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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追寻失散的童年、故乡和家人

西瓜 日课live 2022-05-30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记录者 

90年代,西瓜和妈妈在一起的童年


“我向妈妈追问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我渴望了解妈妈和爸爸离婚前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是什么样。”


#日课个体叙事写作计划#04 追寻失散的童年、故乡和家人



童年休止符
文/西瓜

 

01


 

我的整个童年都住在黑龙江鹤岗市的一个国有小农场里。农场占地50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只有一万余人,南边有一条小河,叫蒲鸭河,农场按小河的谐音被命名为“普阳农场”。


60年代初,20出头的爷爷跟着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来农场附近垦荒。此后,来自北京、上海、广州等许多城市的知青也陆续到来。大名鼎鼎的作家丁玲也在60年代抵达农场,爷爷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胖乎乎的老太太,个子不高,身边跟着个秘书,经常参观兵团的建设工作,以知识分子的身份和大家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70年代,农场在军队、下乡知青和垦荒者的共同劳作下建成。爷爷奶奶便带领三儿一女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安了家。

 

农场由场部和连队两部分构成。连队是场部外围大片的土地;场部是人们核心生活区域,医院、中小学校、商店、广场、机关部门等一应俱全。农场道路整齐,平房区屋宇连栋,人们在场部规划好的区域一砖一瓦盖成家。每户人家窗前都有菜地,屋后是院子,用圆钉敲了一圈的大铁门朝外敞开。爷爷家和爸爸家挨着,仅一墙之隔,两座房子都是爷爷在邻居帮助下亲自动手搭的。


爷爷说,农垦的生活其实比一般的农民生活要好很多,他们可以以农场职工的身份挣工分、领工资,政府也会发放一些米面给大家。


小时候,爷爷和学校里的老师都会讲起知青和农场过往的事情,但当时年纪太小,没太大兴趣,也多半不记得。只记得夏天的晚饭后,大家在门外纳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邻居们坐在爷爷在墙边搭的石头长凳和小石狮子上闲聊天。奶奶坐在门口左侧的小石狮子上,把我圈在怀里站着。我盯着邻居大伯军绿色胶皮农鞋上的泥点发呆,看红砖墙角立着一把锄头。


有人去十字路口的环形转盘道边摆的小摊买了个大西瓜,井水里冰一下,用刀在瓜皮上开个三角小口:“沙瓤的!”大家热热闹闹分吃切好的西瓜。男人用纸卷烟丝,大拇指划在印着大胸女人的塑料打火机小轮上打着火,烟灰掸落在土地上。这是我最早的童年记忆。


家里奶奶说了算,我的爸爸和三个姑姑都认可奶奶的观点,他们的配偶也是如此。作为家中唯一儿子的娃,我备受奶奶宠爱。我是奶奶跟屁虫,和她很亲。奶奶走哪我粘到哪里,她上家外面的旱厕,一会儿功夫,我问旁人七八次:“奶奶呢?”把人烦得够呛。

 

黑龙江普阳农场历史照片


02

 

1993年,爸爸妈妈结婚,那年他们都是25岁。第二年,我出生了。

 

我的妈妈很漂亮,我的爸爸很帅,他们是初中同学,都不是啥好学生。妈妈有一种香港美人的韵味,不瘦,但明艳。她留长发,烫波浪卷,眼睛黑亮含笑,鼻子挺拔,鼻头缀一颗小痣,红唇,眉毛修成港风复古的模样,红棕格呢子大衣配长裙,黑丝袜踩一双优雅的高跟鞋,倚靠栏杆,笑容从飞扬的发丝散到风中,明艳又迷人。

 

爸爸浓眉大眼,长得挺精神。小时候有知青教他下象棋时夸他聪明,他很得意,现在他还拿这事跟人吹牛。爸爸年轻时受李小龙影响,留李小龙同款发型,老照片里的他摆着李小龙式的飞踢姿势,在半空中打拳踢腿。我曾问他,是被人踢起来了吗?他皱眉头。瞪人时爸爸的浓眉大眼就有点凶了:“啥叫被人踢起来的!那是我在体校踢别人的时候拍的,帅吧?”


爸妈结婚时两家父母都不同意,但他们义无反顾。我不清楚姥姥姥爷为什么不同意,爷爷奶奶反对是因为姥爷年轻时不着调。姥爷年幼时失去了父亲,当过几年兵,漂泊到农场打过零工种过地,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做了许多荒唐事,不务正业。爷爷奶奶不满意姥爷家的家风,希望能有个贤惠的女人管住任性的爸爸。爸妈坚持己见结婚成家,两家父母不再干涉。

 

我们家坐北朝南,大门朝南开。室内装修是典型的90年代风格,客厅铺红色方砖,沿西侧墙打了一组低矮的木头组柜,笨重的厚背电视坐在电视柜上,旁边是盖着手帕的座机。大镜子贯穿电视后面的半截墙。电视对面摆了一张黑皮长沙发。沙发侧挨着北侧的火墙,火墙对面是南面的窗户,正对菜园。客厅往北拐是卧室,卧室里有一个很大的火炕,铺一张炕席,被子卷起来放里侧。客厅退出来是方厅,同门廊连在一起。方厅里打了许多高大的木头柜子,刷成棕黄色,屋角还摆着个盖白蕾丝边花布的冰箱。方厅再往里拐是厨房,厨房窗外是后院。

