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华:中国人的婚姻是政治、是权力关系,而不是伦理关系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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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结婚当“投资”
林奕华:我想,虽然时代进步得很快,但是我们对婚姻的概念好像还是没什么改变。因为大家还是把婚姻当成是一个很大的“赌博”,或许说是一个很大的“投资”。
林奕华:结婚是结婚,同居是同居,因为你的问题是结婚,所以我回答你结婚。我觉得有些人还是觉得彼此之间的承诺是重要的,但是这个承诺的“有效期”,不见得一定要是一生一世。
林奕华:当然是从家庭来的。有趣的是,从我接触过的很多亲戚啊、朋友啊看,真正觉得爸爸妈妈是因为爱情而在一起的,这个比例蛮少的。
林奕华:我觉得这些“原因”,如果作为一种人性或者性格的话,一直以来都有啊。对我来说,我没有结论,但是我观察到一些很好玩的现象,就是中国的男生和女生,他们从小在家里的时候,他们到底在爸爸妈妈的身上学到了一些什么,关于作为男人和作为女人的。
许骥 :对,生育的时候才会用到的东西。
林奕华:一个人从小孩到大人的成长,都没有机会用一个相对开放的态度去接触性;而我们在社会上每天看见的,是卖冰淇淋的广告都在性挑逗,什么都是用性去表达的。这时候,我们就会让年轻人内心产生一种“不平衡”——明明来刺激我的东西都是跟性有关的,但是却不让我去接触性。稍一接触,自己便沦为别人的笑柄,遭到各种指责:做了蠢事啊,自己负责啊,诸如此类。
许骥 :那么说回“剩男剩女”的问题,等于是社会舆论要求你必须要把你的“性”给你的“终身伴侣”。所以,你要很慎重地去选择你的“终身伴侣”,但这很难。于是反过来,大家越是找不到,就越是不愿意把自己暴露在对方面前,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林奕华:部分原因是这样子,但是我觉得更深层去看这个问题:性不止是一种行为,更是可以帮助你认识自己的工具。
我们的社会不让我们觉得男性可以有很多种类。假如我们鼓吹有很多种类的话,那社会就会形成一个所谓“分众化”的局面。有的人会觉得“分众化”不利于社会发展,因为他觉得这样没有权威,所有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行事,那么社会就会乱掉。其实,“分众化”以后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主人。但是我们的社会文化不是这样子的,我们还是鼓吹权威、鼓吹竞争、鼓吹所有人走同一条道……然后呢,在赛跑的时候把别人淘汰,这样子他们认为从管制、消费、生产……都是最好的,这叫“汰弱留强”。
许骥 :这和“剩男剩女”的产生有什么关系?
林奕华:因为当我们都那么“单一标准”的时候,大家都用同一标准去选择对象,女生觉得理想的男生就只有一种,男生也觉得我要的女生就是一种。然后他们都把选择对象当做一种“购物”,好像走进“超级市场”,只要看那个包装能否抢到他的眼球就好了。因为这些人是不会看里面的内容的,所以都在经营“封面”,他们卖的不是书,只是封面。问题是,封面不能只作为封面而存在。封面可以五彩斑斓,但是翻开封面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林奕华:跟内地接近的先讲吧。现在香港的女生中,越来越多人可以不用“被挑选”,也可以去挑选她想要的人。因为现在女性的学历高了,能力也强了。
许骥 :现在内地离婚率也很高,所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不正常的。
林奕华:但是有一点是不太一样的,那就是因为内地地方很大,所以假如今天一个一线城市的人找另一个也是一线城市的人结婚的话,那相对还比较简单;但是如果一线城市的人碰到二线城市的人,那么他们到底要在哪里落脚?
许骥 :如果两个地方的人,他们想问题的思路都不太一样。
林奕华:对。不过我想,假如他们已经能够发展到要结婚,观念上应该还不至于南辕北辙。只不过,你真的要把婚姻落实到你的财产、你的未来、你的家人上面,来规划两个人共同的未来的时候,我想,这个情况是复杂的。包括将来你们的小孩在哪里,你们要在哪里买房子,过年回哪一个家比较近,诸如此类。
林奕华:我个人觉得,如果我是个女的,我要结婚,我不认为一定要买房子。为什么我不认为一定要买房子呢?因为我认为租房子也可以的。很多人都说:“你交租交了那么多钱,都够买房子了!”对我来讲,你租的时候,你就是交租金,我今天能够负担租金我就住,负担不起我另想办法;但你买房子的时候,其实你是把你的未来押了下去,没有自由了。
林奕华:两极分化,大的越来越大,年轻的越来越年轻。中间隐约有一条线,可能在24、25岁结婚的人有不少,但是一过了30、31岁,很多人就很难结婚了。
许骥 :内地现在对“剩男剩女”的定义,像天津网说,26岁没嫁就叫“剩女”,27岁没娶就叫“剩男”。假如香港也有“剩男剩女”的概念的话,会不会是这个年龄?
