艺术品质问题。
现在的许多作品面目相似,感觉都差不多,使用的语言和表述的方法也大同小异。造成这个的重要原因,就是写作者没有办法摧毁陈旧的思路。他们长期以来从书本到书本,从书斋到书斋,从笔到纸再到电脑,形成了一种思维的循环。这种循环是非常可怕的。
刚才说过,思想需要到野外去对照,许多思想就是在这种对照中完成的。尤其是真正的创见、原发性的思想,往往是这样形成的。
有一个日本朋友说,他每天要骑自行车走一百多里,让自己有一段时间大汗淋漓。为什么要这样?回答是:为了有新的思路。
他这里所说的是原创式的、真正的新思想,而不是将别人的思想来一次新的、巧妙别致的组合。这两种思想是不一样的。我们现在就没有学会区别不同的思想:新的思想和组合起来的“思想”。要知道,无论怎样奇巧的组合,也仍然不是创造,不是发现。思想是这样,艺术也是这样。
新的艺术,创造性的艺术,非同一般的大悟想,必定要历经身体的劳碌,要有它的参与。思想需要用汗水洗涤一新,因为思想不仅产生于脑,而且还产生于体。
现代人的一个重要事情,就是设法经常跟大地,跟大地上的植物、动物相处,经历山河,风吹日晒。人的视野囊括它们,肉体接触它们,才能滋生深刻的痕迹,想象就会打开。
仅仅是从翻译的作品、他人的文字、流行的读物,从这些地方寻找智慧,那很容易就会枯干。只有自己的肉体去亲自感受的,比如两脚踢踏之地、两手抓握之物,才是丰实的。这样我们再分辨纸上的东西来自哪里,也就容易了。坚实的思维可以生发无数的角度,繁衍无数的空间。这的确事关我们写作和思想的品质。
现在我们大量的时间是在大城市,而没有留给偏僻的小地方。那样做不是养生,也不是方式和兴趣,而是为了生命的感动,为了思想的收益。人的所作所为成为所思的基础,这才有可能写出与众不同的东西。世界上的文字很多,想法很多,故事很多,大家是这样容易互相投影和抄袭——一种隐性的抄袭。
为了避免这些,避免书本和知识对人的伤害,人要尽可能地退回寂寞。世界之大,今天的人竟弄到无处可退的地步。人如果不能争取每天有一个独立守持的空间,心上就会紊乱一片。有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来沉默自己,因为沉默过的人,与没有沉默过的人是不一样的。嘴沉默了,心却没有沉默;而要让心沉默,就要进行体力劳动。边缘和角落,泥土和沙子,找和挖,这样的方法便是产生脑力的方法。
我们在提倡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相结合,也是力戒庸俗的方法。知识人进入这个状态,必会改变自己的品质,与这个世界构成一些崭新的关系。
2
读时髦的书太多,是对自己阅读的伤害和看不起
我们接触到大量的人,也包括自己,某一个阶段会发觉阅读有问题,如读时髦的书太多,读流行读物,甚至是看电视杂志小报太多。我们因为这样的阅读而变得心里没底。还有,一种烦和腻,一种对自己的不信任感,都一块儿出现了。
总之对自己,对自己的阅读,有点看不起。
相对来说,我们忽略了一些老书。老书其实也是当家的书,比如中国古典和外国古典、一些名著。我们还记得以前读它们时曾被怎样打动。那时我们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读老书上。这些书,不夸张地说,是时间留下来的金块。
我有一次在海边林子里发现了一个书虫。这个人真是读了很多书,因为他有这样的机会:右派,看仓库,孩子又是搞文字工作的。他们常拿大量的书报纸杂志给他,只怕老人寂寞。
结果他只看一些像《阿蒙德森探险记》一类的东西,还看《贝克尔船长日记》,看达尔文和唐诗,又不止十次地读了鲁迅。屈原也是他的所爱,还有《古文观止》《史记》,反复地读。他把老书读得纸角都翘了,一本本弄得油渍渍的。
我问,这么多新书不读,为什么总是读老书呢?他说:你们太年轻了,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就不愿读那些新书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抓一把都该是最好的。
还有,经历了许多事情,一般的经验写进书里,我们看不到眼里去。虚构的东西就是编的,编出来的,你读他做什么?我们尽可能读真东西,像《二十四史》《戴高乐传》《拿破仑传》《托尔斯泰传》,这一类东西读了,就知道实实在在发生过什么,有大启发。