 

我家黑皮沙发的沙发背约三分之二处有个横着的弧度,是木条支撑出来的。小时候的我会踩着着沙发弧度往前走,想象自己是古装电视剧里顶厉害的大侠。沙发上面有个相框,挺大的,长度占沙发约1/4,粉色的背景,图案是个孤零零的自行车。我踩沙发弧度扮演绝世高手时,就扶着这个相框保持身体平衡。

 

我常拿一把桃木梳子对着镜子梳自己的头发,刘海要多梳许多遍,然后晃着脑袋照镜子左右欣赏着看。我留短发,剪这个年纪女孩子梳的“五号头”,像西瓜太郎。有时妈妈给我用口红在额头点一个红点,说好看,我美滋滋地扮天仙。爸爸脖子上挂着相机,端起来给我拍照。

 

爸爸妈妈好的时候,蜜里调油,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爸爸吹口琴,用相机给妈妈“咔嚓咔嚓”拍照,妈妈配合着摆许多好看的造型,家里卧室墙上挂着一把吉他,是小姑念书时攒钱送爸爸的。爸妈一起去歌厅唱歌,到河边钓鱼,坐家里的蓝色小皮卡兜风,在农场里转悠。爸爸的车钥匙上拴着个狐狸尾巴样式的小饰品,白色的毛毛随车颠簸一晃一晃。

 

妈妈爱大笑,我常看到她仰着头,画了唇线涂着口红的嘴笑着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哈哈哈哈”笑得洪亮。

 

爸爸妈妈不好的时候,互不相让,剧烈争吵,要掀房盖。

 

作为家中独子,爸爸享受了大姑、二姑、小姑加起来都比不上的宠爱,被爷爷、奶奶溺爱长大,初中毕业分配到农场一家工厂上班。结果婚后没几年遇上工厂改制,员工被买断工龄,爸爸收到遣散费后被工厂解除了劳动关系,“铁饭碗”砸得稀碎。

 

爸爸下岗以后,没有稳定挣钱的渠道,打几天工,开几天车,看几天爷爷奶奶的水果店,没钱了就问爷爷奶奶及三个姑姑要支持。日子过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爸爸心气高,不肯屈居人下,总觉得以后某一天遇到某个契机就能发大财。

 

妈妈瞧不上爸爸这样,说他没本事,不上进。她自己的处境并没好到哪里去,她所在的厂子也买断了大家的工龄,进行改制。几乎和爸爸下岗的前后脚时间,妈妈也没了工作,日常除了搓麻将没别的正经事。两个人半斤八两,都好高骛远,区别是爸爸觉得自己聪明有才华,妈妈觉得自己有出色的外貌。

 

爸妈都失业了,两个人偏又很有生活情调,穿漂亮衣服,追时髦,还在客厅中央摆了一张三腿小桌,铺桌布,立玻璃花瓶,插鲜花。日子过得一毛钱都剩不下,穷得光鲜亮丽。

 

爸爸妈妈开始频繁吵架,为了钱,也为了做家里说了算的那个人。两个人针尖对麦芒,都是牛拉不回来的犟脾气,谁也不服软,吵起架要拆房,一个赛一个强硬地撂狠话。隔壁的爷爷奶奶听爸爸妈妈在这边吵架,有时妈妈还甩出来一句要离婚,心里十分担心。爷爷奶奶合计,“哪天得去和亲家说说,结了婚的小两口怎么能随便就把离婚挂嘴边,这得让亲家帮忙劝和劝和。”

 

那天我正看动画片,爸爸妈妈吵架,然后动了手。爸爸妈妈从客厅推搡到卧室,骂骂咧咧,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吓得直哭。电视仍然开着,我僵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吓哭的同时耳朵小心翼翼捕捉爸爸妈妈的动静,电视喧嚣着失了音。卧室里的椅子,还有其他东西被粗暴挪动,夹杂着肢体碰撞的“砰砰”声,有我分辨不出的劈啪声,什么东西打在了火墙上。

 

我不知道卧室发生了什么,煎熬了很久,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我迟疑着离开沙发,慢慢走到卧室门口。妈妈一个人趴在炕上一动不动,她的脸埋在手里,长卷发散开,她在哭,没发现我。

 

屋里太不舒服了,我走出门去,惊讶地看见门外松树下蹲着爸爸。他用手指夹着一根烟,他也在哭。我有点害怕爸爸,望着他不敢靠近。爸爸朝我张开双臂:“过来。”我慢慢走向爸爸,然后小跑进他怀里。爸爸收紧手臂抱着我,我们一起哭,我差点把鼻涕蹭到他的白色短袖胸口上。我哭是因为害怕,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终于有人看见我了,我似乎找到了同盟。我在爸爸怀里站着,我想大人总有办法解决问题吧,一点点停止了抽泣。爸爸还在哭,我安静地站着,仰头看我们爷俩脑袋上方那颗松树。委屈、害怕、不安,我哭了那么久,现在在爸爸怀里,我倒有点忘了为什么啜泣那么久。

