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北方一片苍茫》剧照
“陈二家的”这个名字跟了她三十年,从她嫁人那一刻到她死去。村里人没有人记得她本来的名字叫王来娣。她死后的墓碑上刻的也是陈门王氏,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她弥留之际已经说不出话,看着陈大元,最后淌了一行清泪,至死都圆瞪着眼睛张大着嘴巴,像乔三婶模仿的骂人的样子。
陈各庄是北方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庄,小的只有二十座房屋,不到一百人。这里的女人都是没有名姓的,当你打听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这是谁时,会有朴实的村人操着接近普通话的方言说:“这是王大光家的”“这是李臭家的”“这是小营家的”……王大光、李臭、小营是屋里的男人名字。听了那村人的答复,你就知道这个女人的男人是谁,就算认得这个女人了。
她穿着红色的大棉袄,对襟的盘扣,那大棉袄上飞着一只火色的凤凰,凤凰旁边姹紫嫣红的牡丹芍药开得圆满热烈。虽然这两种花她都没有见过,但知道这是最富贵堂皇的花了。这是用男家给的聘礼的布料做的,娘花了两天就做好了。一身红色,头上是鲜红的盖头。那要嫁的男人比她大八岁,相亲那天她跟着娘和媒婆进了陈家,他俩进去里屋见面,娘、媒婆、男方的娘在外面,这是结婚前她唯一一次见他。这是那里的女孩子嫁人前都会经过的一道程序,叫“谈话”。她刚进里屋,就看到外面三个人的影子印在了门帘上。娘说一定不要先说话,不要说太多话,不然会丢人,她不明白不说话为什么又叫“谈话”。男人像背书一样介绍老陈家的各个亲戚,跟她说家里有十二亩地,每年都养三头猪、两头牛、一窝鸡。说这些时男人眼睛盯着门帘,声音响亮,底气十足。她低着头看着新衲的布鞋,“唔、嗯”地应着。谈话完了,五个人坐在外间屋,娘很高兴地跟那两个女人说她有多能干,打小洗衣做饭从不闲着。从男方家回来,没过一星期,整个十里八村大家就都知道她要嫁给陈二,她有主了。拜完天地,闹了洞房,她的名字跟做闺女的光景一同消失了,每次出门,十里八村的人都叫她“陈二家的”。娶了老婆,陈二每天走路都哼着小曲儿,干起农活比牛还要卖力。陈二家的怀孕了,生了一个儿子,长得白净英俊,陈二给这男孩取名“陈大元”。陈二皮肤晒得黝黑发红,更加乐呵,只是有点消瘦。
有了儿子,她的心里满足而踏实。但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这婴孩会突然手脚抽搐、口水直流,赶紧告诉男人。陈二把隔壁村的医生王二拐叫来一看说是抽风病,摇摇头说一辈子就这样子,治不好的。两口子把陈大元抱回去,陈二变得更瘦了。半年后,陈二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村里的人都说他是累死的,他们站在村口议论时有人抽着烟嘿嘿笑着:“肯定不是累死的,看他死的时候面黄肌瘦的,我城里亲戚见过,这是肝癌,癌症听过没,要命的病!”陈二死后,陈二家的门前冷清,人们渐渐避开这个丧夫不详的女人和她那抽风的儿子。
陈大元抽风时间不定,每次抽风时牙关紧咬,翻着白眼,口水直流。王二拐告诉她,抽风的人犯病时控制不住自己,咬到什么都是紧紧的松不了,一定要小心不要让陈大元咬到舌头,很多抽风的就是犯病时咬到舌头死了。她回到家就各种方法试,衣服、床单、鞋垫,最后找到了最适合的筷子,不会像软的布料咬穿了挡不住舌头。陈大元经常性地发疯,脑子也受到了影响,说话反应比其他人慢一些,村里人又给他起了个外号:傻子陈大元。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她怀里那个抽风的小小婴孩变成了青年大个子。陈二家的邻居乔三婶跟村里的一帮老娘、媳妇们绘声绘色地模仿她扒着陈二家窗户看到的情景:傻子陈大元咬着筷子浑身抽着,翻着白眼,陈二家的抱着一米七八的抽风的傻儿子,圆瞪着眼睛破口大骂:“牛鬼蛇神,你们这些下贱坯,离开我的儿子,不要伤害我的儿子,我死了也放不过你们!你们这些畜生狗娘养的……”边骂还边拿着一个擀面杖挥舞着仿佛要打跑周围的坏人似的。
“陈二家的”这个名字跟了她三十年,从她嫁人那一刻到她死去。村里人没有人记得她本来的名字叫王来娣。她死后的墓碑上刻的也是陈门王氏,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她弥留之际已经说不出话,看着陈大元,最后淌了一行清泪,至死都圆瞪着眼睛张大着嘴巴,像乔三婶模仿的骂人的样子。
她死后,陈大元开始了自己的谋生,族人租了他家的十二亩地,找陈大元一起帮工,年底族人会分给他三袋麦子、两袋谷子。陈大元不犯病时除了说话反应比常人慢点,其他什么活都很能干,还会修理各种电器,但是大人们还是用“傻子陈大元来了”吓唬家里不听话的孩子。当村里的小娃子们远远地看到陈大元过来,就会作鸟兽散,一边跑一边拍着手叫:“傻子陈大元、傻子陈大元、傻子陈大元!”有大点儿的就准备了各种小石子往他身上打去,那些站在村口的大人们看到就跟着一起笑,笑声朴实而爽朗。
吃饺子过年,陈各庄的冬天又冷又硬。冷的风吹得电线杆子发出刺耳的鸣叫,硬的土像发皴的手一样蔓延开不规则的裂缝。
正月初八早上,跟往常一样村口站着聊天的人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双手抱着藏在袖筒里,只是今天大家脸上都很激动,甚至有那么一点兴奋。
“听说了吗?今天小营家的一大早去走亲戚,在浇地的垄沟里发现了傻子陈大元。死了。”
“那浇地的垄沟里水深才三十公分,站着刚到脚踝,怎么会淹死?”
“王二拐去看过了,就说是淹死的。穿的棉袄浸了水都冻得邦邦硬了。”
“哦,可怜人啊,昨天是排到陈家半夜浇地,让傻子陈大元去了,估计是浇地的时候突然抽风了。”“嘿嘿,估计是陈二家的想她的傻小子,把他招走了。”有人抽着烟不紧不慢地说道。又一阵冷风吹来了,有跟着大人出来遛的小孩流着长鼻涕冻得上下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哈哈,这倒不错!”那些缩着脖子的突然都抻着脖子把头左右摇摆活动了下,气氛一下放松了。
那小孩以为是那些大人笑话他,红着脸赶紧把嘴闭上,牙关咬得紧紧的,拼命忍住再也不要发出惹人笑的声音了。![]()
阅读日课作者更多原创作品:
和笔友一起开始写作
日课写作打卡,和笔友一起坚持写作。欢迎联系小助手预约,微信号:rike168。
Go to "Discover" > "Top Stories" > "W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