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渡尽劫波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他们或将于此男欢女爱、生老病死,他不过就像是一粒随风飞来的种子,无意之间就落地生根了。然而,初心呢?他当初出发的念想并非如此,难道因为走得太远,竟然忘记了起点之誓。”
渡尽劫波
文/野夫
01
大约是2008年冬天,那时我寄寓在大理南门新村的一个农家院里。每天闭门写作,自炊羹饭,生活简单而踏实。
除开买菜,要背着背篓去一趟古城,其他时间,都是门户深掩,做老僧入定状。
偶有访客,也多是事先约好者;小酌几盅,月残散去,满院的野芳闲草都透着几分落寞。
那个黄昏,门外传来剥啄声。起身弯出去开门,但见房东的女儿领着一个汉子,木然戳在门口问我:他说是来找你的,你认识他吗?
我仔细端详着这个男人,隐约面熟,他一直对我苦笑着,有些像要落泪的样子。彼此对视好一会,我忽然想起,大声惊问:“你是阿华?”
阿华冲上来抱着我,哽咽道:野哥,你还记得我。
两个男人就这样在冬日的暮色中,彼此唏嘘打量,仔细查勘着一别十八年的沧桑。
此际的他,已然是一个风尘满面的中年人了。头发比我还多霜雪,腰背也有些曲折了。
02
我有无限多的问题,但首先好奇的还是:人海茫茫,你怎么还能在这个偏僻角落找到我?
须知那时,还没有微博、微信,我也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隐者。
他说,十八年来,他从未放下过我。他深信我会写作,一直在网上搜索野夫的名字。
他相信我早晚必定会出现,而我的文章也一定会泄露出我的行踪。果然,前几天看见了我写的《球球外传》。
他判断出这个野夫一定是我,并根据文章中隐含的信息,确定我就在大理,在古城边,在一个有一座古塔的村子里隐身。
他马上与妻女商量,决定单身从上海飞昆明,转飞大理,直接来到古城。
他从旅游地图上找到了这个一塔耸立的村落,才发现这个村子很大,无数人家,还有很多的赁居者。
他试着敲门询问了几家,无人听说过我。之后开始在村中几个垃圾堆边爬梳,终于发现其中一个里面有“黄鹤楼”的烟盒。
他断定,我就在附近院落,因为云南人不会抽黄鹤楼牌的烟草,只有我这个湖北人可能留下这个线索。
于是他就在此守候路人,终于问到一个农人,那人说:我有个亲戚家好像听说住的有一个写字的,好像就是北京来的。
农人把他带到了我的房东家,房东遂将他带到了我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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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初,周遭死寂。
24岁的阿华,带着简单的行囊上路了,他的目标是云南瑞丽。
这是他唯一从书上知道的边境口岸,他只是听说这里出去,就是缅甸的金三角。很容易偷渡,也很容易混入当地部族武装队伍,然后伺机进入泰国,再转道欧美。
哪怕不吃不喝,这点钱也不够他车马费,他只能一路混车逃票,一路找最简单的粗粮果腹。
那时到了昆明,再到大理还得漫长的三天。再沿着古老的滇缅公路,一路向西,可达保山市。
但是保山往西,在施甸和松山这个二战重要战场之间,横亘着著名的怒江。在那唯一的大桥上,是森严的边防哨卡。没有边境证,再难向前一步。
他沿江踏勘,寻找渡口,那滔滔奔涌的雪山下来之水,断绝了他横渡的妄念。他沿着一个个村庄打工乞食,希望结交敢于帮他摆渡的农人。
但那时,也许机缘不到,也许罗网森严,没有人为他冒险犯难。
在徘徊寻机多日之后,他渐渐熟悉了那一带的地理民情,也大致打听出继续往西的各种可能道路。
然而,这一次,他只能铩羽而归了。他竟然返回湖北,继续筹款,有个朋友欠他一些钱,他希望讨回以备再次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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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钱学艺,学艺赚钱;以本求利,一本万利。这些古训,是底层人的生计,也是草根族的哲学。
阿华很快加倍还了那位中原大哥的钱和车,两人成了倾盖如故的兄弟。
这时已到1993年,邓小平南巡之后。瑞丽的游客忽然多了起来,因为对面便是缅甸的金三角,各种贩毒贩枪以及贩翡翠的,也都开始蜂拥而至。
翡翠是高贵的玉石,全世界也都只有缅甸的密支那有矿藏。军政府虽然垄断了经营,但寒苦百姓即使偷盗,也必定要分此一杯羹。