 

小孩子总是哭着哭着就忘记了为什么流泪。我盯着绿绿的松针放空思绪,有云彩在盛夏天空飘过,我开始发呆。


03

 

我做过一个梦,梦境逼真,很长时间我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梦里妈妈在洗海带,洗好多遍。她说不洗干净的话海带会很咸,要我别捣乱。海带黏腻腻的,我看妈妈用陶瓷脸盆不断换水投洗。在这个过程中,不知道为什么我惹恼了妈妈,她要拧我耳朵:“让你别捣乱,不听话是吧!”我看着她把手从海带盆里拿出来,手指尖在滴水,就这么用湿漉漉的手拧上我的耳朵。我极度害怕,又困惑,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啊,但我发不出声音。妈妈盯着我的耳朵,恶狠狠说:“你左右耳朵上各长了一个拴马桩,我把你右耳朵上这个揪下来!”

 

醒来我就问妈妈,为啥把我右耳朵上的拴马桩给揪下来了?(拴马桩是耳朵上长的一个小肉球,老人认为长这个的人有福气。)我妈惊讶地回答:“你从来只有左耳上一个拴马桩啊,右耳哪来什么拴马桩?”


男左女右,拴马桩于我而言一定程度上是爸爸妈妈关系的象征,我惴惴不安了许久。

 

那天爸爸和人打架,通宵没回家,妈妈坐在沙发上抽烟等。爸爸终于回家后,妈妈冷笑说:“我算是看透了,日子没法过了,离婚吧!”爸爸十分委屈:“我帮朋友打架讨公平,脑袋狠挨了一下,现在还嗡嗡难受着。我们在公安局做笔录,这么晚才回来,你不关心我怎么样了,坐在这里看透了,要离婚?好,既然你说了这么多次,那就离婚!”“离婚,谁不离谁孙子!必须离!”

 

爸爸妈妈毫不犹豫做出离婚这个决定时,我在卧室睡得正香,他们都没顾得上看我一眼。


妈妈问爸爸:“西瓜谁带?”爸爸很生气,反问我妈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还谁带?用不着你这个妈,我的女儿我自己带。”

 

等爸爸妈妈离婚手续办好,妈妈喊了辆卡车拉走了家里几乎全部的家具,还带走了前几天他俩赶集给我买的香蕉。爷爷奶奶看儿子家门口来了辆卡车,过来凑热闹才知道儿子儿媳离婚了。

 

1997年,爸爸妈妈离婚,我差两个月满三岁。

 

我被判给了爸爸抚养,奶奶帮着照顾我。爸爸还是很气,每次讲起我妈问离婚后谁带我,以及妈妈拿走了赶集买给我的香蕉不肯留给我这两件事就咬牙切齿。

 

年轻时的妈妈


04

 

我们家禁止妈妈再来看我,认为妈妈太胡闹,太没责任感。尤其是奶奶,不允许妈妈靠近我一步。我们家由奶奶做决策,所有人都敬重她,奶奶是家里的主心骨,她发了话,大家都照做。

 

奶奶说:“婚前胡闹就算了,婚后要有当爹妈的样子。当妈的相夫教子,当爹的挣钱养家。乌烟瘴气就不是过日子女人的做派,孩子三岁不到,说离婚就离婚,哪个妈这么狠心?”奶奶还说:“我儿子还找不到媳妇吗?你不要这个婚姻,我们还不稀罕你呢!婚姻不是儿戏,我们儿子能找到更好的儿媳妇,起码能安心过日子。”

 

我的妈妈后悔过,想和爸爸复婚,被我们家人拒绝了。我很久没见过妈妈。爸爸通过相亲有了新女友,她是我的准后妈。

 

爸爸问我:“爸爸和照片上的阿姨结婚行吗?”我点点头。不点头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问题看似是在问我的意见,但我当时只有唯一一个答案可答。我不需询问详情,不需问妈妈去了哪里,不需表露真实感受,点头就好。

 

没人和我聊过爸爸妈妈分开的事。小时候我相信大人能看见小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就像看实时监控一样清晰。大人不主动讲,那就代表他们不愿意和我讲,我最好保持安静,话少的才是不吵大人的乖孩子。我已经掌握了“小屁孩,不关你事”的节奏,明白等大人宣布结果才是良策。

 

离婚不到一年的时间,爸爸再次结婚。后妈喜欢我爸,把妈妈当作假想敌。二姑说,后妈第一次在家等着和爸爸相亲,爸爸推门而入,后妈事后形容这一场景,说我爸这大高个,推门一进来,房间里都亮堂了,后妈当时心里就很满意。

 

二姑告诉我,这个叫做一见钟情,我爸身高也就一米七多点,算什么大高个呢,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二姑的意思是让我明白,后妈爱爸爸,哪怕后妈不喜欢我,也会好好待爸爸,好好照顾家庭,希望我能懂事,不要给爸爸新婚添麻烦。

 