我琢磨他的话,若有所悟。回忆了一下,什么书曾深深地打动过我们?再一次找来读,书未变,可是我们的年龄变了,我们从书中又找到新的感动。我们并不深沉,可是大量的新书比我们还要轻浮十倍,作者哆哆嗦嗦的,这对我们不是一种伤害吗?老书一般都是老成持重的,它们正是因为自己的自尊,才没有被岁月淘汰。
轻浮的书是漂在岁月之河上的油污、泡沫,万无存在下去的道理。
当年读像托尔斯泰的《复活》,感动非常,记忆里总是特别新鲜,不能消失。里面的忏悔啊,辩论啊,聂赫留朵夫在河边草垛与青年人的追逐——月光下坚冰咔嚓咔嚓的响声,这些至今簇簇如新,直到现在想起来,似乎还能看到和闻到那个冬天月夜的气味和颜色。
现在读许多新书,没有这种感觉了——没有特别让人留恋的东西了。而过去阅读中的新奇感,是倚仗自己的年轻、敏感的捕捉力,还是其他,已经不得而知。后来又找《复活》读,仍然有那样新奇的发现。结果我每年读一二次,让它的力量左右我一下,以防精神的不测。
我发现真正了不起的书,它们总有一些共同特点。一般来说,它们在精神上非常自尊,没有那么廉价。它们没有廉价的情感,没有廉价的故事。所以有时它们并不好读,故事也嫌简单。大多数时候,它们的故事既不玄妙也不离奇,有时甚至是“微不足道”的。就是说,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它净写了一些“无所谓”的事情。
正因为现代人胆子大极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畏惧,所以现代人才没有什么希望。我们当代有多少人会因为名著中的那种种事件,负疚忏悔到那个地步呢?看看《复活》的主人公,看看他为什么痛不欲生吧。原来伟大灵魂的痛苦,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方面,正是我们现代人以为的“小事情”、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们现代人不能引起警觉和震惊的那一部分,伟大的灵魂却往往会感到震悚。这就是他们与我们的区别。
人到了中年以后在阅读方面要求高了。比如愿意读真实的故事,那是因为岁月给人很多经验和痛苦之后,对一般的虚构作品不再觉得有意思了。《复活》是虚构作品,为什么还能强烈地吸引?鲁迅的书也是人们百读不厌的,他的小说也是虚构的。
由此我们又会得出一个结论:要么就读真的,要么就读非同一般的虚构作品——灵魂裸露,个性逼人,从语言到思想,不同凡响。
3
今天的一些人,甚至是“作家”也未必相信文学
作家是一个非常高的指标,像军事家、思想家、哲学家等一样。他要达到那种指标,是有相当难度的。作家不是一般的有个性,不是一般的有魅力,不是一般的语言造诣;相对于自己的时代而言,他们也不该是一般的有见解。
有时候他们跟时代的距离非常近,有时候又非常遥远——他们简直不是这个时代里的人,但又在这个时代里行走。他们好像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使者,尽管满身都挂带着这个星球的尘埃。这就是作家。
他们在梦想和幻想中、在智慧的陶醉中所获得的那种快感,跟世俗之乐差距巨大。显而易见的是,真正意义上的作家不会太多。所以这才让我们一生追求不已。阅读是一种追求,是对作家和思想的追求、对个性的追求。正因为这种种追求常常落空,我们才去读老书——老书保险一些。
当然,这仅仅是谈了问题的一个方面。还须同时指出的是,这样讲并不是让大家排斥当代作品。这仅仅是说:因为时间的关系,鉴别当代的思想与艺术是困难的。当你有一天非常自信地找到了自己喜爱的当代作家,那么你就是幸运的,你该一直读下去。再了不起的老书,再了不起的古代作家、外国作家,也取代不了当代的思想,取代不了当代的智慧。
这似乎不能作为一个问题。这样提出来,是因为它出了问题。我们或者已经发现,今天的一些人,甚至是“作家”也未必相信文学。文学这玩艺儿作为谋生的手段尚可,但要真的相信它,在心里保持它的尊严和地位,他们是不干的。
回头看,越是大艺术家,越是对诗有永远没法摆脱的敬畏。直到二十年前,我所认识的一个人,他每次走近书桌的时候,都要把手洗干净,一点也不允许自己邋邋遢遢的。
