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姝钰:阿公的旧厝丨日课写作营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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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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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回到阿公的旧厝,就能感觉到他们一直在保佑着我们前行,这里就是我们共同的老地方。”
阿公的旧厝
文:王姝钰
还记得小时候父亲骑摩托车载着我们回家的下雨天,我躲在雨衣里看车轮下的路从水泥路变成土路,然后就是满是鸡屎鸭屎的村路,路的尽头是一座石头房子两层楼。这是一座闽南传统的两进大厝,屋顶没有传统的红瓦屋檐,取而代之的是天台,闽南话叫厝埕,用于晒花生晒被子。厝埕的四周是石头栏杆,四角都有金鱼形状的出水口,下雨的时候甚是有趣。这座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不曾变过的老房子,是阿公的旧厝。
阿公的旧厝是八十年代建的,听他说当年他跟阿嫲自己推着斗车一车一车地运砖石,一点一滴堆砌出家的样子。旧厝的二楼听说是父亲去援藏后回来主张建的,五兄弟几个齐心协力,添砖加瓦,然后拖家带口住在这座二进大厝里。三叔、四叔和五叔都是在这座大厝里成家的,从三姐开始,后面的十几个同辈份的孩子都是出生在这座旧厝里。
我从小在县城长大,只有寒暑假在这里呆着,关于旧厝的记忆不多,最喜欢的便是儿时的夏天。
早上被四叔房间音响里播放的闽南语歌唤醒,睁眼看到屋顶上唯一的一块透光瓦折射下来的阳光,一楼灶脚传来阵阵炒菜香,听见阿嫲吆喝着:“囡仔快下来吃饭哦!”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从房间探出头来,看爷爷在走廊上泡茶听南音;然后光着脚跑到天台上趴在护栏上往下看,太奶奶往猪圈里倒猪食,猪圈上的葡萄藤长得可好了。
吃完早饭便在一楼天井边看太奶奶摘花生,婶婶们从地里拔回来的花生堆得到处都是。我们一边学着她的样子把新鲜的花生从藤上拧下来,一边听太奶奶讲当年是怎么从惠安去的金门,又怎么从金门回来。小孩子始终是没耐心的,没一会儿就厌烦了,跑去前厅玩了起捉迷藏。夏日的午后暖暖的微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大哥坐在侧门的门槛上用口琴吹着《样样红》,几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走廊的竹床上睡觉,连大黄狗也怕晒地躲在门后呼呼睡起来。
傍晚的时候,太阳下山了,玩闹了一天的孩子们在天井用井水洗澡,冰凉的井水从头浇到尾,非常带劲,洗着洗着嬉戏打闹起来。太奶奶在一边看得呵呵直笑,眼睛都眯得看不见了,转身去拿了一些花生和小地瓜,走到厨房用盐水煮熟,喊孩子们快来尝尝。
晚餐是在前厅吃的,长长的木头餐桌,长条椅,大家围在一盏吊灯下吃地瓜粥。这粥是提前煮好放凉的,吃起来很是爽口,配着酱油水杂鱼、菜脯炒蛋,那都是记忆中最熟悉美好的味道。后来阿公常说:“三餐都吃地瓜粥都不厌烦。”
夜晚的时候在厝埕吹着凉风,吃着西瓜看星星。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聊着今天发生的趣事,然后夜深了各家孩子被领会各自的房间,伴着阵阵蟋蟀声睡着了。
后来叔伯们先后在村里其他地方盖了房子,阿嫲也过世了。旧厝只有太奶奶、阿公还有四叔一家住着。当年阿嫲走之前说,以后兄弟几个每年过年都必须回到这里,一家出一道菜,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所以每年过年的时候,父亲兄弟几个都拖家带口地回来,买了许多菜。家里的男人们坐在一起泡茶聊天,聊各自小家庭的事,打算大家庭的事;女人们分工协作,在厨房里做饭炒菜,扯着东家长西家短;孩子们呢,被差遣到屋后的井边,洗菜洗盘子,洗着洗着又嬉戏打闹起来了。然后一大家子围成三桌吃饭聊天开开心心地回顾过去的一年,开启新的一年。
而这样的光景随着太奶奶、父亲、阿公先后过世后就再也没看到了。每年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妈妈和婶婶们挑着菜碗香烛,到这里烧香祭祖。阿公的旧厝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稍微热闹一点。
每次妈妈一起来的时候,我总会上二楼看看。咚咚咚的木质楼梯,仿佛是太奶奶拄着拐着呢走下来。打开二楼走廊的门,一阵风吹进来,好像阿公还坐在这里喝茶。二楼的天台都是落叶,还记得父亲每次回家都要在这里打扫。屋后的桉树年年脱落的树皮,屋檐下的燕子窝已经不知去向,厝埕的栏杆也有点脱落了,我甚至不敢像从前那样趴在上面,深怕一用力就把它弄塌了。突然觉得伤感起来,随着亲人的离去,那些美好的时光也渐渐远去,我逝去的童年好像被封印在这座渐渐破落的旧厝里。
有一次从二楼下来,猛一抬头,看到天井折射下来的光,突然一阵温暖。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化,这座阿公的旧厝依然在这里,就好像这些回忆和亲人从不曾离去。那时走廊上回响的南音曲,灶脚飘出的地瓜香,猪圈上攀爬的葡萄藤结出酸酸的青葡萄,天井下冰凉的井水,一闭眼好像就在身边。
不管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回到阿公的旧厝,就能感觉到他们一直在保佑着我们前行,这里就是我们共同的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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