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我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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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父母爱情》剧照

临睡前，父亲都会撕去当天的日历，边撕边说：“又一天过去了——”
如果我在旁边，就会跟上一句：“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了！”

我的老父亲

文／叶子

父亲今年虚岁80，满头银发，虽然姓高，个头却不高，年轻的时候大约165公分，现在似乎又缩了点。比较清瘦，看起来就是个“小老头儿”，但精神矍铄。记得上初中的时候，读巴尔扎克的《高老头》，那时就想，爸爸老了以后，也是“高老头”（一笑）。

父亲是军人出身，当了一辈子兵，依然保持着军人作风。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目不斜视。看电视的时候，在沙发上也是坐得笔直，双脚与肩同宽，两只手分别放在两个膝盖上。

父亲在家也不穿睡衣，不到睡觉不脱袜子；从不穿半长不短的裤子，不穿凉鞋，夏天的时候也穿长袖衬衣，而且第一颗扣子永远扣着。有一次，我进二老的房间说事，老父亲穿着背心，见我进去，赶紧找他的衬衣。

父亲虽然80岁了，却从不服老，总说自己是“80后”。就拿拎东西来说吧，他总是抢重的拎，还说他的力气大；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倒是一点不比年轻人差；母亲收纳东西的时候，他经常爬高上低，为此没少挨我们的批评。但他向来心口不服，说自己有把握。

有时候部队组织学习，无论刮风下雨，父亲从不缺席、迟到、早退；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还会自言自语来一句：“今晚要不要来点一三五呢？”

开始不知所云，及至后来才知道他是劝自己喝酒呢。

父亲长母亲四岁，他们是小学同学。偶尔谈起来，我们打趣父母早恋，老父亲竟然笑得很羞涩。因为家里穷，父亲比同学都要年长，但父亲是班里最认真、上进的学生，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打得一手好算盘（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就将他的这些绝活一一传授于我，妹妹至今还耿耿于怀）。

也是因为穷，父亲只读到高小就离开了学校，因为烈属的身份（父亲的大哥是解放军，牺牲在战场），父亲被安排学习放电影。后来，又被送到部队当兵。

父亲是在他20岁的时候参军的，从勤务兵到驾驶员，到会计，到科长、股长，直到团长。1991年大裁军，父亲本可以转业去安徽某单位任职，但他却放弃了这个好机会，毅然选择退休，为的是我们几个孩子能留在南京。那年他刚刚51岁。

年轻时候的父亲不苟言笑，尤其是对我们姐弟仨要求特别严格。父亲是不允许我们睡懒觉的。清晨，父亲来到我们的房间，轻轻咳嗽一声，不用喊，姐弟仨全部乖乖起床。

我和妹妹跟着外婆、母亲学洗衣服、学打扫卫生，学抹桌子、洗碗，学一切女孩子“必须”会的家务活；那时候，母亲还种了菜，有时候还得跟着母亲去菜地浇水。至今我还记得，怎样将一瓢水完全均匀地泼出去；

家里还养了几十只鸭子，放学路上我和妹妹在河里、田里找螺蛳，我清楚地记得妹妹看到蚂蟥时如何惊叫着甩掉手中的螺蛳，而我则浑身鸡皮疙瘩……

父亲在为人处事、接人特物方面也要求颇高。从小，我们就被要求要懂礼貌，尊敬师长，不撒谎。

记得有一次，我去同学家吃饭而未事先禀明父母，回家后，父亲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打我的鸡毛掸子都断了。倔强的我绝食，谁哄都不行，最后还是父亲将饭端来才吃。

古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父母亲结婚已经55年了，争过，吵过，拌过嘴，生过气，但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前两年，母亲因为肾脏不好而服用激素，导致髋关节骨头坏死，不得不进行手术置换。母亲住院的那段时间，父亲情绪波动很大，看母亲的眼神无法形容。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这个家如果不是你妈，不可能有今天！父亲不知道怎样来表达他的感情，只是想让我们知道：没有母亲，这个家不行！

手术那天，父亲等在手术室外，他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在不大的空间走来走去，显得六神无主。也不跟我们说话。我们安慰他不要着急，他又说：我不急，我急什么。可是，眼圈明明泛红，他掩饰的转过身，倒水去了，我看到水杯在他手中抖动。

吉人自有天相！母亲手术非常顺利，没过多久就出院了。

自那以后，父亲对母亲的照顾更尽心了。母亲吃的药都是父亲分好，母亲是不用操心的。换新药的时候，他会戴上老花眼镜，一个一个标注清楚，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现在，父亲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母亲。有时候，他俩会打牌，父亲不同意母亲悔牌，母亲就会生气，说不打了。无奈之下，父亲就会说，真没意思，然后又准了母亲。即便如此，还是父亲赢的时候多。

天气好的时候，父亲会陪着母亲在小区里散散步，晒晒太阳，吹吹风，和小区里的老人聊聊天，和孩子们逗逗乐，看看小猫小狗打架。有时候，他们会去老房子里走走，因为住惯了，不舍。

父亲政治觉悟非常高，老了依然要求进步，不甘落后。自从下载了学习强国APP，父亲这个老革命天天戴着他的老花镜摆弄手机，不明白的地方就去找他的外孙女儿帮忙，每天都要学满分才罢休。还跟几个学得好的老干部PK，比比谁的分数高。

晚上，《新闻联播》和《海峡两岸》是他必看的节目，这个时候的父亲目不转睛，对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显得“漠不关心”。只有这个时候，他是绝对不让步的，无论母亲说她多想看某部电视连续剧。

临睡前，父亲都会撕去当天的日历，边撕边说：“又一天过去了——”
如果我在旁边，就会跟上一句：“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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