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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年间,我们都认识的珍大娘,从利索爽朗的精干妇人,变成了一个头发雪白脸黢黑的老人。
有些人,像长在砖头缝里的杂草,长得七扭八歪的毫不起眼,然而它已经竭尽全力了。就像我们小城里的珍大娘。她的名字里有个珍字,但我想,这世上有谁,真正把她像珍宝一样捧在手心上过?她是外乡人,嫁过来时可真是招人眼,一双杏仁眼顾盼生辉,裹在肥大棉袄下的身段儿板板正正的,透着灵巧,但皴红的脸颊让她显得十分土气。对她而言,跟着铁路段上吃公粮的过,确实是难得的福气。然而她所依靠的这个男人,又矮又瘸,快四十了才从山里娶上了她。珍大娘会生养,短短几年就在铁道边那个简陋的小院里生下了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个个都随娘,长得十分精神。然而她男人的福分耗尽了。小儿子尚在襁褓吃奶,当爹的就生急病死了。
珍大娘竟然没有想着改嫁,就横下心来,在菜场卖菜,要养大几个孩子。有几年,那附近的光棍汉都爱来找珍大娘买菜,在菜案前面搭讪。但据说珍大娘放了擀面杖在钱箱旁边,甲三条的二流子灰灰就真的挨过她的棍子。菜场上的力夫王志民真的对她好。凌晨四点钟上菜,他先帮珍大娘拉,坚持了小十年,想跟她过的心思很明显了。但即便如此,珍大娘没有点头,她说她有这几个拖油瓶,何必再给苦命人添辛苦。
珍大娘那几个孩子,虽然个个单薄精瘦的,学业不精,但倒都言语周到,不笑不说话,常常轮班儿帮母亲看摊,是街知巷闻的好孩子。
有几年时间,街坊们都觉得孩子们长大,珍大娘的苦日子快熬到头了。
不过,陆陆续续地到了婚嫁年纪,几个孩子却竟个个让她不省心。先是大女儿。那妮子实在是道口那片儿最好看的一朵花,从小就知道偷偷在衣服掐腰那儿缝一段儿松紧带来显出身段,还把湿头发编成小辫儿好第二天显得像烫头了似的。她思谋着也想考到铁路段上当乘务员去,但不知道怎么的,十七岁上着了一个出狱劳改犯的道,非要天涯海角地跟着去,从此再不回娘家。珍大娘那头浓黑如云的头发,几个月就花白了。她跟买菜的人说,快四十了,不白等什么呢。
大儿子说要当兵。他当然行,多年来帮母亲上菜搬运,练成了一身腱子肉。姐姐出事后,他嫌丢人,又或者是恨母亲没管住姐姐。在家闷了两个月,硬是没参加那年的征兵。就这样在菜场帮衬着母亲,转过两年,去当人家的上门女婿,也很少再回去。
二女儿长得圆嘟嘟的最讨喜。这个姑娘小时候戴着红领巾给越战立功的军人献过花,立志要嫁给军人。她是遂愿了,真的当了随军家属,翻山越岭去了边疆,一年寄回来几次大枣跟核桃,就是孝敬了当娘的。
小儿子嘴最甜,人最暖,珍大娘从小就拴在裤腰带上的,也指着他能养老。这孩子却吸上了毒,从此溜门撬锁,祸害的四邻八舍不安宁。有时,他借了钱不还,或者抢了人家包,人们就会跑到珍大娘摊位上去坐着,但更多人就认了,并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事。
短短十年间,我们都认识的珍大娘,从利索爽朗的精干妇人,变成了一个头发雪白脸黢黑的老人。从我能下地跑,我妈就带我在她那儿买菜。她就高高大大地站在菜案后面,脖领下第一个扣子也扣着。一只手提着搁着个大西瓜的秤,那秤杆尾巴翘得高高的。我们买了西瓜,她会附送一脸的笑。到大一点,妈妈差我去买菜,会特意说一声:“就去珍大娘那里,她的秤高。”或者“去找珍大娘,她的菜新鲜。”我试了几次,秤倒是准的,菜未必比得了那些用大车从田里直接拉过来的,还有点贵。我看着她用关节变形的手快速地上秤、整菜、收钱、找零,人却矮小而佝偻地没在高高的菜堆后面。回到家,我小小地抱怨起来,妈妈这才讷讷地跟我说了珍大娘的事,末了说:“多不容易,你看她。年轻的时候人可精神了,就是这命苦的,胜过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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