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丨课丨写丨作丨平丨台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记 录 者
“我们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饶平如(1922-2020·4·4),抗战老兵。在老伴美棠去世后,时年87岁的饶平如每天笔耕不辍,到90岁手绘了18本画册,记述了他与美棠从初识到相处的近六十年时光,后成书取名为《平如美棠——我俩的故事》。2013年,该书被评为“中国最美的书”。2020年4月4日9时,饶平如去世,享年99岁。本文为柴静为此书所做序言。
赤白干净的骨头
《平如美棠》序言
文 | 柴静
01
认识美棠那一年,饶平如二十六岁,从黄埔军校毕业,在一百军六十三师一八八团迫击炮连二排,打湘西雪峰山外围战,差点丢了性命。
身边战友被打中肚腹,肠子流了出来,惨叫之声让他“多年无法忘记”。他被枪弹压得趴在山坡上,手紧紧抓着草茎,抬眼看青山之巅,深蓝天上,白云滚滚而过。
“这就是葬身之地了,也好。”他说,“那时候一个人,不怕,不知道怕,男孩子的心是粗的。”
战争结束,1946年夏天,饶平如的父亲来了一封信,希望他借着假期回家订亲。
“父亲即带我前往临川周家岭3号毛思翔伯父家……我们两家是世交。走至第三进厅堂时,我忽见左面正房窗门正开着,有个年约二十面容娇好的女子正在揽镜自照,涂抹口红——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美棠的印象。”
“觉得美吗?”我问。
“那时觉得是女的都好看的。”老先生老实说。
两个人也没讲什么话,父亲走过去把戒指戴在姑娘指上,人生大事就这么定了。两个青年都觉得好笑,笑之余,去她房间坐,妹妹们绕床玩,美棠拿张报纸卷筒,唱歌,还拿相册给他看。
他觉得她大概是喜欢自己的,从相册中抽了几张带走。
回军营路上,他穿军装站在船头,看滚滚长江上波光,觉得自己的命从此轻慢不得,因为命里多了一个人。
内战开始之后,他不想打,请假回家成婚。
八十岁时,美棠去世,他今年九十岁,画十几本画册,叫做《我俩的故事》。把石榴下的黑白照片重新冲洗,涂一点唇红,底下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笔一笔,从她童年画起,幼年时如何在课室里羡慕小丫鬟在外打秋千,如何与好朋友卷发旗袍去舞场跳舞……都按她当年所讲画来。
两人婚礼的照片在“WG”中烧了,他靠记忆,把当时的建筑、场景、人都画进去。画的时候并没什么用意,只是觉得全景的角度可以把大家都画进去,一个不少。
看的人不免觉得,这个角度像是对两个人的背影隔了岁月的凝视。
02
到了1949年,饶平如本来要随众去台湾,又想:“岳父把他女儿嫁给我,是希望总要有个依靠,我要走就不负责任。”就留下来,觉得总有地方容下个寒素的家庭。
1958年,他被劳动教养。没人告诉他原委,也没有手续,直接从单位带走。单位找他妻子:“这个人你要划清界限。”
关口上,美棠说的话透出一股脆利劲儿:“他要是搞什么婚外情,我就马上跟他离婚,但是我现在看他第一不是汉奸卖国贼,第二不是贪污腐败,第三不是偷拿卡要,我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一个人,我怎么能跟他离婚。”
饶平如去了安徽一个厂子劳动改造,直到1979年。他每年只能回来一次,二十二年,一直如此。
这二十多年里,夫妻二人,他写回来的信件都没有保留,妻子写的信他大多留着,全贴在画册里。这些信里几乎没有情感的字样,都是艰辛的生活:怎么搞点吃的,怎么让他弄点鸡蛋回来,怎么让孩子参加工作,怎么能够给他们找一个对象……
他依日期贴好,信件有日久残缺的地方,他用笔填补好。
十几本画册沉又大,放在桌上,都不好铺开。我就趴在床上看,一边摘些字句,看到有的地方失笑——美棠是个小暴脾气,信里有时写“我很气你,我很生气,我越写越气”,笔一扔,后边不写了,要过一两个月才又有新的信。
“你看了是什么感觉?”我问饶先生。
“我同情她。
我没想到:“同情?”
