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记录者
01
这两天因为身体不适,心情也变得格外低落,任何不幸的消息都会让我加倍伤感,比如听说老许真的走了。
不止是身体不好的时候,平时我也经常会想到“死”,这个谁都无法逃避的问题,我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呢?生大病的时候,我的先生小孩会怎样对我呢?死后会有人为我伤心吗?是否真的有灵魂存在,有阴间或者平行空间存在吗?如果有因果报应的话,我的归宿又会在哪里?
老许是医院的保洁,过两个月才满七十岁,他抽了四十几年的烟,有严重的肺气肿,动脉硬化,冠心病,胃溃疡,己经反复住院好多次了,这些都是烟民常有的归宿,所以其实没什么好伤心的。
我以前跟他闲聊时总劝他戒烟,他满不在乎:“死就死了,谁活着不是在等死?谁能长生不老?戒烟是不可能了,没烟抽我才会死,难受死!”一副视死如归的豪迈状。
其实除了抽烟这个毛病,他是一个很不错的老人,是很典型的中国式淳朴农民,耿直,可敬。他跟他妻子都是医院的保洁员,都不识字,干完活还要赶回家种地,他们每天从早忙到晚,一辈子都是这样。
他们生了两个儿子,从小宠爱到大,都己经结婚生子了,还要各给他们十几万,帮他们建房子。更可怜的是,钱拿走后,两个儿子开始互相推诿,吵个没完,都怪父母偏心,都说父母应该去找另一方赡养自己。
两位老人没办法,儿子拿走的二十几万,不仅有他们的毕生积蓄外,还有一部分是找亲戚朋友借的,他们只好自己出来打工还债。
我劝他们留点钱给自己,一辈子这么辛苦全给了儿子,万一生病了儿子不管,只能等死了,他又无所谓的笑笑:“死就死吧,我不需要他们管我,到时候救不活,我自己拿根草绳上吊,一了百了。”
我听了直摇头,很为他如此没有忧患意识而担心。
他会这样说,并不是真的不怕,其实更多是出于无奈。中国的老人大多为儿子献出所有,而中国的儿子又大多没什么良心,他只是不敢指望罢了,并不是不想指望。
听说真的住院以后,他开始害怕了,当肺气肿发作差点窒息的时候,濒死感让他非常恐惧。当医生说可以做手术缓解症状时,他用乞求的眼神望着妻子和儿子。
妻子不敢与他对视,嗫嚅着说:“要多少钱啊?”医生说:“十万左右吧,不好说,他整个肺都黑掉了,我们只能切开才知道严重程度。”
妻子怯生生的看向儿子,不敢说话了。
“能保证手术成功吗?做了能活多久?”儿子问。
“这个没办法保证,手术中会做个活检,如果有长不好的东西…你们懂的。”
儿子的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一把拉着母亲出去了,留下老许无助的在氧气面罩里惊恐的喘气。
这个一向倔强不服输的老农民,这个总是板着脸教训儿子的威严老爸,如今只能凄凉的躺在病床上,等待着他最亲的人来决定他的命运了。
其实结局如何,他早己经从身边许多的同龄人,或者年长些的人那里,知晓了。
良久,两个人回病房,妻子说:“老大和老二都刚建了房,刚生了二胎,是真的拿不出钱,我们借的钱都还没还完。刚才医生说了,报销后我们自己还要付两三万,你看怎么办吧。”
妻子不敢看他,眼泪像别人家屋檐的雨水,无声的,不受她控制的流淌着。
他们结婚已经四十多年了,一辈子虽然辛苦,却相濡以沫,从来没红过脸。老许沉默寡言,节俭小气,不懂浪漫,但是什么活都干,比起别人家的男人大男人主义、家务活一点不沾,或者喝点“马尿”就打骂老婆孩子,或者赌博输光裤衩,甚至饱暖思淫欲,出去拈花惹草……他除了爱抽烟,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他们一大把年纪到医院来打工,老许总是把妻子那一份都帮忙干了,工友们都笑他宠妻,他还不承认,总是当着他们的面,神气的对妻子说:“你以为我愿意多干啊?你慢吞吞的我着急,不帮你干,你要拖到什么时候才回家煮饭?”