后妈托爸爸给我送来条酱红色的小连衣裙。奶奶帮我穿上,说这衣服真好看,既然后妈送我礼物,以后也一定会喜欢我的。那天中午,家人在屋里开着风扇吃饭。我吃饱后溜出来,穿着这件连衣裙一个人坐在门口长凳上玩,看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正午夏日太阳光很足,我没觉得特别热。

 

后妈是头婚嫁给爸爸,长得也挺秀美,不到一米六的娇小身躯,玲珑可爱,小家碧玉的姿色配爸爸也称得上是一双璧人。后妈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奶奶已经为爸爸解决了这个后顾之忧。奶奶为了后妈嫁给爸爸没有顾虑,承诺不让我这个小拖油瓶和后妈爸爸住在一起,奶奶养我,让后妈不用操心。

 

05

 

后妈和爸爸住在爷爷奶奶家隔壁那个我从前的家里。屋里的装修风格整体没变,新添了妈妈离婚时拉走的缺失家具,窗户上、大铁门上贴了喜字,电视柜上摆着新人的结婚照。客厅镜子上插了张照片,是爸爸迎娶后妈时拍的。爸爸再婚时西服上别着新郎花,头发上有彩带碎屑,打横公主抱起后妈出轿车门,后妈穿白色婚纱,臂弯勾住爸爸脖颈,两个人笑得灿烂。

 

1998年11月,后妈和爸爸生了个女儿,她小我四岁。1998年东北发大水,多地被淹,我的许多同学都记得为了抵御洪水灾害,家家户户抓紧时间烙大饼,爬上屋脊等待救援。我完全不记得1998年发洪水的事情,只对妹妹出生有印象。

 

奶奶那段时间总去医院,说我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一天奶奶回家,告诉我,我有亲妹妹了。我看奶奶还要去医院,也要跟着去。奶奶制止我:“不能去,妹妹刚出生,身上都是血污,脏脏的,洗干净抱回来你就看到了,好孩子,不要添乱。”

 

奶奶去医院,我在家门口贴着墙根走,看见爷爷从小菜园过来。爷爷开心地对我说:“你要当姐姐啦,你妹妹出生时头挺大。孩子脑门大就聪明,你妹妹一看就比你要聪明呢!”我不知道怎么回应,顺着爷爷的话点头跟他一起咧嘴笑,这个笑并不发自内心,是个假笑。

 

为什么脑门大的孩子就这样令爷爷开心?一比较,我脑门小一些,智商当然也平庸,心情跟着低落。“孩子脑门大就聪明,你妹妹一看就比你要聪明呢!”爷爷的话回荡在我耳边,我开始难过自己没能有个大脑门。我把对妹妹脑门的嫉妒压在心底,爷爷自然地当我面夸她看着就比我聪明时,我脸上不露声色,还是好孩子。

 

这像一场竞争,妹妹来到世界的第一天,我就无声地输了,家人的评论已经决出胜者。

06

 

妹妹出生到家后的那段时间,我常从奶奶家跑出来,去隔壁爸爸家。

 

爸爸家卧室里摆了张木头婴儿摇床,后妈哼着儿歌摇这张床。我透过木头隔板看见一个婴孩裹得严严实实躺在里面,有时哭,有时睡,后妈一直在她身旁照顾,换尿布、重新包裹小被子、摇晃着唱摇篮曲,面庞温柔。爸爸不常在家,后妈忙她的,我在门口看,她不招呼我,也不撵我走,旁若无人地照看小婴儿。我不动也不讲话,一看就是半天。

 

这个家的家具是新的,女主人也是新的。我的家成了后妈的家,我站在爸爸妈妈还有我从前的家门口,成了一位小客人。我就在门口看着后妈和妹妹,卧室门口就是我的瞭望台,我看什么都新奇。

 

有一次,我过来看妹妹,奶奶也陪我一起。我看着后妈掀起衣服喂奶给这小婴孩喝,疑惑后妈为什么不避开我和奶奶,就这样赤裸身体。我有些不自在,又忍不住好奇地看那小婴孩怎样含着她的乳头。后妈大大方方坦胸喂乳,奶奶没有躲开的意思,只有我自己为看到后妈的裸露部位感到窘迫。

 

奶奶说,我没妹妹幸运,我的妈妈没奶水,我没有母乳喝,只能喝奶粉。我喝两百块一罐的好奶粉,依旧上火,身体素质没有妹妹好,小时候经常生病,发烧感冒家常便饭。

 

后妈喂完妹妹,还在挤奶水,挤到碗里放餐桌上。我看向这个碗,乳汁白白的。看得正专心,奶奶问我:“你要不要喝?”我吓一跳。后妈也笑眯眯:“西瓜喝一口呀?”我当时躲奶奶身后吓坏了,这是什么鬼提议,怎么会有人同意让别人喝自己的奶水呀?疯了疯了,这碗奶水现在变成了一碗洪水野兽,汹涌叫嚣,令人头晕目眩。

 

后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她住在我原来的家里,我感受到她对我的微妙防备感,也无法和她亲近。一定程度上来说,我察觉到她对我的不喜欢又反过来加剧了我对她的不喜欢。

 