那些缅甸的“胞波”比中国还穷,只好偷渡走私到瑞丽来买卖。由于两地完全接壤,百姓鱼有鱼路虾有虾路,边防军警根本无法完全堵截这样的民间往来。
阿华毕竟是大学生,脑筋比一般人活泛。此刻手上略有余钱,看出了翡翠的行市,便每天早晚到这些越境而来的地摊之间,学习辨玉谈价的基本功。
他不仅学会了这些知识,还学会了一般交流性缅甸语。他开始从那些“胞波”手上拿货,然后自己也开始在鬼市摆摊,翻倍卖给旅行团的那些游客。
相比而言,可能一个最简单的翡翠挂件,其利润又是十倍于豆腐脑。
而且这宗买卖,低进高出,转手暴利。坐地而沽,不费气力,跟着还学了其中的万千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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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因为无颜相对,或许还想孤注一掷,他还是选择了不辞而别。一封信,告诉了妻子,他要越境远行。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他只想出去一博。然后他就真的走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金三角的丛林之中。
漫长的穿越,佤邦掸邦,各种地方军阀武装。来到首都仰光,几番艰辛谋生。再去泰国,老挝,一番游历下来,他发现南亚诸国亦非乐土。
而要想从这些国家偷渡欧美,实在难上加难。倦鸟知还,他也累了,在异国的月光下想起弱妇雏儿,责任心再度被唤醒。
他回到瑞丽,妻子还在倚门守候,女儿已经牙牙学语。重新撑起小店,开始再作冯妇,玩起他原已熟悉的翡翠生意。
本小利薄,但养家糊口似乎足矣。而这时,一个新的机会又开始向他招手了。
中国的一些神秘部门,一直在邻国投资开矿。一些稀有矿产,在当地一钱不值,而到了中国,则自有它的特殊价值。
这些矿区多在人迹罕至的丛莽之中,兵匪割据横行,原住民更是仇视,因此很难找到合适的中方人员前往参与管理。
机缘凑泊,一个神秘的老板发现了他——大学毕业,会英语、缅语,能吃苦,需要钱,精明能干。
简直是天生的派驻人材,于是许以高额薪酬,动员他前去驻守该矿。
为了还债,也还想东山再起,他应承了这件差事。在那缅北的深山老林里,他是唯一的中国人。
工人下班回家之后,只有他独自挎着一把破枪守护着那个烂矿。
一天,他被人打黑枪偷袭,虽然命不该绝,但是他再也不愿刀头舔血地求生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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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无恩可言。应该说,还是我连累他入狱三月,饱受一番凌辱。
80年代末的春天,我在海口市当警察。那一年的海南,仍然云集了太多求职无果的大学生。
一天,一个老乡把他带来,对我说:这是你妈妈的老乡,汉川人,大学生,过来赶海弄潮,早已分文俱无,饿了几天了。你仗义,给他一碗饭吧。
那时我帮朋友借钱租了个小门脸,正管带着一群这样失业的流浪老乡,艰难创业。我看他敦厚忠诚,便吃住全包了。
哪知道创业未竟,风波又起。他和那一群老乡也随时走上街头,我则每天夜里还要出勤护卫局座。
那个晚上,我决定了辞职北上。我问阿华你怎么办,他说野哥你去死去生,我都随着你。大事做不了,帮你跑腿端饭,总是可以做到的。
就这样他便形影不离地跟定了我,帮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杂事。
古人说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弟兄之间,也就是这种生死相随、与子同袍的一点情义了。
然后我失踪次日,他也连带一起被架到了武汉人闻之色变的“一所”。
他住二楼,我在一楼,囚徒间的特殊管道,我们可以互通一点信息。我担掉了所有责任,嘱咐他出去自谋生路。
若干年后,我出来打听他的下落。一些故人或有传闻,说他可能吸毒而死。
只有我相信他还活着,也认定他一定在边陲一带,等候着我们那注定将要发生的重逢……
文章来源:品略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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