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丨课丨写丨作丨平丨台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记 录 者
“她要在自己彻底忘记一切之前,写出她的生命之诗。他要在死前做一次爱,做一回男人。他们亦是我们。”
01
一个初中女孩死了,无人问津
故事大概发生在农民丰收的八九月。阳光灼热,流水淙淙,山野静谧。快乐的孩子们在溪边做着不厌烦的游戏。有个男孩好奇地抬头望溪水,好像有个东西从远处慢慢飘来,像一艘孤独的无人驾驶的小船一样越来越近。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具尸体,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的女孩的尸体正随着流水的方向静默漂流。
屏幕变成黑色,接着,一个韩文的“诗”出现。电影正式开始。
当你以为这可能是一个追凶故事时,电影的唯一主角66岁的杨美子一脸安详的出现在银幕上。她的形象和开头的画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美子66岁了,是一个身材瘦弱、皮肤松弛,但眼神依然明媚的老太太,她出门时会戴上时髦的太阳帽,披着蕾丝花边的洁白丝巾,穿着绣了蝴蝶和花朵的长裙子。
她有几条这样的花裙子,出门见人时轮换着穿。她看起来比其他同龄人要年轻许多,可她并不是有闲阶级赶时髦的阔太太。
电影没有交代杨美子过去的人生经历,只通过旁观者的描述告诉了观众,她和上中学的外孙小旭一起生活。她有一个女儿,女儿离婚后就把孩子留给她照管,一个人去了外地。女儿没有回来过,也不怎么寄钱回家。杨美子靠微薄的抚恤金和做钟点工挣钱养活自己和外孙。所幸她在城里是有自己的房子住的。房间虽然狭窄拥挤,但也够他们不失尊严的生活。
和普通老太太的生活一样,美子的日常就是锅碗瓢盆的照顾外孙、辛苦工作。但她比别人更爱美,爱体面,浑身洋溢着还没散去的生命热情。只要去公共场合,她一定会穿上自己最漂亮、最得体的衣服。
这份苍老的热情和影片开头那个年轻的生命的逝去形成了剧烈的对比。在你还来不及看接下来的剧情时,已经被深深的震撼到。
那天天气很好。美子独自一人去医院检查身体。年纪大了,浑身都有毛病。她感慨着。在医院的候车室里播放着当天的新闻:一个初中女孩跳河自杀了,尸体刚被人发现。这就是那个飘在河里的女孩。美子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样子,并得知女孩和自己的外孙是同校的。她给外孙打了电话,想要表示关心,但无人接通。
接下来美子要去一个会长家里做护工。镜头跟着美子穿过繁华的马路。在走到十字路口时,美子看到一辆救护车,旁边一位母亲正望着被抬上担架的尸体,表情茫然,走路踉跄,嘴里嘟囔着:“孩子,你去哪里了?她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会死呢......”这个年轻母亲的身旁还跟着一个小男孩。
美子知道,这就是那个自杀的女孩的妈妈。小男孩是她的弟弟。这是美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这家人。她在原地楞了一会儿。周围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有人像美子一样感到惊讶。
02
“我只想在死前做一次爱”
头发已经花边的会长是一个偏瘫老人,生活无法自理,话也说不清楚,全靠别人照顾日常起居。但他是有钱人家,他的女儿在他们家楼下开着超市。女儿给瘫痪的老父亲请了护工,也就是美子,照顾他的生活。美子每隔一天要穿过超市取了钥匙,再上三楼去照顾会长。
美子穿过街角,到了会长女儿的超市,拿了钥匙上了楼。她动作熟练的在浴缸里放好水,用洗澡巾给会长搓洗一遍身体,然后拖地、洗衣服,打扫卫生,每次一忙活就三个小时。