后妈有时从隔壁过来,在奶奶家坐一会儿,偶尔我能用余光捕捉到她冲我悄悄翻白眼,蓝色眼影被快速上翻的白眼球覆盖了一下。遇到我不听话惹奶奶生气,奶奶训我或打我,我哭的时候,后妈若在场,她嘴角会悄悄咧开一点。我挨揍越狠,她笑容越明显。别人当她是看小孩子的热闹,只有我从她眼睛里捕捉到了那种解气的舒爽感,她抻长脖子目不转睛看好戏的样子激怒了我,我在奶奶怀里挣扎,伸手指向后妈的脸。我顾不上挨揍的疼,哭喊着吼她:“你再笑!我让你再笑!”奶奶很费力气才能按住我,奶奶让我把手放下来,指人脸太不礼貌。

 

后妈不喜欢我,但很放心我和妹妹接触。我几乎每天都跑去看妹妹,从妹妹躺在婴儿车里一直看到她走路、说话、上托儿班,然后同她一起玩,我绝大多数休闲时间都和妹妹度过。我们姐妹关系很好,一起玩过家家,她和我分享糖果,一人咬一半,还经常拿饺子等她喜欢的食物用小手抓着硬往我嘴里塞,我不吃她就生气。我和妹妹去院子里玩,有时也跑到街上的小卖部买辣条吃。后妈找不到妹妹时,从奶奶那里得知我们姐妹在一处就会放下心来。

 

妹妹像是神奇的融合剂,我和后妈原本是油和水互不相容,现在有妹妹在中间做缓冲,我们共处一室的画面就和谐多了。

 

童年的西瓜和妈妈

07


妈妈和爸爸分开了两三年,奶奶占据了妈妈在我生命中的位置,我很适应奶奶家的生活。我长时间没看见妈妈,她的样子都渐渐模糊了。

 

妈妈离婚后不被允许看我,就想法趁我上幼儿园时跟幼儿园老师求情,悄悄进园看我,抱着我又哭又笑,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妈妈?问我爸爸会不会搂着我睡觉?问我有没有想她……

 

有一次,妈妈来看我时带着个相框,相片里她穿红色裙装,坐在红色被子上,妆容艳丽,笑容满面。她和幼儿园老师讨论她的新婚,年轻老师们都夸她结婚照片好美,我跟不上妈妈的思路,在一边玩自己的。她每次拿这个照片问妈妈好不好看,我就大声地说好看!妈妈听了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

 

妈妈抱着我,在幼儿园里请老师帮忙拍照片,我倚靠在妈妈怀里笑得开心。长大后我在妈妈家见到了这张照片,发现妈妈那天剪了短发,穿毛衣,很美,她的红唇在笑,眼泪却顺着两侧眼角冲晕染开一小条,像是拖曳拉拽长了的眼线。我不记得拍照那天她流泪了,记忆中她在笑,我也在笑,她双手紧扣着抱我,我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我向妈妈追问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我渴望了解妈妈和爸爸离婚前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是什么样。

 

妈妈说,小时候哄我睡觉特别难,她跟我讲大灰狼的故事,用手敲床头木板:“你不睡觉,大灰狼就过来吃你啦!”我爬到床尾,有样学样,敲床尾板,跟妈妈说:“你不睡觉,大灰狼就过来吃你啦!”

 

妈妈说,厨房水缸平时盖着盖子,里面有个挺大的水舀子。有一天妈妈同爸爸看电视,我自己跑去厨房,水舀子舀满了水,我双手使吃奶的劲往外拉水舀子,拉不动也不松手,水舀子往下沉,直到爸爸妈妈寻到厨房来找我。

 

妈妈说,我小时候外号是小孬,聪明、脾气大,可厉害了。她带我去朋友家玩,其他小孩都大我一些。大人和孩子在不同房间各玩各的,没一会儿听有小孩子哭,妈妈心想,坏了,猜是我在哭。过去一看,我把其他小孩子咬哭了。

 

妹妹再大一点时,妈妈来幼儿园看我。妈妈发现我的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红色挠痕,很浅,但是很长,长到几乎绕我脖子一周,围成了一条项链形状。这挠痕是我和妹妹玩闹时她掐挠的,她没多大力气,我也不咋疼。我脖子被挠伤当天回奶奶家,小姑看到了就已经发过脾气,要我保护好自己,没事别去妹妹那了,小崽子下手太狠。妈妈的反应更剧烈,跑到公共电话亭打去爸爸家里座机,指名道姓要后妈接,一顿国骂加激烈的家族问候,脏话喷得后妈飙出眼泪。

 

妈妈骂完后妈那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爸爸很生气,觉得妈妈骂人怎么能这么凶,小孩子打闹,又不是故意的,离婚时不想带我,这会儿显着她是妈妈了。奶奶私下里跟我说,别去爸爸家了,咱就在家里玩,离妹妹远点。

 

妈妈还是会悄悄来幼儿园看我,这一点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间隔更长些。

 

08

 