即使到后来他身体虚弱,咳喘不停,也舍不得让妻子帮忙。想到这里,妻子更加悲从中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老许躺在那里,心彻底凉了。
他感觉氧气更加稀薄了,从变窄的气管里挤出的话,却又伪装出那付满不在乎的口气:“我能怎么办?我的血和肉都被你们吸干了,现在就像一条破麻袋,应该扔了呗!”他的眼角渗出泪水,双手无力的攥着床单,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怯懦生气。
儿子边哭边骂:“叫你不要抽烟不要抽烟,就是不听,现在这样还不是怪你自己!叫你们要吃点有营养的,就是不吃,省小钱现在要花大钱了,你说气不气人?偏偏是这个时候,我有什么办法?我说不建房子,也是你们逼着建的,现在钱都变成钢筋水泥了,还怎么换医药费?”
妻子抽噎着说:“手术就不做了吧?医生说,说不定下不了手术台,到时候人财两空,留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没有人在乎我难不难受,没有人想到我痛不痛苦,都在想他们自己,我以前怎么那么傻,为了他们献出了我的所有!”老许又哭又笑,胸腔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医生赶紧上前抢救,并把家属请出了病房。
手术最终没有做,老许只能是拿药回家吃,实在难受再去医院住几天,所谓治疗也只是缓解症状而已。
在生命的最后两三个月,他终于不再抽烟了,可惜啊!己经来不及了。
老伙计们来看他,吱吱喳喳的:“几乎每一个老烟枪都能找到借口不戒烟,但是病魔最终会让他们屈服,谁还能斗得过命呢?自己种的因,却妄想不吞下那个果,太天真了啊!”
他们边感叹着,边掏出烟来点上:“唉!死就死吧!”
老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张口,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的,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的。
“一切都是明知故犯,所以罪加一等啊!”他自嘲。
不管老许愿不愿意,他还是被儿子带出了医院,回家等死去了。
02
老许有一位邻村朋友叫大许。
大许今年五十二岁,身材矮胖,总是红光满面、笑容可掬,性格特别开朗,他初中肄业,头脑却特别灵光,很早就懂得投资房地产,买了好几套房用来出租,还入股石板材加工厂和加油站,光是收租就吃穿不愁了。
平时他靠给人看风水命格赚点零花钱,村里的大事小情总是找他商量,红白喜事必请他到场主持,请柬、对联都要拜托他来写。他俨然成了一位村中大佬,很受尊敬。
村里人叫他大许,正是因为他头脑灵活,动手能力也强,很少有他办不成的事,还因为他为人豪爽仗义,办事公道,值得这个“大”字。
大许结婚早,育有一儿一女,都己经成家了。他的妻子是普通家庭妇女,不识字,自从嫁给他后没再工作过,就在家生娃带娃做家务,对他百依百顺。
儿子和女儿结婚的时候,都得到大许极大的资助。大许爱面子,喜欢得到周围人的羡慕和吹捧,所以娶媳妇他家办得最丰盛,总共花了四五百万;嫁女儿时他给的嫁妆全村最多,几乎是他的一半家产。
虽然他的钱就这样花得所剩无几,但他不在乎,他总是对老许说,人生在世,钱再赚就有了,面子绝不能丢。
五个月前,他突然腿痛难忍,不论怎么处理都不能缓解,只好到大医院去检查,没想到竟然查出是胰腺癌晚期,腿疼是因为癌细胞己经转移了。这个噩耗无异于晴天霹雳,让刚完成儿女终身大事,正春风得意的他完全难以接受。可疾病不会因为谁毫无防备就不会来,除了鼓起勇气面对它,没有任何办法。
一开始,全家人都对他关怀备至,儿子儿媳、女儿女婿经常来探望,妻子更是二十四小时守着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检查治疗情况,尽心尽力。
