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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读书日课#04
高尔泰:在词语被禁止的时代写作
文/如小瓜
01
她在战争的缝隙里记录
那年月的江南山村,天空高远,茅檐低矮,山连着山,溪水伴着山林的松涛一起唱歌,山果、野味捡也捡不完,孩子的童年像野草一样漫山遍野的撒欢。
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姐姐一天到晚精神抖擞,看云彩,放风筝,采集植物标本,辨识星星……慢悠悠的日子在乡野的尘土里翻腾着,鲜活生动。每每看到奇形怪状的花草、树叶,姐姐都会夹在一个又厚又大的本本里,并记下发现的时间、地点和植物类别。
姐姐说,这不是弄着玩的,将来她要写一本《江南植物志》,记录江南的草木风华。
那是抗日战争刚刚爆发的年代,姐姐还是个十余岁的小女孩。苏北家乡陷落后,姐姐和家人一起,逃亡苏南的山村避难,得以度过一段平静的少年生活。山村纸张匮乏,姐姐的大本子是用苎麻皮做的粗糙草纸一张一张订上的,土黄色的草纸厚而易烂,并不适合写字,但这已是弟妹让渡了自己使用纸张的权力,让姐姐用完了家里的草纸才做成的。
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姐姐似乎从小就有要记录这个世界的渴望。只是那时家里连她想要的第二个本子都无法满足她了。她始终只有这么一个看起来随时要碎成渣的本子。
抗战终于胜利,姐姐也早已结婚生子。在颠沛流离的生活里,姐姐始终没有机会实现记录江南植物的梦想,却念念不忘她那个夹满标本的本子,上花轿那天,姐姐把她的本子小心用布包好,带到了新家。
婆家是一个旧式大家族。土改时,被定性为地主家庭,土地房屋全部没收。抄家时姐姐一再恳请把她的本子留给她,却还是被人带走了。姐夫劝她不要多事,她还是固执地继续求人,后来竟然感动了一个管事的人,把本子还给了她。那些原本就脆弱的纸张已经破碎散落,再也拼不起来了,姐姐重新用布包好,藏在了衣箱里。
公婆经不起多次批斗,很快双双去世。姐姐、姐夫带着孩子住到了公家分的两间茅草屋里,与原住户家的牛羊同住。陪伴他们一家人的,还有那个破碎的本子。
“文革”那年,姐姐又遭遇抄家,小心收藏了多年的本子终于被一把火烧掉了。少年时的梦想在被搁置多年后,灰飞烟灭。
姐姐的双眼在岁月的侵蚀下越来越浑浊,反应也变得迟钝,再没了少年时天真好奇、充满活力的样子。1995年,在度过了半生家徒四壁的生活后,姐姐去世了,终年69岁。她终究没能实现写一本《江南植物志》的梦想。
也许你已经知道,后来,姐姐的故事被弟弟高尔泰写进了他的自传散文集《寻找家园》里。借由弟弟的深情追忆,姐姐又活在了纸上。姐姐没能亲自写出她收藏了一辈子的江南风华,可在弟弟的心里,姐姐已经用一生一世守住了她心底的风情。
他要替姐姐写下她曾挚爱的那个草长莺飞、万物繁盛的江南山村。那也是姐姐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动人的样子。
高尔泰绘画作品
02
写诗,从既老且病的晚年开始
不同于姐姐一生的坎坷悲苦,高尔泰笔下的另一个写作者的命运在世俗的标准上,堪称顺风顺水、功成名就。
他叫苏恒,出身于川西平原的贫苦农家,靠着勤奋刻苦和革命时代的偶然成全,上了大学。他是那个时代有着真诚信仰的马克思主义者。后来也成为一代大学问家、名教授。
他任教于四川师范大学,因为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人缘极好,当上了中文系主任。在历次政治运动时,他都神奇地化险为夷,备受组织信任。他治学文艺理论,与同时代人一样,他要用马列毛观点处理文艺问题,但由于知识渊博,即使戴着镣铐跳舞,他也可以逻辑严密地纵横古今,换得著作等身。直到65岁退休,他都未受到过批判。
这样一个滴水不漏,成功躲开时代动荡,扶摇直上的人,却在退休后突然得了失语症,说不出话来。求医问药八年,转眼七十多岁,也未见好转。在求医的这些年里,他开始写诗,陆续积攒了不少诗歌。朋友们力劝他出诗集,编辑还写信给和他颇有渊源,也曾在川师任教的一位朋友,求一篇序言。
那位朋友正是后来写下他故事的作家高尔泰。那时,高尔泰已经远赴海外,他听说老先生突然开始写诗,感到很困惑。因为在他看来:
“先生是理性的,而诗是感性的。先生遵循逻辑,而诗在逻辑之外。何况先生年事已高,而诗是青年的艺术。所谓的诗人气质,那种异乎常人的感觉方式和思维方式,常常会随着那个多梦的年龄消失……那些由于习惯到老还在写诗的人,大都把诗变成了哲学。哲理可以为文,但不可以为诗。以文为诗者众,我想先生也是……
但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马列毛主义者的哲理,能变成怎样的诗呢?总不至于是‘东风吹,战鼓擂’吧?我又想,也许是律师和绝句,玩儿平仄和对偶的吧?能从中获得乐趣,有益健康就好,我赞成。然则,那又何必出版?谁会要看?这个序言,又能说些什么?”