我很少再去爸爸那里,奶奶说,咱不去打扰爸爸他们的生活。我就和爷爷奶奶、未出嫁的小姑四口人住在家里。爸爸忙自己的,我几乎见不到他,奶奶是照顾我的主力。

我上幼儿园,爷爷奶奶、小姑谁有时间谁就蹬自行车接送我。自行车都停在院子里,黑色、细车轮的大自行车是爷爷骑的,轮子小一些、车胎更宽的浅粉自行车是奶奶和小姑共骑的。自行车座下团一个塑料袋,下雨时拿出来抖开套在车座上防水。


早晨,有推车路过门口吆喝“豆腐脑”的,爷爷就出去打两大碗做早餐。爷爷奶奶、小姑碗里的豆腐脑放辣椒和醋,我的什么都不放,咸津津的很好吃。有时我们吃豆浆油条,有时吃包子,奶奶煮白米粥,再煮几个鸡蛋。

 

我吃饭不慌不忙,被奶奶批评磨叽,小姑说我爸妈都是急性子,不知道怎么生了我这么个慢性子的娃。我不理睬她俩,吃饭还是慢慢悠悠。奶奶吃完了就端起碗用小勺喂我,我吃几口就玩一会儿。奶奶想出来个主意,吃饭比赛快慢,评比第一名和最后一名,我若吃得最快,爷爷奶奶和小姑就欢呼我厉害。这方法有奇效,每次这样比赛我就快快地吃。我无所谓第几名,我喜欢他们仨为我欢呼。

 

童年的我认为大人知道小孩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大人会决定哪些部分跟小孩讨论,哪些部分不需要和小孩提起,压根不需要小孩知道。大部分时间,奶奶把我的生活照顾得挺好,但她坚定了我的这一想法。奶奶想跟我讲事情的时候,就说:“西瓜我来告诉你”;她觉得事情不需要我知道的时候,就说:“西瓜,不关你事,小屁孩别管这么多,玩你自己的。”

 

我发现,大人和小孩有两套逻辑,最明显的证据就在大人的对话里。

 

我在奶奶家客厅里玩玩具,听见奶奶和爷爷讨论分猪肉的事。那时快要过年了,奶奶打算宰一头猪,把猪肉分给四个子女过节吃。奶奶和爷爷商议,把之前答应要留给爸爸家最好部位的那块猪肉拿出去送礼,改把猪后鞧给爸爸家。

 

没过一会,我去隔壁爸爸家找妹妹看动画片,遇到后妈,就把爷爷奶奶将用猪后鞧替代原本分给爸爸家的肉的事儿讲给她听。我还问她,猪后鞧是什么呀?她顾不上回答我,跑去爷爷奶奶家问为什么这样做?爷爷奶奶安抚她,猪后鞧是好肉啊,啥替换不替换的,没这回事,原本就是要把猪后鞧这块好肉留给爸爸和后妈的,西瓜她这个小孩子懂什么,听得一知半解就瞎传话,不要搭理小孩子。

 

我当场懵住,十分困惑,我没瞎传话呀,爷爷奶奶怎么说我就怎么讲的呀,谁瞎说八道了?但是我看到爷爷奶奶慌忙和后妈解释,后妈将信将疑,家里气氛十分尴尬,不由得低下头,琢磨自己是不是干了一件坏事。后妈走后,奶奶严肃批评我,让我以后不要瞎学舌,尤其是学舌给后妈。

 

大人一定有自己的逻辑,我们小孩子根本弄不明白。但这大人独有的逻辑也太奇怪了吧!

 

一天,我拿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画爸爸妈妈、我。爸爸是一竖,妈妈是另外一竖,他们的孩子我在下面也画一竖,我画出了麻将三条倒过来的图案。我接下来画大姑大姑父和他们的独苗儿子,画二姑二姑夫和他们的独苗儿子,画后妈和妹妹。一人画一条竖线,第一排画父母,第二排画孩子。

 

我现在画了两排竖线,第一排父母是七条竖线,第二排孩子是四条竖线。第二排竖线远少于第一排竖线,七位父母只生出了四个娃。我推门进屋找奶奶,宣布我的重大发现:“奶奶!一对爸爸妈妈生一个小孩,人就变得越来越少了!”奶奶让我消停的,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多大点小屁孩张嘴就说“生孩子”,像什么话!

 

被奶奶制止,我仍然觉得人越生越少的这个发现很厉害,不过奶奶不让讲,我就不讲。大人们要求我做的事,不需要解释原因。像魔法师设置结界,大人的要求是个玻璃罩。我听话结界会打开,玻璃罩消失。我就没弄懂过大人制定要求的原理,这太复杂。但大人无疑是有力量的,目前最能保护我的是奶奶,她很厉害,十分可靠,我听话就行。

 

小时候,我不喜欢黑天,我有轻微夜盲症,觉得刚关灯扑面而来的绝对黑暗里藏着不安。我旁听过后妈讲给妹妹的睡前故事,里面有个吃人的“大毛猴”,也许它和其他怪力乱神就隐藏在这片黑里。

 

奶奶在客厅搓麻将的夜晚会关了卧室的灯和门,让我先睡。我把被子前后抻开,左右保持叠三叠的状态不动,把被子底端向内叠进一块,从被子开口处小心翼翼爬进去,尽量不破坏被子外形。我钻进被子的过程就像是往一端开着口的春卷里灌陷,最后除了我的脑袋,身体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像在进行某种保命的入睡仪式。