他写作时常要找一朵花插在瓶里。他的周边全是洁净、敬畏和肃穆。而现在我们看到的某些作品,从语流、质感,包括内容,都让人想到这是在一种肮脏的环境里炮制的。
相信文学的人,不会以其作为达到某种世俗目标的工具。真正的爱总有些无缘无故。人的名利之心会随着他的道路变得越来越淡,淡到若有若无,最后淡成一个非常好的老人,既随和又偏激,质朴极了也激烈极了,极为出世又极为入世。
我们发现如今甚至出现了对于所谓文学的没落、文学的死亡的快意。有一种不可理喻的、不可解的、对于文学和诗的败落表现出幸灾乐祸的心情。说白了这不过是一种垂死的恐惧,一种末世情绪。
众所周知,人的绝望很容易转化为对生命的憎恨。生命的活力,它的创造性,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表现为对于艺术、诗,对于完美的不屈追求。一个人是这样,一个民族也是这样——出现过许多艺术巨匠的民族一般来说是强盛的,最终难以被征服。
4
所有职业化的写作都在从根本上背离文学
文学是一个民族生命力的表征。它们从来属于整个民族,而不会作为一种职业专属于某一类人。
最近有一篇文章用嘲笑的口气介绍说,法国有五千多万人口,竟然有二百多万人立志要当作家——结果连最有名的某位大作家都饿死了。看来今天所有热爱艺术、钟情于诗的人都要感谢这篇文章的提醒,感谢它送来的情报了。
不过大家知道,法国的艺术并没有那么可怜。至于说到死亡,人世间各种千奇百怪的职业和死亡方式很多——一个作家饿死了不等于法兰西文学饿死了,就是如此简单的道理。
还有,难道有二百多万人立志要当作家,这会是法兰西的耻辱吗?这只能让我们更加明白,为什么会有个不朽的世界艺术之都,它的名字叫巴黎。到了巴黎,气粗如牛的人可能只是一个乡巴佬。文明的水流日夜不停地在巴黎奔涌。举世闻名的先贤祠门楣上写有一排金字:“祖国感谢伟人”。这里面安息的主要是作家和诗人,还有哲学家和科学家。
相信文学的民族是伟大的民族。因为文学不是专属于某一部分人的,不是一种职业,而是孕含在所有生命中的——闪电。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解,我从来觉得文学不是一个爱好与否的问题,也不是一个选择与否的问题。我不赞成作家的职业化写作。“生命的闪电”能是职业吗?所有职业化的写作都在从根本上背离文学。作家的一生都应该抗拒职业化写作造成的损害。
说好作家是“大匠”,那是指他拥有和超过一般匠人的功力。但他毕竟不是匠人。
属于灵魂里的东西怎么传授?怎么教导?怎么量化?所以文学命定了不是一种职业。
5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放弃思考的权利再窝囊的事情了
“世界观”的话题显得生僻、老旧。因为我们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改造世界观”之类。所以后来都不再谈了。
这就让人觉得它是可有可无的。我们现在对自己常有一种不满足,就是时常发现心灵上的轻飘、闪烁和恍惚——它带给我们的不安。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们对这个世界还缺乏大的想法。
对生活意义不懈探究的决心,一般的人可以没有,一个作家或一个进入而立之年的人应该有。现在的写作聪明机巧,很流行也很时尚,但是从文字背后感觉不到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热情,感觉不到一种关怀力。人对生活的探究是相对持续的,人就不可能完全没有固定的看法。如果是一个瞬息万变的人,那肯定是可怕的。
一个人的思想要参与历史和事件。像“9·11”连带了多少大问题,它需要耗费我们的许多思想,它在等待我们的见解。如果自己没有见解,就要接受别人的见解,就要放弃思考的权利——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放弃思考的权利再窝囊的事情了。可是这样的事情天天都在发生。
我们需要的只是人的思想与艺术。排除了历史感,也必定抽掉了现实感。对世界没有大的想法,小的想法也就可疑,它根本不可能告诉我们什么。小聪明可以风行一时,但是无济于事。
