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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风铃:一个女人一生中的疼痛丨日课

风铃的后花园 日课live 2021-05-15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我们村里的老人,很多都是在床上病死的。生病了,拖一拖,拖好了,是你的福。拖不好,是你的命——这是我们村庄的疾病生存哲学。”

#日课100天写作马拉松#02


文/重庆风铃


文中的主人公不是我,是我同村的李婆婆。我每次回乡,她都蜷缩在墙角,看不到爱恨的东西。她说,她很想把疼痛扔掉,但是孤独又出来和她作对。她很想追随老伴的脚步,去天堂和他相会,可是她发现,死亡不能随她的心愿,她必须熬下去,才能为活着的亲人挣一份尊严与脸面。



半夜,我被一阵疼痛惊醒。肚子的疼,像个时钟,每晚都会定点播报。撕扯我身体的是右下腹里有块硬的东西,它像顽固的铁,也像我身体里的骨头。


我用手在我肚脐周围打圈,疼得厉害的时候,我喜欢把肚子使劲一捏,想以新的疼痛缓解旧的疼痛。可是疼痛在我身上,没有逻辑可言。并不是我左手疼了,右手就不疼。疼痛是个慢刀杀人的过程,今天在我的胸口扎一刀,明天在我的腹部扎一刀。随着时间的累积,刀留下的痕迹就越深。


我从床上坐起来,我的身体直不起来,我蜷缩着,我想以此减轻疼痛。可疼痛不心疼我,它像一个公正的天平,在我的身体里左右摇摆。疼痛还是一个循环的钟摆,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坐一会儿,躺下。躺下了,又起来坐一会儿,以此消磨时间。我看着窗外泛白的月光,想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的窗户半开着,月光漏在我的窗前,像束追光灯挂在我的床上,为我洒下一地的光。可月光不会把我的疼痛捉走,只能让这个疼痛的夜晚更加孤寒。



我一直在回忆,我的疼痛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人老了,身体的零件磨损了,就会出来咬人。我觉得我来一趟人世间,是来遭罪的。


我第一次感到疼痛,是我父亲的去世。我父亲在我八岁那年,身体的疼痛,活生生地把他从人间的地狱拽进天堂。折磨我父亲的疾病,我至今都不知道。我家穷,没有钱为父亲续命,只有在家熬,更别谈到医院去鉴别疾病了。


可是我苦命的父亲,熬不过时间和命,也熬不过身体的疼痛。他是活活疼死的,他疼得吞不下东西,全身瘦得像枯草。那天早晨,天空刚露出鱼肚白,父亲喘着粗气,额头上大汗淋漓,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和泪水混在一起。母亲把父亲抱在怀里,我拉着父亲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父亲紧紧盯着我和母亲,眼里有爱恋,也有不甘,估计他担心我和母亲在人间遭罪,也不想我和母亲有如此剧烈的疼痛,很想替我和母亲忍受完生命所有的疼痛,一个人把疼痛卷进自己的身体里打包带走。


父亲临走的表情是痛苦的,痛苦在他脸上荡成了苦难之花——父亲走了,留下了空空的粮仓和我对他永久的思念。


我的第二次疼痛,是一个傍晚。那天残阳如血,我上坡挖红薯回家。我背着孩子下山的时候,我踩滑了地上的石块,我的脚在地上吱的一声,我跌入了五米高的玉米地里。我当时眼疾手快,在我身体倾倒的瞬间,似乎有某种意念支撑着我,我把腰间的带子一松,孩子从我身体里滑下来,滑在了平地上。孩子哇啦哇啦直叫,我焦急地想爬起来,我用手死死抠着泥土,想用手的力撑着身体朝孩子的方向爬过去。


我的身体打败了我的意念。我只有拼命的喊,孩子拼命地哭。我们的哭叫声惊动了山上的人,大家把我和孩子扶起来,送回了家。我在床上躺了一夜,我丈夫用毛巾为我热敷了身体,以减轻我的疼痛。我发觉我的腰摔坏了,只要我一翻身,或是下床,我需要靠手撑着,把自己磨下床。