 

我正面朝上仰躺,一动不动,头枕着红色绣花有奶奶洗发水味道的枕巾,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我绝不把脑袋以外的身体暴露在被子以外的黑暗中,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相信,如果那么做我会被黑暗中的某些东西吃掉暴露在外的除脑袋以外的躯体。

 

我还担心人为拐卖,坏人会趁黑天把我抢走卖掉。我在家是奶奶的宝贝孙女,要是被拐走卖掉没法回家那就完蛋了。我很讨厌大人对小孩说:“不听话就把你卖掉!”“再不听话坏人就来带你走了!”他们一定没意识到“拐走卖掉”的可怕和严重性。

 

这个问题很要紧,我问过奶奶很多次:“如果我被人抱走了怎么办?”奶奶始终回答,“奶奶在呢,没人能抱走你。”我继续追问:“那要是等晚上睡觉有人把我抱走了那怎么办啊!”“为什么害怕这个?”“我怕被人抱走了,你们就找不到我了!”

 

人贩子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抱走我趁夜色卖掉的恐惧,让我必须抱着什么东西睡觉。我最想抱着奶奶的胳膊入睡,这最安全,谁动我一下奶奶第一时间就会发现。奶奶应我的要求,把她的胳膊递给我,让我抱进我的被窝里睡。我睡着前再三确认:“奶奶,你不能抽开胳膊啊!我得一直抱着!”醒来被子里却没有奶奶胳膊,我发脾气,奶奶不讲信用。奶奶说:“奶奶也得睡觉啊,胳膊放外面肩膀多冷啊。”

 

奶奶答应了别人却不做到,我非常生气。但是第二天夜晚,我还是央求奶奶,要抱着她的胳膊才能安心入眠。

 

爷爷家翻修屋顶后准备卖掉的老房子


09

 

2001年,我上一年级,奶奶摔伤了腿,然后检查出骨癌,住医院了。

 

奶奶住院前先在家休养了几天伤腿,姑姑们说:“老妈这么疼西瓜,不能白疼,让她倒尿盆尽尽孝心。”我觉得给奶奶倒尿盆没什么,每天起床就去倒,姑姑们又说:“没枉费老妈这么惦记这个崽,西瓜还算个好孩子。”

 

奶奶却没了踪影。


好多天我放学回家,奶奶都不在,屋里床上没有她,厨房没有她,哪里都没有她,我给奶奶倒过的尿盆还在床底。

 

妹妹过来玩,问小姑:“奶奶呢?”小姑抱着她:“你想奶奶啦?”妹妹清脆脆回答:“嗯!”小姑眼圈一红,摸摸妹妹的头,转身厉声对我说:“西瓜你个没心的!人家妹妹都知道想奶奶,而你呢,这么多天奶奶住院你都没问一句!”我像个木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要说什么吗?小孩子有时候内心过山车一样思绪万千,到嘴边却什么都讲不出来。我最终也没讲出来什么。

 

大人带我去了几次医院,病房里奶奶对我说的最多的是:“西瓜不许摸墙壁,有细菌,脏!好孩子听话。”医院离家不远,我后来自己摸索着走过去找奶奶。我什么都跟奶奶讲,很聒噪,奶奶却没再像从前睡觉前一样让我闭嘴,她一直在听我说话,笑着听。

 

我讲到没什么好讲的了,就给奶奶唱学校里学的歌。奶奶让我站在病房中间唱给大家听,我面红耳赤了一下,看看奶奶,还是站在病房中间唱起了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丢手绢》《两只老虎》之类的,病房里大家都给我鼓掌,夸奶奶有个好孙女。

 

我跑到奶奶病床,把脸扎进她怀里,红透了。我唱歌挺难听的,学校课间要唱歌,找个领唱人,班长让我试试,我开口没唱完一句,她就让我回座位,我立即反应过来我唱得不好。但是奶奶和病房里的其他人,都说我唱得真好。

 

奶奶病情恶化,姑姑们说,奶奶的病是晚期,骨头都碎掉了,像脆骨一样,但是奶奶很坚强,坚持下床尝试走路,直到再也站不起来。奶奶已经无法正常排便,需要有人帮她抠,这件事让奶奶感觉很屈辱。大姑托人买进口药,一针上千元,给奶奶打上能帮她止痛一阵子。奶奶病情恶化得很快,大人们不再让我去医院打扰奶奶治疗。

 

有一天,姑姑们特意来接我,领我进奶奶的病床。我刚进病房,奶奶身边的人就说:“来了来了,西瓜来了。”奶奶穿条纹病号服,已经许久没穿她爱的浅色绣花衣衫了。这次会面时间很短,奶奶躺在床上,喊我过去,抱着我开始哭。

 

这是我第一次见奶奶哭这么凶,吓到了,不由得跟着她一起哭。奶奶哭得那么用力,抱着我不撒手,我的脸埋在她衣服里,上半身被抱得栽倒在奶奶的病床上,腿就要站不直了。

 