如果一个作家认为自己可以游戏这个世界,那是可悲的。
6
作家一生都要像警惕肝炎一样,警惕自己趋炎附势的毛病
三十年前有这样一个小村,它让人记忆深刻:小村里的很多孩子都有古怪有趣的名字。比如说有一家生了一个女孩,伸手揪一揪皮肤很紧,就取名为“紧皮儿”;还有一家生了个男孩,脸膛窄窄的,笑起来嘎嘎响,家里人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嘎嘎”;另有一家的孩子眼很大,而且眼角吊着,就被唤做“老虎眼”。小村西北角的一对夫妇比较矮,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高一些,就给他取名“爱长”。
三十年后的小村怎样了?不出所料,电视之类一应俱全,无一例外地热闹起来了。满街的孩子找不到一个古怪有趣的名字——所有名字都差不多。好像取名时相互都商量过了,本村和邻村都有重名的:
如果一个名字好听,别人很快也会取一个类似的。不仅这样,当年的“紧皮”“爱长”“嘎嘎”“老虎眼”们,他们自己也不喜欢别人叫原来的名字。显然他们认为那是一种羞愧。
这就是网络时代。世界变小且空前拥挤——每个人都失去了自己的角落。原来属于个人的空间给填平了,大家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被扼杀了,以至于失去了自由命名的能力——不仅是对自己的孩子,对于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也都一样:没有这个能力了。
小村人是这样,我们大家又比小村人高明到哪里?
于是最后只有极少数人留住了自己的一点能力——为这个世界命名的能力。其奥秘在哪?无非就是竭力为自己保留一个角落。过去讲一个人要拥有一片土地,现在不行了,现代人不可以有这么大的奢望——现代人能拥有一个角落就很不错了。
实际上我们在现代世界里的退避才刚刚开始。这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且回到自己的角落罢,无论它多么窄小。
但人毕竟是强大的,人哪怕只拥有一个小小的地方,就有可能展开自己的想象,有可能恢复一种能力。这个角落既是实指又是虚指:人的精神要有一个角落,我们要在那里安息。
的确,一个人要想稍稍像样地度过一生,就得这样。许多人就是因为没有一个空间来安静自己,结果失败了。
人这一生除了迁就庸常,古往今来最易犯的一个毛病,就是趋炎附势。作家也不例外。但对于作家而言,这就是致命伤了。所以作家一生都要像警惕肝炎一样,警惕自己趋炎附势的毛病。
我经常在海边走,那里最多的是海鸥,它们一群群喧闹鸣叫。海鸥千里跋涉、海阔天空,飞得很高,有时又能一个猛子扎到水里。
海边林子里还有另一种动物,这就是刺猬。我经常看到刺猬,它们走得很慢,想躲都躲不掉。它一挪一挪地走,你走近一碰它就球了起来。
我常常想:作家们大致也可以分成海鸥或刺猬这两种类型。我们会做哪一种?刺猬比较安静,活动半径小,而且始终有自己的一个角落,在那儿一挪一挪地走,只吃很少一点食物。它所需甚少。
有一类作家真的就像刺猬,一生都在安静的、偏僻的角落里,活动范围并不大。他们也是所需甚少。一般而言刺猬并没有什么侵犯性,有什么碰了它惹了它,也不过就是蜷成一个刺球而已。可刺猬惟独怕一种东西,那就是黄鼠狼。
近来由于生态失衡,林子里的黄鼠狼多了一些。黄鼠狼常常释放一种恶臭的气体——这让刺猬最不能忍受,于是它就要厌恶地走开——它展开刺球时柔软的腹部就要露出,这容易受到伤害。
所以说,在一个角落里刺猬是自由的;它所要提防的只是黄鼠狼,黄鼠狼会释放恶臭的气体。
本文节选自张炜在苏州大学“小说家讲坛”上的讲演
选自《小说家讲坛》,
辽宁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张炜,1956年生于山东,当代著名作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等,曾获得第9届茅盾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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