家人的安慰和鼓励,给了他巨大的信心,尽管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他还是竭尽全力配合治疗。他希望即使战胜不了,也能与癌细胞共存,至少让他能看到孙子出生。
可是第一期化疗做完后,他的现金己经花光了,癌细胞却一点没少,还新增了肝转移。又做了两期,他仅剩的一套商品房也卖掉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住的这套房子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到了卧床不起、大小便都要妻子帮忙解决的程度,这时候离他发现癌症仅仅过了三个月。
妻子的态度明显一天比一天冷淡了,对他的照顾也越来越马虎。来看他的人,总能在他身上闻到一股尿臊味和粪臭味,然后皱眉、掩鼻,再不着痕迹的站远一些。
这些让一向骄傲的大许觉得难以忍受,颜面扫地,可是他己经无能为力了,他早己不是一家之主了,也不是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大许了。
他的钱都花在挣面子上,可是癌症一下子就把他所有的面子都扯掉踩在污泥里了,只剩下这残破不堪的现实,赤裸裸的,时时刻刻在打他的脸。
有天,一个本家老妇来看望他,跟他的妻子坐在床旁沙发上闲聊,妇人说:“我看他背上好像有个地方磨破了,你要好好帮他处理,要是烂了可就麻烦了。”
他妻子回道:“我哪有空啊,他生病了倒好,只管躺着,我什么活都要干,还要侍候他,还要到处找钱,全填进去了,像个无底洞,不带一点水花的。再这样下去,快要人财两空了,到时候,我都不知道我以后怎么办了!”
她长叹一声,低头搓着双手,一脸厌倦的表情。
大许默默听着,心如刀绞,脸上却波澜不惊。
老妇人很尴尬,起身说要走,大许叫住她:“阿婶,你帮我跟老许说一声,就说我明天中午找他喝酒,有事跟他商量。”
老妇人答应着走了。
第二天早上,大许打发妻子准备了三个硬菜,假装没看到妻子不情不愿、一脸嫌恶的表情,再从柜子里拿出珍藏了许久的两瓶好酒,坐等老许。
老许没来,他知道大许病重不能喝酒,原本就是一杯倒,现在还病成这样,万一喝出个好歹,他可就说不清楚了。
大许催家人去请,还是不来,他直接打了电话:“老许,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你来一趟嘛,你放心,我不喝就是了。”
老许来了,发现大许竟然穿戴整齐,坐在餐桌边等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大许招呼他坐下,为他倒上酒:“老许,你别怕,我今天是要跟你告别的,遗书我已经写好了,想请你帮我做个见证,还有就是跟你说说心里话,我好安心上路啊!”
老许看着他憔悴不堪、形容枯槁的样子,想到他往日的风光、现在的可怜,再想到自己亦是来日无多,不禁悲从中来,拿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说,我们苦了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不过才病了三个月,己经像是一件垃圾一样,都巴不得快点把我扫出去了。”大许也一饮而尽。
“是啊,久病床前无孝子啊!都一样,可惜我们明白得太晚了!”
“岂止是无孝子?还无妻子,无尊严,无一切!”
两人长嘘短叹,涕泪纵横,细数着彼此曾经的峥嵘岁月,所有快乐悲伤的往事,不知不觉,两瓶白酒都喝光了。大许头一折,重重的撞在桌上,然后整个人滑到地上,死了。
葬礼上,他的妻子儿女一脸平静,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连哀凄都懒得装了。
“他们应该很开心吧?再不死钱就要花光了,这下彼此都解脱了,”亲戚朋友们低声议论着,“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样?我们的结局都一样啊!”