姑姑们上前来把我和奶奶分开,奶奶不肯撒手,一直说:“西瓜要好好学习,要听话啊!”姑姑终于把我和奶奶分开,可奶奶分明不愿撒手,她还在哭,还在找我。

 

但是姑姑要我先回家。我一个人往家走,路上看到一小块粉色的方块石头,只有两平方厘米大小。我那时特喜欢这种小小的方砖,我把它捡起来,当做某种信物,希望产生魔力,使奶奶好起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奶奶。

 

10

 

我升学上二年级时,奶奶去世了。

 

姑姑们说,奶奶从检查出来骨癌,到离世,没怎么给子女添麻烦,一点都不折磨人。姑姑们遗憾,奶奶还没享到子女的福就离开了,她们永失母亲。

 

奶奶生病的时候,我拿着一支圆珠笔,在奶奶衣柜里贴的日历纸上画过一捧花,旁边还用拼音歪歪扭扭写了奶奶的名字,想着花朵配奶奶。等画完了,我心里冒出一股不安。我看着自己画的花,觉得那分明是坟墓前祭奠的花朵,我还写了奶奶的名字,指定了花给奶奶,这十分不吉利,像是某种无意间完成的占卜术,获得了奶奶生病的最终结果。

 

现在奶奶去世了,我想是不是不该画那捧花,是不是我的这个行为诅咒到了奶奶?奶奶对我那么好,如果真是我诅咒到了奶奶,那都是我的错。

 

奶奶弥留之际,有两件事放不下。

 

第一件事是大姑不幸的婚姻。大姑当年应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结婚,嫁给一位军二代,连带着全家人在农场的地位和知名度都大幅提升。婚后夫妻度过甜蜜期,大姑父大男子主义秉性暴露,俩人争吵不断,直至大打出手。大姑父把大姑手脚绑起来,将袜子塞进大姑嘴里不让她讲话。大姑有洁癖,回家给奶奶讲这件事一直在哭。奶奶逝世前,大姑已经离婚,奶奶临终前很担心大姑,忍不住哭。

 

第二件事是我,奶奶想为我指定一位抚养人,既不影响爸爸生活,也不会耽误我的成长。

 

爷爷站出来:“老伴你放心,西瓜我继续照顾,就和咱俩这些年做的一样,你安心。”奶奶摇头。大姑流泪:“妈,我经济条件最好,跟我您就不担心了。”奶奶摇头。我爸不顾后妈反对的示意:“妈,我的女儿我来带,您放心吧!”奶奶摇头。小姑站出来,奶奶继续摇头。最后二姑说:“妈,我是老师,教育这块我擅长,我养西瓜。”奶奶已经说不出来话,但是她笑了,硬撑的那口气散掉,她闭上了眼睛。奶奶之前并没有和大家商讨过我以后怎么生活的事,二姑临危受命,奶奶安心地走了。

 

还是奶奶家门口的石凳,家人们围坐一起,我坐在石凳这边,二姑隔着几位家人坐在石凳另一端。我在这听到了奶奶临终前对我以后人生的安排,一点都没想到奶奶会用生命最后一口气委托二姑抚养我。我懵住了,丝毫没有心理准备。

 

“西瓜,你去我家愿不愿意啊?”二姑问。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愿意肯定不对,愿意的话又不好那么理所应当地张口。我沉默不语,盯着地上石子。“西瓜我问你呢,去我家你愿不愿意,说话!”二姑是急脾气,见不得闷葫芦不吭声,她从地上捡起一枝小木棍,用末端轻戳我又问了一遍,脸上挂着个教师招牌般的严厉的笑。

 

奶奶去世了,我搬去二姑家生活,我的童年就此结束。这一年,我8周岁,大人们最常对我说的话是:

 

“西瓜你是大孩子,虚岁都已经9岁了,不能再不懂事了。”

“西瓜,奶奶那么疼你,你一定不能辜负她,要好好听二姑的话。”

“西瓜,你要努力学习,笨鸟先飞,和二姑家哥哥学习,那是你的榜样。”

 

我就这样跌跌撞撞、不知所措地滚进了人生下一阶段,童年休止符在我背后以不可逆的方式顿住了最后一笔。在农场读完小学和初中后,我也离开了童年的家园,渐行渐远了。

尾声

前一段时间,爷爷到哈尔滨看病,检查出来许多小毛病。他彻彻底底老了。这些年,爷爷奶奶的四个儿女因为生活、工作纷纷离开了农场。大姑、爸爸搬到了哈尔滨,他们劝爷爷回农场卖掉老房子,来哈尔滨接受儿女的照顾。爷爷犹豫良久,看着体检报告,同意了。

从此,留在农场的只剩下奶奶的墓碑。我们都散了,蒲公英似的吹散到农场外更广阔的世界里。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离散的安全的、牢固的农场生活彻底打碎了。一切都拼不回原状,我们朝前走,记忆在身后,模糊成历史。

我曾追问过爸爸,他和妈妈是否相爱过,哪怕只是在结婚那一刻爱过对方也好。爸爸愣了几秒,眼神飘过我身旁:“哪里只是那一刻,我本来是想和她过一辈子的。”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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