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皓峰:追寻逝去的锋芒与浪漫丨读书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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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日课#03
徐皓峰:追寻逝去的锋芒与浪漫
文/如小瓜
在网上看到了一本徐皓峰的影评集,书名叫《刀与星辰》,一下子被这个浪漫的名字吸引住,下单买回来后发现,是盗版书。豆瓣上一搜这书的信息,2012年出的书,并不古旧,还颇受好评,不知为何就绝版了。孔夫子网上的售价最贵的已经飙到300元一本,便宜的也要一百块。看了一下作者自序,久违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感动,从下午到凌晨三点一口气看完,立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书里竟然也没有什么错别字,翻印得还算用心,就没舍得把这个盗版书还给店家。也罢,就算对不起作者和出版方一回了。以后多买书还回来。
在自序里,徐皓峰解释了“刀与星辰”这两个意象在他心中的意义。生于70年代的他,小时候抬头就能看到满天星星,后来头顶上“突然变得单调”,星星都不见了。而在他少年时的八十年代,街头上还较为野蛮,常有四处奔逃的人突然甩出一把刀来。后来,“街头的野气已淡,文明忽然到来”。刀与星辰,皆成过往。
北京电影学院出身,并做过武侠片导演和编剧的他,写出来的影评集自然带着专业人士的审视目光,但笔下却没有一丝故作高深的学究气和俯视人间的精英范,不仅文笔流畅通俗,没有一个深奥难懂的词汇,所选取的电影也多半都是大众所熟知的商业大片和经典艺术片,如《英雄》《无极》《卧虎藏龙》等。他摆脱了对电影或好评或差评的两极评价范式,而是把电影放置在大众文化心理、时代情绪和个人记忆的广阔背景里,洋洋洒洒地挥洒个人的思考。
与其说他在评价电影,不如说,他在借助电影重塑他记忆中的“刀与星辰”。所以即便他所讲述的这些电影已经成为过去,你依然会被他的叙述打动,因为他看见的不只是流行一时的大众电影,而是他的时代和他自己的心灵世界。
看到书里花了很多笔墨讲电影《无极》及其折射的大众心理,就不由想起前段时间陈凯歌上综艺节目引发的争议。果然我这个大众的一份子对八卦事件才是最感兴趣的。
因为这个综艺的热播,陈凯歌拍摄于2005年的电影《无极》又引起了一波网友的激烈争论,争论的焦点依然是十几年前那个陈旧的话题:《无极》这部号称东方奇幻神话的大片到底是不是烂片?争论的结果还是各说各话,有人说好,有人说坏,大家各自站队。节目结束了,这个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在徐皓峰的影评里,你却能看到他对《无极》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他的开篇并没有急着说《无极》,而是用浅白的例证辨析了什么是神话,以及遥远的神话对我们的意义。
文章从1972年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的纪录片《中国》开始说起,开头和我们分享了北京西四胡同里一个老头的故事。这个老头曾经在上述纪录片里出现了一秒钟的镜头:在西四胡同的十字路口,出现了一辆装满粮食的三轮车,车上站着个胖乎乎的喜悦青年。
西四老头认定电影里那个青年就是当年的他。自从有了这种认定后,这个昔日爱占邻居小便宜的人便开始收敛,做了“良民”,因为他从电影里找到了尊严。
“对于西四老头,安东尼奥尼的《中国》是他的神话。……这部电影印证了他存在的价值。他甚至颠覆了世界的逻辑,认为文革的意义就是让他沉浸在搞粮食的兴奋中,恰巧与安东尼奥尼在街头相遇。安东尼奥尼是一个神迹。”
文章从这个故事开始,解释了“神话”的意义:
“神话不是与我们的生活毫无关系的怪谈梦呓,神话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原始的人类甚至认为,神话是唯一的真实,他们的生活不过是对神话的模拟,或是神话的一层浅浅的投影。神话的意义,不是描述神的言行举止,也不是为打发无聊时间而编造的传奇故事,而是为了让可悲的人类得以模仿强大的神,来体验、开发自身中隐藏的神性……
人类的最大悬念是“我们从何处来”,由于人类丢失了史前史,所以只能根据零星的记忆,对照现有生活,自创一些我们始祖的故事。所以神话一开始就不是原始人的历史,而是对现有生活的关照。以我们始祖的故事来解释我们现有的处境,给现实找一个遥远的理由。为何要解释?因为我们的生活充满困惑。神话有着针对现实的智慧含量,是古人的冥想。”
西四老头在纪录片里看到了自己更有尊严的样子,电影便成了他的神话,让他把这种尊严感带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人的自尊是建立在感受到尊重的基础上的。如果他从未感受到尊重,他也就学不会尊重别人。这个西四老头在现实生活里大概也很少在周围的邻居中感受到尊严,反而由于一部电影无意间的拍摄,拥有了自尊。我想这也是文艺所能给予人的精神力量吧。在生活中被忽视的底层民众往往更能在文艺作品中找到安慰,因为好的文艺总是会给弱者尊严。
神话故事就是最早的文艺形式,在看不见的上帝面前,在无情的天灾人祸面前,人们都是弱者,所以人创造了神话。
只是后来中国又发展出儒家“不语怪力乱神”的文化传统,神话逐渐被压抑起来,没有形成像希腊神话那样完整复杂的谱系,希腊神话里的诸神不仅都有对应星座,亲戚关系、传承系统都很清晰,而中国民众心中只剩下牛郎织女等零星的神话记忆。关于神的来历,早已说不清道不明。
在缺乏神话传统的中国,陈凯歌的野心就是自编一个属于我们的神话。徐皓峰说,单单这个野心,无疑已是一个“文化壮举”。只是在具体的实行中,还是出现了问题。
《无极》中的重要角色昆仑是一个无法直立行走的奴隶,他以蹲爬的方式出场,这个屈辱的人格很容易引起大众共鸣,因为个人尊严问题是社会人最基本的问题,人人都会期待昆仑站起来的“尊严时刻”。然而陈凯歌让他站起来的方式却是阿甘式的奔跑,伴随着铿锵的音乐,昆仑脸上写满了好莱坞个人英雄主义式的“我不服”。
在电影的关键时刻,陈凯歌并没有建立起一个所谓的东方范式,依然屈从了西方文化思维。而整部电影的服装、场景又严重的日本化,民族特色几乎为零。
讲到这里,徐皓峰并不是想要批判导演的大杂烩式创作手法,而是发出了“世界的才是民族的”感慨。他插叙了十五岁开始学习画画时,他的美术老师总是鼓励大家说:“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于是人人都拿这句话给自己打气,坚信自己的绘画会走向世界。然而二十年过去了,他们都没有走向世界。才明白:
“在世界已经形成势力的,会对民族艺术发挥侵蚀作用,越是民族的越是无力的。”
这一点其实很容易感受到,就像在中文世界里,普通话占据绝对优势地位,所有的次级方言和相关文化都会被侵蚀,退让。就算偶尔有人唱个方言歌曲,也只是插科打诨地夹杂在普通话的庞大系统里面,方言早就退居了边缘,许多地域文化也逐渐消亡。越保护、越刻意显示地域特色,越证明它自身的衰败。
无论我们怎样怀旧,大势皆不可挡,刀与星辰的世界都不会再回来。
陈凯歌的尴尬也在于,他注定无法创立所谓的纯东方式神话。可这并不意味着神话本身的无意义。徐皓峰接着分析了神话在世界其他国家的发展,比如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
他认为,《百年孤独》这样的魔化现实主义杰作是古典神话在现代的延续。如果说古典神话指向的是原始人的思维原型,那么拉美魔幻指向的则是现实的社会制度,《百年孤独》借助人长出猪尾巴的魔幻情节讲述的却是拉美的殖民史。马尔克斯用他自己的神话方式重新解释了现实,而不是臆造一个和现实毫无关系的虚假世界。
而陈凯歌的困局恰恰在于,他的神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既无法接续传统,也与我们真实的生活无关。这未必只是他一个人的失败,也许是我们共同的困境。我们早就失去了和过去的精神连接,却又找不到新的出路。在精神的夹缝里左右为难,彷徨无措。