有时候忙完她会下楼和会长的女儿以及超市里的人聊几句。这家人对美子的护工工作很满意,也很爱和她聊天。但当美子感慨地提起那个自杀的女孩时,超市里没有一个人理会她。大家好像突然就忙了起来,无暇跟她搭话。美子只好憋住继续想说的话,默默离开了。
老会长很喜欢美子,每次看到她来都很高兴,还时不时给她小费。他曾形容美子是一只叽叽喳喳的云雀。和瘫痪的自己相比,美子显得充满了生命力和诱惑力。虽然是花钱雇来的人,但毕竟也每天那么近的和自己共处着。除了美子,再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再没有人用双手为他清洗苍老的皮肤。
他看她的眼神里慢慢开始充满男性的欲望。这个连移动都需要人帮忙的老男人身上,也残存着和美子一样不甘于被时间侵蚀的生命热情。
他甚至鼓足勇气偷偷买了“伟哥”,特意等她到来时吃了下去。在她给她洗完澡准备擦干净时身上的水珠时,他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尽所有的力气求她和他做一次爱。不知道瘫痪了多久的他,只想在死前再做一次,就一次就好,他想以男人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一个没用的瘫子。
此时的美子完全不能理解这个老男人深藏的欲望是怎么回事,她嫌恶的挣脱后逃离了。
瘫痪的会长在影片里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却让人过目不忘。他和美子一样,衰老却不甘于默默腐烂。他的对抗方式是寻求最后一次激情。而美子的方式是写出她的生命之诗。
就这样,她决定去诗歌班学写诗。
但一个电影要如何展现一个人的写诗过程呢?这对导演来说是不小的挑战。李沧东无意于拍一个《死亡诗社》那样的诗歌主题故事,用充满励志性的话语告诉观众,写诗是多么美好的事情。相反,他让美子苦苦寻觅,却找不到一点写诗的灵感。在这个过程里,她真实的内心困境却一点一点向观众展开。
导演并不是要说教似的告诉观众什么是诗,如何写诗。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呈现了美子的晚年生命里那些层叠而隐秘的悲喜。
文化馆的老师说,要用心观察生活,用心发现生活之美,才能有灵感,有灵感才能写出诗。于是美子开始站在树下观察树叶从阳光的缝隙里透出光亮,沙沙作响的样子。开始坐在家里一动不动地观察苹果的倒影,像老师说的那样,想象阳光穿透一颗苹果的感觉。
她随身带着便签本,只要有任何灵光一闪的词语、风景,她都一一记下来,为她的第一首诗做准备。
但她却始终写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诗。
她用力咬了一口观察了半天也没有给她带来一点“诗想”的苹果,自言自语地说:“苹果还是用来吃比较好啊。
04
若无其事的性暴力少年
导演并没有忘记开头那个女孩的尸体。在美子开始拼命的发现生活的美好、寻找诗歌灵感时,这个女孩的死亡突然就和她产生了密切的关联。她寻找的诗情画意还没来,生命的残酷却如潮水一样向她涌来。
小旭一位同学的家长突然打来电话,要求和美子见面。一起见面的人包括她总共有六位家长。他们准备好了酒,平静地告诉美子,她的外孙和他们各自的五个孩子一起,性侵了那个女孩,导致了她的自杀。并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持续了几个月。女孩死前留下了一本日记,写下了那些男孩的名字。女孩妈妈发现后把它交给了学校去调查。
其他五个孩子都若无其事地跟家长承认了他们的性暴力行为,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家长们坐在一起喝着酒周密盘算着对策。他们想的只是息事宁人。其中有个孩子的爸爸还纳闷地问了一句:“那丫头个子不高,长得也不漂亮,孩子们到底是看上什么了啊?”