从高尔泰这段坦诚的文字里可以看出,他担心老先生写出一堆毫无营养,没有任何出版价值的“老干部体”诗歌。会搞学问、会做人,和会写诗毕竟是两码事,有时甚至是互相冲突的。
然而当他看了几首苏恒先生的诗歌后,才发现,“我想错了,全都想错了”。在苏恒的诗歌里,他看到了一个“和那个从不高声说话,镇定自信、安详从容的苏恒,完全不同的苏恒。这个陌生的苏恒瑟瑟地战栗着,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发出恐怖的绝叫”:
有很多很多的眼睛
从不同的方位盯着我
不分白天黑夜
形成浑浊的漩涡
我的心被扔进漩涡
瞬息就不见了
假如把它找回来
痛苦比眼睛更多
高尔泰开始理解苏恒在晚年开始写诗的意义:
“内战的时期很长,几乎贯穿他的一生。因此他没有诗。现在他既老且病,但却找回了那失落的自我。于是痛苦比‘眼睛’更多,成了他激情和灵感的源泉。”
在人人都互相监视、互相改造的时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在那种状态下,他无法写诗。他只能坚守一个知识分子的底线,一丝不苟地做学问,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力帮助年轻的后辈,善待身边人。
终于到了衰病晚年,他并没有忘记内心那个挣扎的自我,他没有像那些认命的老人一样从此喝茶养生,眯着眼睛颐养天年,而是开始写诗,释放真实的自我,用一支笔对抗他不曾用力对抗过的世界。
“在一个狭小的牢狱里梦游了一辈子之后,过了七十岁突然觉醒,感到窒息,不由得像小孩子一样哭叫起来。我仍然相信,诗是青年的艺术。诗人苏恒的年龄,只能从他复归自我的时候算起。理论家苏恒是失掉了自我的苏恒,六十多年(童年除外)生活在别处,等于没有生活。所以当他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哭叫。只是想要哭叫,没有别的目的。”
嘴
声音的枪口
装着各种子弹
我倒下了
血肉化为泥土
白骨还在阵痛
坟前缀满鲜花
是谁送的
我仍然害怕
高尔泰绘画作品《精卫填海》
03
用写作寻找内心的家园
1959年的春天,因为被打成“右派”,在戈壁滩里过了一年多劳改生活的高尔泰,突然被召回兰州。因为会画画,他幸运地在朋友的帮助下,以画家身份为建国十周年大庆作画。
他被安排住在设备豪华的饭店里,躲开了门外饥荒的世界。过去一年梦魇一般饥饿血腥的劳改生活,让他上身瘦得皮包骨、两腿臃肿,身体极度虚弱,但他还是咬牙忍着,每天拼命吃饭,拼命干活,竭尽全力去画那些大红大绿的宣传画,竭尽全力地哗众取宠,只为不再回到濒临死亡的饥饿世界。终于他顺利完成了任务,肉体也恢复了生机。
任务完成后,他又被送到了另外一个劳改农场。在荒凉的田野上,想起饭店的豪华生活,恍如一梦,他突然发现:
“随着肉体的复苏,我的灵魂已走向死亡。我已经失掉自我,变成了他人手中一件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变成了物,人的物化,无异死亡。求生的本能,迫使我开始写作。”
于是,他用很小很小的字,把他和他的时代故事写在一些偶然到手的纸片上,藏在身上。和姐姐一起度过的童年,跟随老师们学画的青年时代,被打成右派、一辈子颠沛流离的壮年时光……都重新回到了笔下,那样真实刻骨地在眼前复演着。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写了十几年才完稿。
十几年来,他生活动荡,东奔西跑,却一直带着这个不断增大的、危险的“包袱”。因为它们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虽然危险,但却活着。
后来这些纸片变成书逐渐出版。通过高尔泰的讲述,我们看到了他本人以及他身边那些形形色色的被时代淹没的人的故事。
如今《寻找家园》出版已经多年,它一直被当成“文革”叙事的模范样本。没有人会怀疑作者直面“文革”的勇气,但这本书里又远远不只是“文革”,它更是很多普通人在面对时代和个人困境时所展现出的不同生活姿态。
如果你的时代万马齐喑,如果你生活的地方是一片荒漠,你又该怎样活下来,怎样竭尽全力保存生命的力量与尊严呢?
高尔泰看见了时代的残酷,他没有丝毫的回避,但他更看见了在时代荒漠里曾开出的那些花朵,那些努力保存生命活力的孤独又脆弱的个体。在一个写作被禁止的时代,他小心收藏他们的故事,并一一写进了他的回忆录里。
在一个词语被禁止的时代,他把自己作为一条通道,用文字连接了生与死,连接了过去与未来。
这样的记录远远超越了对过去的时代罪恶的简单控诉,它更是对迷失在时代潮流的现代人的心灵重建。所谓的寻找家园,在我的理解里,就是寻找内心真正的自我,寻找可以让个体安身立命的精神力量。
我们的时代,不再有那样残酷的饥饿、战争与内斗,可我们也被自己时代的阴影裹挟着。困在系统里的不只是外卖小哥,还有无数平凡的我们。当我们一遍一遍地调侃着996的社畜生活时,也不免会想,我们该怎样面对我们共同拥有的生活困局呢?
《寻找家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希望大家都能以真我面对世界,给自己营造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而他拥抱自由的方式,就是写作。
他说:“除了写作,没有出路。”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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