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我的欲望像满山的小树,无穷无尽延伸着,渴望着
日丨课丨写丨作丨平丨台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在灌木丛
文/顾城
你看树 站着睡觉
你离开过两天,那是不可思议的日子。你到城里,那愿望忽然茂盛地疯长起来,空气里都是肆无忌惮的春天繁盛的气氛。鸟儿早上在树枝上哗哗作声,在屋顶上,春天的鸟鸣叫着。
我们一起走到山顶上。静静地走。英儿在树林里,慢慢看不见她了。
后来她说,就好像你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姑娘,也会这样吗?
头一次在阳光下这样看一个女孩子,在阳光可以透过的灌木丛里。惊讶使我的渴望几乎停止了一刻。
夏天的草都枯萎了,黄色的草都结了种子,而我的生命整个在一个沸腾的海洋上,那么清楚的渴望,那么甘美的身体,一点不能退却呀,轻轻地看着一切,心中甚至哼着一支歌。
山野里,风一阵阵吹着,怕她着凉给她盖了。她好像不愿意醒来,在阳光下,在那无人的树丛里,周围都是茶叶树(Tea tree),微微的含着松脂的气味,一种油的味道。
我们偎依着走下山去,沿着那条小路,就这样走下去,拉着她的手。温和的衣服里光滑的身体,那树林都露出光洁的树枝。我想起锯了的木柴在阴影里,树心洁白。
她并不真跟我走下山,我们一起走进山顶小屋,在那儿打开窗子看海。她一言不发,神色遥远,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不愿意破坏它。
她身体又渐渐依过来,我抱住她,小屋四下依然很静。她要打我,喜欢我突然地要她,这使她充满愿望。
树根深入土地的甜美,树枝在风中摇曳的甜美,我不能再说别的了,站起来的时候,满树鲜花都落在地上。
进屋的时候,她没有回到她的房间。她累了,就在我的房子里休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们这张并不太好的床。可也知道她的潜在愿望,她喜欢在这儿要我。
一切都成为窗外的风景。一个窗子是阳光,一个窗子是树。我往杯子里倒水,这愿望继续着,继续着,她愿意在不同的地方被我捉住。
所有重要的都不重要了,她说晚上要自己睡。但是晚上她又答应在我身边了,愿望几乎是彻夜的醒着,她在半醒半睡中渴望地起伏,再也没有比这更放肆的期待了。
从山下到山巅,每走一步,愿望都在生长,变化,像树林一样。从生硬的大树,到机巧敏锐的小树,到那些柔的缠绕在一起的草蔓,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是两天。
文章选自《顾城海外遗集·小说卷》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