他们五位商量好,决定赔女孩的妈妈三千万慰问金,也就是他们六家每人出五百万,跟女孩的妈妈讲和,他们也跟学校和警察都说好了不外传。现在只需要美子也出五百万。再去和女孩妈妈求情,一切都会摆平。
女孩的爸爸几年前就去世了,妈妈靠做农活养活两个孩子,她是一个老实寡言的农妇,接受讲和几乎是必定的。
一边是五位男家长的滔滔不绝,一边是美子的沉默走神。美子似乎不想再听他们说话,终于一个人默默地推开门出去看窗外的鸡冠花,她要继续寻找写诗的灵感。五位家长们都觉得不可思议,都这时候了,老太太还有闲心写什么诗。
“你在写诗吗?”看到她出去了,那位负责和美子联系的家长走了出来问道。
“只是记录,”美子指着鸡冠花,喃喃地说着,“血,像血一样红色的花。你知道鸡冠花的花语是什么吗?盾牌,守护我们的盾牌。”
从这里开始,或者说,从她得知外孙的性暴力导致女孩自杀开始,电影一开始展现的美子的写诗过程就被导演自己悄然置换成了救赎之路。
美子清楚地知道,她需要赎罪,为外孙,更为自己。是她一手带大了这个沾染罪恶的少年,最该赎罪的是自己。但救赎的方式不是像他们那样简单的拿钱了事。钱终结不了她的罪恶感,诗也不能。她曾为此躲在浴室里放声大哭,不知所措。但又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
美子回到家,看到小旭正在对着电视机傻笑。她照常为他准备晚餐,唠叨他把地上的零食袋子捡起来。也照常去会长家做护工,照常去文化馆听诗歌讲座,照常四处观察,寻觅灵感。她还去参加诗歌朗诵会,请教别人如何写诗。
美子的生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心里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悄悄去了教堂,那里正在举行女孩的追悼仪式。女孩的名字叫朴熙珍,教堂的入口处摆着她生前的彩色照片,她笑的很开心。美子只看了一会儿就坐立不安地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她偷偷拿走了女孩的照片。
她把照片摆在吃饭的桌子上,让外孙看到。他有些心虚,却始终不说话。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却把头埋进了被子依然不说话。
05
阿尔兹海默症:生命的终极困扰与救赎
美子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她去了大医院检查。医生告诉她,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症。现在还是初期,只是记不住一些名词,后面她还会记不住动词,再后面她会忘得越来越多,直到忘记一切。
“名词是最重要的啊。”她若有所思地对医生说,并一直盯着医生办公室里火红的山茶花。她说:“山茶花是苦痛之花。在花的世界里,红花代表痛苦。”她还解释说,因为写诗,她最近特意研究了花语。
到这里,美子的写诗不再仅仅为了记录什么,而是对抗真正的遗忘。她要在自己彻底忘记一切之前,写出一首诗。
讲诗班的老师曾让她和班里的同学一起讲述生命里最美好的回忆。美子想起的是小时候姐姐站在红色的窗帘外,遮住半边脸,呼唤她的名字。这件很小的事,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里,她在班里讲起时,竟然激动地痛哭起来。她说,当姐姐那么叫她时,她就觉得自己很讨人喜爱。
导演这一笔看似与主线无关的闲笔,让观众感受到的却是那么深的生命重量,要有多孤独,才会牢牢地记得那么遥远的呼唤。
影片虽然直到最后都没有交代美子的身世,但她显然有良好的教养。她整洁、体面,努力持家,认真工作,待人有礼,只是洁身自爱如此,也无法阻挡人到老年的狼狈、孤独。更想不通,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外孙会做那样的事。
诗歌对她来说,是美好的象征,也是她想最后点燃的生命热情,她决定无论如何要写出一首诗。
而在写出诗之前,导演又安排她做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她后半生做过的最出格的事:她又去了老会长的家,喂他吃下一片“伟哥”。上一次她严词拒绝了他,并声称再也不来了。但她随时都要变成个痴呆之人,还有什么痛、什么欲是她不能理解的呢?她决定成全这个可怜的男人,也成全自己。她好像突然发觉,她和这个瘫痪的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被困在了时间里,他被困住的是身体和男人的尊严;而她被困住的是记忆和女人的体面。