我痛恨我自己,我为什么不好好走路,为什么要跌倒。家里本来就穷,还要忍受突如其来的伤害,给本来飘雪的家,再添一层霜。




我的第三次疼,是来自精神上的疼。身体上的疼,年轻的时候可以忍,但是精神上的疼,是一团乌云,笼罩了我的后半生。


我和老伴结婚三十年后,老伴要我和分床睡。那天早晨起来,老伴把隔壁的杂物间收拾出来,我以为他收拾出来是为了女儿回来住,可他把自己的衣物搬了过去。老伴说,人老了,他要一个人睡。老伴没有正眼看我,他边收东西,边告诉我。


“为什么要分开?”我想寻找答案。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一个人的一生有很多的时间在床上度过,尤其是同床共枕的夫妻,有着人世间最亲密的情感。我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老年,老伴却要让我荒睡。老伴停了一会儿,还是那句话,我喜欢一个人睡。说完,他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不少地搬到了隔壁的房间。


我的三个儿女都劝说过我的老伴,他们说,你和母亲睡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老了不就是你需要喝一杯水,我递给你,你下不来床,我扶你一把。两个人在一个房间相互搀扶,把日子过下去。可是我的老伴性格很固执,他认准的事,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了,只要一家人开开心心,身体健健康康,我也并不执意要老伴睡在我身边。


但是老伴成了我的“邻居”后,我的心荒芜了,以前不失眠的我,经常躺在床上辗转反复。老伴搬到隔壁后,我就在墙角放了苞谷,老鼠喜欢跑到我的房里吃。我对着月光独语,也和屋里的老鼠说话。我对它们说,你们不要急,慢慢吃。有时候,蟋蟀、蜘蛛也要跑到我的房里来。有了这些小动物作伴,我觉得自己没有被全世界抛弃。这些小动物的真诚、可靠和忠诚,让我心里很踏实。


我荒睡了二十年后,我的老伴因为肺气肿离别了人世。老伴的病,是在镇医院诊断出来的。一起诊断出来的,还有我生命里的悲音。虽然老伴和我分床二十年,但是他在我的隔壁屋,听到他每晚的呼噜声,我才安心。可现在,连呼噜声也没有了。时间啊,把我的魂,我续命的药,都连根拔起,不留痕迹。


这个家,看似热闹,我有两个曾孙,一个三岁、一个五岁,但是我的孤独,无人能解。藏在我灵魂里的秘密,无人能懂。有句话不知是谁说的,心和心拧在一起,日子就是江山。可我的日子没有江山,只有从泪里提炼出来的咸。


有一年春节,我的孙女回来看我,看到我很难受,她就带我去镇上的医院体检。我活到八十岁了,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体检。孙女对我很孝顺,把我身上大大小小的器官都检查了一遍,最后拍X片的时候,医生说我的腰部有骨折。但是我年龄大了,只能慢慢养。


我知道这是我年轻的时候,那一次摔跤,骨头摔坏了,年轻的时候忍过来了,疼痛没找上门,年老了,疼痛就是我的亲人,有事没事喜欢在我的身体里敲打一下。


孙女说,外婆,我陪你去诊所做按摩,这样身体要好受一点。我没答应,我知道按摩、保健不是一次两次就有效果,孙女也不容易,我不能老是花她的钱。


我们村里的老人,很多都是在床上病死的。生病了,拖一拖,拖好了,是你的福。拖不好,是你的命——这是我们村庄的疾病生存哲学,也是老人在一起经常谈论的话题。


我的叔伯弟媳,一生命苦,把六个儿子带大后,她就患上了食道癌。癌症像虫子一样,吞噬着她的喉咙,吞噬她的胃,吞噬她的周身。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她每顿都吃稀饭,稍微一点干饭喂进嘴里,就被一阵猛烈的咳嗽给呛了出来。她的屁股上长满了褥疮,流下的脓水贴着床单,一翻身,一小块皮肉就顺着掉下来,一起掉进深渊的是她苦命的一生。