在综艺里,当李成儒表示对陈凯歌《霸王别姬》之后的作品的不认同时,陈凯歌夹枪带棒地讽刺李是不懂与时俱进的前朝遗老。观众隔着屏幕也看得出他的情绪十分激烈,功成名就的大导演竟然在公开节目里像个固执少年一样计较起来,并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不体面方式不管不顾地反驳了回去。实在是缺乏大导演该有的风度。
如今这些八卦事件也都成了被人遗忘的过往。但徐皓峰却还记得多年前陈凯歌在《少年凯歌》里表达出的“纯洁理性”。他说,这种少年的纯洁在《无极》里其实依然保留着,所以《无极》里的俊男美女竟然不好好眉目传情,却互相掰扯起深奥的人生道理,人生啊,命运啊,絮叨个没完。张柏芝的盛世美颜就这样虚度在道理里,连上床都上的像是在超度男人。
这些无趣的大道理太让观众厌烦了。但我们却忘了,在身体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时期,我们最关心的就是宇宙星辰的大道理,十几岁的初中男女生不懂得与异性调情,却喜欢和他们讨论人生。懂得调情的是成年人,不是少年。《无极》里的青年男女依然是陈凯歌心中爱探讨宇宙、命运的“少年凯歌”。但陈凯歌早已不是少年,我们也不是了。
好在借助徐皓峰的影评,我们得以重返过去。得以在好坏的简单评判之外,理解我们经历的复杂世界。
这本影评集共收录了27篇保持同样高水准的影评文章,每篇都写得深入浅出,洒脱又犀利。让人不仅折服于作者的博学,更敬佩于他的锋芒。“刀”不仅仅是野蛮的象征,它也意味着外露的锋芒。所以在评价金庸武侠电影时,他可以坦率地说出“恶俗”两字。但这两个字并不是单指向金庸,而是更彻底地指向整个武侠文化和商业运作逻辑。
他言辞犀利地直言,商业写作的基本技巧就是抄袭,高度程式化和高频率的更新就意味着花式翻新前人的框架,缺乏真正的创造力。而中国文人最擅长的就是抄古书。金庸的许多人物形象都能在古书里找到来源,他也因此被赞赏用武侠传播了中国传统文化。但问题是,如果我们有传统文化的基础教育,金庸作品的魅力是不是就打折了?可惜我们没有旧学基础,金庸作品依然是传统文化最成功的普及范本。
在徐皓峰看来,近代武侠文化才开始大规模兴盛的基因是大众的义和团思维。强国梦和屈辱的近代史造就了武侠成为一种中国特色的类型故事,寄托着大众强国强种的民族情绪。李小龙、叶问、霍元甲、陈真们总是一脚就能把洋人踹飞,金庸剧里的主角们也往往背负着国仇家恨。但大侠们骨子里更在意的却是私仇,谁杀了谁的爹,谁偷了谁的武功秘籍,谁背叛了谁才是他们要弄死对方的根源,国恨只是个好看的外包装。金庸用出色的叙事才华利用了大众心理,影响了一个时代。
所以评价金庸作品的难处也在于,你很难踢除从小对他形成的好感客观评价他的作品。一个人一旦对他人建立了第一印象,后来是很难再推翻的,如果有人推翻了,就像王朔当年胆敢出来批评金庸,一定会遭受大量的攻击,因为他无意间冒犯到了别人“最初的美好”,那美好像初恋一样不容置疑。
但艺术以及艺术批评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冒犯,而不是讨好迎合,也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中庸。
因为网络的便利,有太多人在参与评论电影、文学、以及各种社会事件,但多数都索然乏味,我想原因也在于他们的文字里既没有“星辰”,也没有“刀”,只有反复咀嚼过的口水,无论观点多么正确,也让人昏昏欲睡。
这个世界的丰富有趣从不在于有多少正确观点。徐皓峰的观点也只是一家之言,未必都对,但他的世界有星辰的浪漫、有刀的锋芒,这一定是我所匮乏的美好。
最近看到他上了许知远的十三邀节目,发现他现在也变成了一个白头发的胖老头。言语之间早没了往日的锋芒,像个参禅悟道的老和尚一样,淡淡地说着他“认命了”。但只要谈起过去的事,谈起他在北京四合院的成长经历,他的眼睛里依然会有光芒,他居然连幼儿园时的往事都记得,还兴致勃勃地去寻找那个可能已经消失的幼儿园旧址。
昨夜星辰始终在他的心中照耀着,我想我们都需要这样的星辰。当我们老了,刀锋已钝,至少还有漫天的星辰等着我们慢慢回忆。
尽管这是一本盗版的《刀与星辰》。它很不“正确”,却让人难以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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