她爬到他的浴缸里,帮他完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后一次性爱。性,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候那么肮脏,肮脏的让一个少年沾满罪恶,让花季少女半路夭折;有时候又那么美好,即使白发斑斑瘫倒在床上的人,最后的渴望也不过是一次性爱。
美子离开时眼神坚定。她已经知道要怎么救赎外孙和自己了。
到处借不到钱的她问老会长要了五百万给了女孩的妈妈,不顾他愤怒的误解。她知道自己还不起,也干脆不跟他说借。她平静地跟外孙吃了最后一顿饭,帮他剪好脚趾甲,叮嘱他要把自己收拾干净,因为只有身体干净了,心灵才会干净。
之后,她让警察穿着便衣带走了他,给外孙也保留了一份不被邻居说三道四的尊严,静悄悄地去该去的地方偿还他自己欠的债。她也没忘记打电话给女儿,让她回来接管房子。
影片的最后,美子把写好的诗放在了老师的讲台上,还送了一束花给老师。老师在班里朗读了她的诗。她是班里唯一一个交作业的人。但她却消失不见了。
河里的流水声再次响起,没人知道她是生是死。只知道,她留下了一首生命之诗。
06
比写出美好的诗更重要的事
这个全长两小时二十分钟的电影,大量的篇幅都在讲述一个老太太的琐碎日常和寻找诗歌灵感的过程。外孙性侵案只是作为一条支线呈现,正面的描述不算多,但它又无处不在的左右着人物的命运。
如果你熟悉李沧东的电影风格,就会知道他是如此擅长以小见大。在剥洋葱似的一层又一层展现主角的个人困境之外,也织了一张精密的社会问题之网。老年孤独症、问题少年、性暴力,原生家庭,一系列问题都被编织进美子寻找诗情的过程里,自然而然地被呈现出来。
导演没有批判什么,也不表露立场,只是带着每一个观众慢慢地走进他的精密叙事里,让你深入每一个人物的内心,也深入社会现场。
对于写作者来说,他的电影也非常有借鉴意义。他的作品就像一部大师手笔的短篇小说,没有一处闲笔,每个细节都环环相扣,每处进展都和开头紧密呼应。情绪密度又张弛有度,戏剧冲突给的也恰到好处,因此你不会感到沉闷,也不会觉得晦涩。
相比很多被诟病的文艺电影的故作神秘和炫技式表达,他的叙事技巧并不复杂,只是顺着情节自然推进。看懂他的故事并不难,但看懂他要表达的全部内涵却又很不容易。他把匠心藏在情节的缝隙里,在细节和人物情感的内在张力上做足了功夫,把人物的精神世界像万花筒似的旋转给你看。让电影“好看”的同时又经得起细细回味、推敲。
我想,写故事也是这样的。
比写出美好的诗和故事更重要的,是尊重生命,互相懂得。美子做到了。她只写了一首诗,但她的生命本身就是诗。
海子的生命亦是一首诗,即使没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做注脚。
你在那边还好吗?
感到孤独吗?
日落时天空还会变红吗?
鸟儿还在通往树林的路上唱歌吗?
你能收到我不敢寄出的信吗?
我能表达我不敢承认的忏悔吗?
时间会流逝,玫瑰会枯萎吗?
现在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就像风停留了,又走了一样。
像影子,
承诺永远不再回来,
为了那封始终掩藏的爱意,
为了轻吻我疲惫脚踝的小草,
以及跟随在我身后的小小脚步,
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现在黑夜降临,
蜡烛还会点燃吗?
我在这里祈祷,
所有人都不再哭泣,
为了让你知道,
我有多么深爱着你。
在炎热夏日的午后,长长等待。
那条苍老的小径就像父亲的脸,
孤独的野花,悄然消逝。
我曾那样深爱过,
每当听到你那微弱的歌声,
我的心就悸动不已。
我为你祈福,
在我渡过漆黑的河流之前,
带着我灵魂最后的呼吸。
我开始梦到,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我再一次醒来,
被阳光刺痛双眼,
我遇见了你,
你就站在我的身边。
——美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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