“她平时对我很好,她说这样的话了,一定是心里受了很大的刺激。”
他常念及一个女人带几个孩子,工资不够,需要背二十斤一包的水泥挣点钱,从孩子口中省下糖块寄半包给丈夫,他拿手绢包着放枕头下,吃半个月吃完。
她过世后,他现在每经上海自然博物馆,都停一停:“这个台阶里面,我也不知道哪一块是她抬的水泥,但是我知道,她为了孩子,为了生活,她背啊,她的腰、肾脏受损了,恐怕也就是这样引起的。”
03
“你什么也不会做!”——这是美棠一生对他讲得最多的话,“不管做什么,都被说‘你什么都不会做’,比如炒菜炒得不好,抽屉没有关上,给孙女买的书是错误的等等。”他嘻嘻笑。
有时子女也觉得母亲苛刻些,老先生赶紧摆摆手,意思是“人家教育自己老公,跟你们什么相干”。
他说:“她其实一直在埋怨我,一直在笑我。但这个笑当中,不是讥笑,也不是讽刺,就是好像好玩儿:你看你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有的男人可能会觉得,会不会对自己有点太挑剔,觉得面子上下不来。”
“根本没这个事儿。什么面子?没有。”
这么些年,妻子买菜他都跟着,怕她拎着重。
“我拿着篮子,跟在后边培训培训,她教教,带徒弟,‘这个菜怎么样,那个菜怎么样’。我说:‘你不买你问他干什么?’她说:‘你傻,多问几个地方,心里有数,再去买不是有比较了嘛。’她就嫌我脑子太简单。东挑西挑。”
“一般男人都会说‘我不去了,你去买’吧?”
“我从来不欺骗她。我对她不讲什么谎话。”
04
1992年,美棠肾病加重,饶平如当时还在政协工作,推掉了所有工作,全身心照顾妻子。
从那以后,他都是五点起床,给她梳头、洗脸、烧饭、做腹部透析,每天四次,消毒、口罩、接管、接倒腹水,还要打胰岛素、做记录。他不放心别人帮。
“您心里有烦燥的时候?”
“没有,没有,这个一点没有,这个是我的希望。”
她病痛中渐渐不再配合,不时动手拔身上的管子。耳朵不好,看字也不清楚了,他就画画劝她不要拉管子,但画也不管用,只能晚上不睡,一整夜看着她,毕竟岁数大了,不能每天如此,还是只能绑住她的手。“她叫‘别绑我’,我听到很难过,怎么办……很痛苦。”
美棠犯糊涂越来越严重,有一天称丈夫将自己的孙女藏了起来,不让她见。饶老怎么说她都不信,他已经八十多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看着他哭,像看不见一样。
他说:“唉,不得了,恐怕是不行了。像杨绛写的这句话,‘我们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饶先生的孙女说奶奶那以后很少清醒:“所有人都只当她是说胡话的时候,只有老爷爷还一直拿她的话当真。她从来就是挑剔品质的人,她要什么,老爷爷还是会骑车很远去买哪个字号的糕点哪个店铺的熟食。等他买了回来她早就忘记自己说的什么,也不会再要吃了。劝不听,奶奶说她那件并不存在的黑底子红花的衣裳到哪里去了,老爷爷会荒谬地说要去找裁缝做一件。”
我问饶先生:“小辈的人劝你,说这个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这样做,我心就不安,理就不得,就这么一句话,明知其不可而为之。做了,我心里没有什么愧疚,不做,倒是一个永远的谴责,那一辈子,就不会好过的,拷问自己,人生当中,你可以做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
我听到这儿,有所触动,心里一塌,几乎失去再继续问下去的勇气。
05
“2008年3月19号下午,她去世,4:23分,我一进去,远远地看见她睡床上,她已经……她的生命已经没有力量了,已经耗尽了,她理智还有一点。她看见我了,流了一滴泪,只有这一点力气,看见我了,但是她讲不出,她不能动,她的生命就是这么一点点。”
“您当时说什么了吗?”
“没有说什么,她已经不能讲话,我摸摸她的手,还有一点点温。后来我意识到真的是冰凉了,我就拿剪刀把她一缕头发剪下来,用红丝线扎一扎,放在家里……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那就作个纪念。一个戒指,很小的戒指,她平常戴的。我平常不戴,我今天戴着来了。”
他小指上细细一圈金戒指。当年父亲赠给新人的那个,家境后来贫寒,她已经变卖了,晚年他买了另一只送妻子。
采访的灯,罩了层柔光纸,打在老先生脸上。老人穿白衬衣,外面是深色格子外衣。白发细密如缕,戒指一点微微的金光,四周都是黑暗。
06
采访中有段话,没有编辑进片子,我一直记得。
饶先生说,上个月有天在院中看到二十公分长一个黑的东西,是有人丢的骨头,几百只蚂蚁围住啃。他说:
“像我从前,扫掉倒了算了,这次觉得,我的力量比它大,我要扫就扫,不扫就不扫,它对我也没妨碍,何必?我不去动它,我进屋,不动它。”
我当时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第二天,我再到院子一看,这个骨头变成白色的了。原来蚂蚁把它外面的这些肉隙都吃得干干净净,就剩下骨头,蚂蚁也没有了,这个是我想不到的。”
我问他:“这给你一个什么印象?”
“它是生命,我也是生命。为什么我有能力,我有权,我要它死?我一踩,它就死了,但又何必呢?它对我没有影响。它也是生命,它也要生活。”
这个采访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我记得这些话,但没细想过,有天看书看到黄永玉说,“美比好看好,但好,比美好”。
我看到这儿,想起那根赤白干净的骨头,这就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