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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父亲的自传
文/李大
父亲走的时候,母亲在他的枕头下放了一本他的自传《孤帆远影》,这是早在五年前他被诊断出肠癌后就开始动笔写的东西。
开始是一字一句写在信格纸上,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改一改,稿纸上圈圈点点,劣质钢笔渗下一坨坨墨迹,稿纸时不时被笔尖划出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坑。几个子女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皱皱巴巴的信纸,都没有太多的兴趣。但念着让他有个寄托也未必是坏事,且由了他去。
但父亲自是把它当做一件大事,字斟句酌不说,涉及到历史事件还每每打电话与当事人核实细节,力求真实还原历史。他真把自己当成名人了。
当父亲的自传接近尾声时,有一天,他从房间里拿出那撂纸,怯怯地问我,有几个地方拿不准,能不能给他提点建议。毕竟我是个吃文字饭的记者,他认定我比他更权威。
那时,我不知道癌症患后的存活期并不是我预想的那么长,我以为留给我们父女的时间还天长地久,久到让我对老年人的啰嗦与固执时时不耐烦。
但是那一天,我很耐心地看了父亲的手稿,心中生出几分感动。一是因为父亲的这份坚持,这几百页几十万字,一字一句、一笔一划,都是心力。二是因为父亲的童年经历,三岁丧父,十岁丧母,历战乱、饥荒、瘟疫,几次死里逃生,一生历尽坎坷。
看着父亲期盼的眼神,我决定协助他完成这个心愿。以我对文稿的内容判断,走出版社申请书号作为图书正式出版是不可能的,父亲也没有这个奢望,但我还是希望把它做得更正式一点,更上点档次,而不是像老家诗社里他那些文友们自费印制的地摊货。
因为母亲的钢笔字更整齐易辨认,我建议先由母亲誊写一份清晰的底稿,再找家打印行录入为电子稿。电子稿录入--打印--修改--再打印--再修改,老人还是更习惯看纸质打印件,每次打印出来的稿样有几斤重。这中间父亲又经历了手术、住院、化疗、放疗,几个来回终于定稿。
然后我找了一个学广告设计的三年级学生,请他设计了封面及内页版式,并按书籍样式灌好了版。最后,又找到一个开印刷厂的朋友,把父亲的这本自传自费印刷了400本。
在杂志社时,有一段时间我打理杂志的书评栏目,每周接到各大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数十、上百本,书一过手,我就知道哪些书是精品,哪些书是大路货,也就是说我是见过好东西的。
但是,父亲的自传我并没有舍得投入太多精力以及金钱。毕竟是自费,没舍得花大价钱找好设计师,没舍得用高档纸,没舍得找大印厂,更没舍得花功夫在内容上帮父亲做一些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提升。
如果我愿意,我应该可以帮他做得更多更好。但是,以父亲的见识,他觉得那样已经很好了,质量已经大大超出了他老家的一帮文友们的自费出版物。于是,我便乐得省心省力。
父亲的自传印好后,趁着春节,父亲带着我们一家三代数十人,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外孙,浩浩荡荡回了一趟老家,在镇上简陋的饭馆里请村里乡亲吃了一顿饭,搞了一个刘老根大舞台款的发书活动,每家送了一本他亲笔签名的自传。在孩子们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粉蒸肉红烧鱼之际,父亲讲了一番话,他请来的几个老同学也分别讲了话。
屋子里全是人,饭菜散出的香味混着孩子们的口水,大人的交谈声,小孩子在打闹。事先没有准备音响,在这一屋子的嘈杂中父亲尽量大声地扯着嗓子,但效果依然很糟糕。二桌之外我都没有听清楚他到底讲了些什么。
只看见他从随身的黄挎包中掏出一叠稿纸,那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准备的讲稿。父亲的手有些哆嗦,腿似乎也有些抖,我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劳累。毕竟是一个做过手术的癌症病人,毕竟是年过七旬的老人。这一趟舟车劳顿,连我们年轻人都觉得烦累,何况老父亲。
这一趟老家之行,花费了数万元。在我内心,并不以为有多大必要。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居高临下打量着那帮自小和父亲一起成长的族亲。那些人于父亲是抹不掉的回忆,于我们却十分的生疏与隔膜。
我不认为他们那一双双插秧割稻、喂鱼养虾的手有兴趣读一读父亲的书,我想象中这本自传的最终下场要么进了村头的茅房,要么成为孩子们手中的纸飞机。母亲和我们几个子女原本是不支持这种“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的,但拗不过父亲的固执。后来想想,只要父亲高兴,就当是用几万元成全老人家的一个梦想了。
这是父亲最后一次回老家,也是他和我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春节。在转年的大年三十早上7点,他走了,时年73岁。六天后,我们一家三代数十人,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外孙,浩浩荡荡抱着他的骨灰回老家下葬。
父亲走后,母亲把他的衣物都整理出来,太旧的扔了,还当用的寄给了老家的姑父。房间里与父亲相关的东西居然不到一天就处理干净了。父亲一辈子非官非富,一个普通的乡镇医生,养育我们兄妹三个已是惮心竭力,他并没有留下什么物质财产,除了这本我不以为然的自传。
从父亲当初动笔要写他的自传,到后来我帮他制作成书,我一直抱着旁观者心态,并不十分热衷,只是被动地尽一份为人子女的孝心。但之后,每每想到父亲,能想起的就是他的这本自传。
一个最最普通的中国七八线乡镇的老头,并没有受过正规的写作训练,甚至没有读过一本世界水准的文学作品,他的自传除了自娱自乐,除了给子女的一点点念想,是否有文学艺术上的成就?
换了我,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写一部自己的自传,是否能找出比父亲的自传更大的意义?如果能,我该怎么做?如果不能,我是否值得做?
在父亲去世的那个春节,我写过一篇《世上最爱我的那个男人走了》,眼泪和着文字而下。今天再提起,没有眼泪,只有心酸,还有迷茫,我想不透人生的价值到底是什么,什么叫活着,什么是死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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