那个早晨,我砍柴回来顺道去看她,还没走到门口,铺天盖地的哭泣声淹没了我,我的弟媳凌晨五点断气了,她五十六岁的终点站,终于靠了岸。


我很害怕这样的时刻,可这是每个人都会走上的一条路。直到最近几年疼痛找上了我,我觉得活着比死了难受。可是死亡,却是一件艰难的事。


我身体的疼痛无处缓解,可我和儿媳的关系,也无法愈合。我有一个坏毛病,喜欢把对媳妇的一些抱怨的话讲给邻居大婶听,我如果不找人倾诉,我心里堆积的淤泥会把我每条血管堵塞,我无处排泄的淤泥会越堆越高,直到把我淹没。可是王婶是个传话筒,把我对儿媳的意见传到了儿媳的耳边。儿媳对我说,妈,你对我不满就直说,不要到处给外人说,我还需要这张脸。


我没有说你的坏话。对儿媳的质问,我也和她直来直去。久而久之,我和她的心里就架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有一次,我实在太疼了,我对儿子说我身体疼,儿媳没等我把话说完,直楞楞地一句话像木棍打向我——老了都是这样的,我们哪里有余钱给你治病?儿子也和儿媳的想法一样的,老了都会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只有自己忍受。到大医院看病住院,是穷人望尘莫及的。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在我家里复活了。




有一天中午,我吃过午饭,疼痛是个魔咒,又在我身体里发力。我万念俱灰。我理解儿子、儿媳,他们对我的疾病麻木了,就像他们对农村的贫困生活麻木一样。我们在一个屋檐下,有吃的,有穿的,我已知足。我的身体像个井,采不出石油,却源源不断为我喷出疼痛,我腰部的疼痛涉及到我的腹部、下肢、背部,我觉得活着只是一口气而已,没有任何质量,更无幸福可言。


我走到老伴的坟前,我想和他说说话。尽管老伴生前,我和他的话不多,但一起过了几十年,没有爱情也有亲情。他在地下想不想我,我不在乎,我是想他了,我当初也和他说好,我要和他埋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


我在老伴的坟前坐了很久,我家穷,老伴的坟只是个土堆,没有像其他的坟前,还立个碑,上面还刻有亲人的名字。我可怜的老伴,和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最后以这种原始的方式把自己交还给大地。


这个下午,我走一步,歇一会儿,太阳把我烤化,我泡在汗水和泪水里,疼痛撕裂我的身体,把我的五脏六腑撕得让我忘记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该去哪里?我恍恍惚惚走到了河塘边,我像鱼儿一样,慢慢游向河心,我的身体非常轻盈,我下水的那一刻,好像疼痛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我的身体里飞走了。我挣脱了疼痛的困扰,我从来没有这样自由,快乐过。


河水淹没了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腰是我疼痛的起源,被水淹没了,疼痛就会一起被清洗。我继续往河心走,水没过了我的肚脐,我的胸,我离天堂只有一步之遥,我的老伴快要召见我了——


“快来人,有人淹到河里去了。”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村里生活了几十年,每个人的声音的像我的身体一样熟悉。那是邻居王老幺的声音,他歇斯底里的呼叫——他不该救我。


王老幺的声音很大,引来了村里很多人,我的儿子也来了,他一头扑进河里,游到了我的身边,把我抱了出来。我躺在儿子的怀里,就像躺在温暖的港湾,我知道我的行为把儿子所有的焦虑都调动了起来,他的心跳得扑通扑通响,他的眉间皱成一团,望着我生气的说,妈,谁让你这样的。说完,我儿子仰天大哭。


儿子抱着我回家,短短的路,我觉得走了很长,就像我的一生,我从来没有这样舒心过,我从没这样动用全村的力量,获得如此多的人的关注。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回到家,儿子把我放在床上,他愤怒地对我说,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是我们对你不孝,让你活不下去了,还是谁欺负你了,让你选择走自杀的路?


“是我得罪她了。”儿媳在一旁冷嘲热讽。当天晚上,我的两个女儿也回来了。我突然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孤寂和热闹,就是一块硬币的正反面。


我默默地流泪,儿女们根本不理解我活着的痛苦。看着儿子这么伤心绝望,我决定打消自杀的念头,儿子、儿媳要在村里活一生,为了他们的面子,我要熬下去。


回到家后,我感觉身体更加冰冷了,我自以为自己能解决掉生命的风雪,没想到扑面而来的雪花把我包围得满地都是。


事到如今,孤独和疼痛,是孪生姐妹,一会儿孤独出来露个脸,一会疼痛出来撒个欢。有时候它们同时想我,就迫不及待地奔赴我,直到将我耗尽,忘记了爱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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