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鹿：没有活过三十三岁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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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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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外婆再没有一丝气息可以被拿来使用的死了。离她三十三岁的生日，还差两个月。那一年，我的妈妈十岁，最小的舅舅才六岁。”
#日课第14期写作营佳作# 02 外婆没有活过三十三岁
外婆
文/双鹿
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婆。外婆在妈妈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外婆没有活过三十三岁。
关于外婆的一切，我都是从姨外婆那听来的。
姨外婆是由大她九岁的外婆带大的。
据说外婆自幼就聪明、能干，跟她大哥一样。
在外婆九岁那年，开始照顾并抚养刚出生的姨外婆，因为她们的妈妈刚生完孩子就病了。
四年之后，她们的母亲病逝，留下三个孩子，大儿子十九岁，外婆十三岁，姨外婆四岁。
外婆将姨外婆带至十来岁，直到自己出嫁那年。
媒婆给我外婆配的对象，是镇上一户开药铺人家，这是出身乡下的他们可以想望和景仰的地方：
过上城镇的生活，而开药铺的人家自然不会穷着。
祖外公想将女儿嫁得风光体面，早早去镇上找一户打家具的人预订好，到时要打上一套西式家具，那可是当时颇为洋气的家当。
想着未来的丈夫是一位教书先生，想必是知书达礼之家。这让美丽贤淑的外婆也很盼望，幸福的好日子似乎指日可待。
然而在外婆准备出嫁的那段日子里，村里有个搞事的，说他们家成份不好，跟城里的人有关系了，要来抄他们的家。
这让一家人不禁胆颤心惊。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一帮人来他们家搬东西的那天，正是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所有家具、包括床、桌子、柜子，都被他们在雨中抬走了。
一天没有搬完。到第二天，带头的家伙被雨淋到生病，但还是指派了人来搬，还将家里养的鸡啊猪啊的，都给带走了。
自此屋中空荡，境况更是拮据。
外婆所嫁去的人家，因开有药铺，本来雇有两个女工，就是佣人，那婆婆却在我外婆嫁进门之后，竟辞退了她们，家里的这些活也就都落到外婆身上了。
也许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随遇而安，也许是为免让书生丈夫操心家事，也许是早已养成的隐忍个性，外婆对于婆婆的差使，选择了默默承担。
外婆在娘家的名字本是“淑云”，这名字喻含有女子贤良淑德、典雅美丽的意思。
这婆婆不知道怎么想的，是觉得被自己差使的外婆不配拥有这样的名字，还是这名字让她感觉这样使用外婆而感到不爽？竟然在外婆过门后不久，将她的名字改了，叫她“秋云”。
“秋云呐，快去煮饭了！”
“秋云，你事情还没做完，怎么这么早就睡觉！“
“秋云，快挑衣服去河边洗！“
“秋云，你的伢崽在哭，你怎么还不让他安静下来？”
......
被名唤秋云的外婆，成了一颗被不停抽动着的旋转的锥螺。
厨房活、扫地、侍候公婆和公婆的父母、缝补衣服、挑着担子到一两里远的河边洗完衣服再挑回来，常常做活到深更半夜。
当还在月子里时，就得在凛冰腊月里用冷水洗衣洗菜。
这么下来，到生完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她患了上肺痨，奶水几乎没有，小儿子自幼就营养不够，外婆为此又费了不少心力。
家里的活除了她也没有别人干。
婆婆自己的女儿过得就像个大小姐，寸手不伸。外婆只得拖着病体，挑着衣服上下那长长的坡。
路上被人看到外婆边走边咳血，去告诉她的婆婆，：“你家秋云身体不好，咳出血了呢。”
婆婆冷笑说：“哪里哦，她身体那么好，做样子给人看吧。”
终于，外婆再没有一丝气息可以被拿来使用的死了。离她三十三岁的生日，还差两个月。
那一年，我的妈妈十岁，最小的舅舅才六岁。
“她是活活累死的。”
姨外婆恨恨地说。
“她真的好聪明，缝衣、做鞋，她都会做，又没有人教她。但是让她婆婆给磨死了。”
姨外婆给我讲述她姐姐所遭受的苦难，语气中充满对那婆婆的憎怨和对她姐姐深深惋惜和同情。而我却感到愤怒和悲凉。
外婆果真，就如秋天的云一样，稀薄而短暂，轻轻地飘逝了。
姨外婆递给我她保留下来的唯一一张外婆生前的照片，是外婆和她丈夫以及三个孩子的全家福。
斑迹点点的照片中的她，很是瘦削，一身净色的棉布旗袍，齐耳的短发，精巧的鹅蛋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透出温暖柔和的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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