林奕华:应该不会,通常起码都会超过30岁吧,过30岁才结婚很正常。
许骥 :香港历史上有没有出现过对“剩男剩女”的集体讨论、集体焦虑?
林奕华:这种焦虑每个人都会有,但不会形成“思潮”。比如说对香港人来讲,每年如果圣诞节要自己过、情人节要自己过,他就会觉得:为什么我没有一个欣赏我、喜欢我的人?这个“剩”的感觉,不是年龄上的,而是心情上的,或者说是自我价值上的。
林奕华:你从哪里看得到中国人很重视婚姻啊?
许骥 :你看,亲戚之间会把“有没有结婚”当成一句问候语。这难道不说明中国人很看重婚姻吗?我觉得,这背后是跟中国人很注重“伦理”有关系的。中国人讲究家族成员之间的关系,讲究家族要繁衍下去。
林奕华:那不叫伦理关系,叫权力关系。伦理关系在我看来不只是在算人头。伦理关系是在问:他跟她相处得好吗?不是在试探、算计对方的底细、动机。
林奕华:我的意思是说,“姐弟恋”是非常合适现在这个时代的一种男女关系模式。因为中国的男人一直以来都没有机会成熟跟长大。
林奕华:没用。“姐弟恋”不会帮助中国男人长大,只是说它就是某一种中国男女关系的现实:女的一定比那个男的成熟。
许骥 :即便是生理年龄上不“姐弟恋”,心理年龄上也是“姐弟恋”?
林奕华:对。
许骥 :那你说这个能解决“剩男剩女”问题吗?
林奕华:接受了这一点之后,女人就不会想着一定要遇到一个可以“保护自己”跟“照顾自己”的男人了。你要接受其实你妈妈已经照顾你爸爸很久了,这个东西根本从来没有变过。只不过这个现实,一直被我们社会的“父权文化”藏着,因为男人要面子。但是真的,我认识的很多家庭当中,表面上是爸爸做主,实际上什么事情都是妈妈在做。所以我一直都说:一,母系时代并没有过去;二,母系时代很快就会回来了。
许骥 :这一点我也认同,很快就要回来。特别是像现在这个时代,不需要武力对抗,不需要雄性激素,可能女性会在这个社会上起到越来越大的作用。
林奕华:最重要的是,时代的消费机制其实都是针对女性的,女性的市场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林奕华:我不太觉得一个人一辈子应该被一个“主义”牵着鼻子走,这不应该成为一个标签。你没见过一个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说:“嘿,我叫XXX,我XX岁,我家住XXX,我是个不婚主义者。”我觉得,如果人可以说“我是一个素食主义者”,那么,人就可以选择不结婚。
林奕华:我觉得这个“不宽容”是只针对女性,不针对男性的。比如在香港,我们都能从媒体上面看到,一个女明星结婚的时候,媒体都会把她写成好像“赚到了”;如果一个女明星不结婚,就把她写成除了是没有履行一个女性的“天职”之外,更重要的是好像本来属于她的一份都被别人占去了。男人从来都不会有这个压力,他就是“钻石王老五”。
林奕华:我觉得一讲到“剩女”,人们马上就会联想到:一定是样子长得不怎么样,或者学历特高,或者是横行霸道的野蛮女友,诸如此类的样子。因为我眼前没有这样子的一批人给我作为一个参考,所以我没办法回答她们是被什么“剩”下来的。我可以谈的是,像这种字眼是怎么来的。
问题是,女人自己是希望还是不希望当孙悟空呢?这里就牵涉到一个自我的问题了。如果她足够了解自己的需要的话,那么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剩”下来的;但是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那么这个“剩”字就会很大,每天晚上都跑到她的梦里面去,给她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