中国的农民,不论贫穷穷还是富裕,都以家庭为第一位,把毕生的一切献给了建房子、娶媳妇、生儿子,把儿子培养长大再生孙子,而且儿孙是越多越好,不知不觉一辈子就在操劳中过完了。
他们省吃俭用,三餐营养不均衡,生活方式也大多不科学,加上很多人抽烟喝酒,所以晚年善终的很少,几乎有百分之六七十的人是病死的。
他们还有一个很要命的共同点——小病忍着,大病实在忍不了了,才不得不上医院。这时候往往己经来不及了,第一次住院通常也是最后一次,再也出不来了。
生了大病,他们最怕的是花钱,他们想把尽可能多的钱留给儿孙,自己的命一点都不重要,如果这时候怕死,乞求家人花钱救他,就显得很不懂事。他们也怕痛,晚期癌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拖得久了,他们还怕家人的嫌弃,怕自己越来越卑微,越来越失去尊严。所以,到了最后,他们除了希望能死得痛快点,己经不敢有其他要求了。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而且短期内难以改变,毕竟中国几千年来的传统观念,想打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也许城镇化的快速推进,会加快中国人家本位转变为人本位的进程,现在的90后、00后,明显己经没有那么强烈的家庭观念了,而是以自己的快乐为第一要务,他们更注重个人感受,更懂得享受生活,享受自由,所以离婚、单身、丁克、同性恋等,都变得司空见惯,不必再承受那么大的社会压力了。我觉得这才是社会进步的标志。
人生苦短,为自己活,本该如此。
03
同事聪因为爷爷去世,回江西老家奔丧,加上我腰痛休息,一来一去,我们竟有十几天没见面了。今天她才有机会跟我聊起她的爷爷,我听得很伤心。想起自己去世多年的外公,还有现在一样远在江西的、年愈七旬的公婆,感同身受,不禁陪着她一起潸然泪下了。
从三十年前到现在,在江西的农村,大部分的青壮年劳动力都选择外出打工,村里只留下一堆老幼病残,靠土地和打工者寄回来的微薄的生活费,艰难生存着。聪的父母亲也是,从她一岁起,父母就去福州打工了,把她留给爷爷奶奶抚养,她成了地道的留守儿童。
村里像她一样的孩子有很多,她起初并不觉得苦,直到弟弟出生,父母还是把她扔在老家,却把弟弟带在身边。与弟弟的比较让她心理失衡,嫉妒,痛苦,她总是觉得自己被父母遗弃了,有段时间甚至因此痛恨弟弟,讨厌父母。
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是爷爷奶奶的爱拯救了她,使她不至于坠入痛苦和仇恨的深渊。
爷爷奶奶并没有因为隔代教养而宠溺她,从小就教她要自食其力,永远别想着依靠谁。她如果撒娇不自己吃饭,那就饿着;不自己洗衣服,就真的没干净的衣服穿;不自己洗澡,那就臭哄哄的去上学;不学缝补,那校服上的破洞就永远张着大嘴,等着被同学取笑。但她如果不哭不闹乖乖做好自己的事,每完成一件事就有一个零食奖励,完成得特别好,那奖励就特别大。
到她七八岁时,爷爷甚至给了她一块菜地,教她怎么种,然后让她自己种,收成自己吃,再划一块地给她捡花生,卖的钱归她自由支配。
她说她因此学会了独立自主,永远不卑不亢,这种好习惯让她一生受用不尽。她也因此对爷爷奶奶有很深的感情,超过对父母的感情,也超过父母对爷爷奶奶的感情。
聪的奶奶七十多岁时得了癌症,第一次住院也是最后一次,从发病到去世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且因为在医院就断气了,尸体是不能回家的,只好在村外路边搭棚子,草草料理后事。
爷爷却说奶奶有福,一是她走在前头,有爷爷的照顾;二是她没有受苦很久,死得挺“顺利”的;三是她没拖累几个儿子,也没花多少钱就死了,儿子们都比较“满意”。
爷爷之所以会如此感叹,是因为他反观自己,生活己经陷入困顿,难以自拔。
爷爷还能动的时候是独居的,四个儿子中,聪的父母(老四)长年外出打工,指望不上;老二过继给别家,不理他了;老大跟爷爷吵架了,也不理他;老三觉得如果要他一个人养老人,他就吃亏了,所以也不怎么理他。
爷爷还能动的时候不在乎这些,八十岁了还每天起早贪黑的种地,谁也不靠。可是前两年他摔了一跤,再也站不起来了。
几个儿子开始讨论怎么养他,为此吵了很久。过继给别人的那位直接不管,说他虽然是他们养大的,但是送人就是别人家的了,没分到财产也就没有赡养的义务。这话虽然有些没良心,倒也拿他没办法;聪的父母说,不可能放弃工作回家陪着老人,那样就要全家一起饿死了,他们的儿子还没结婚,现在江西讨个老婆至少要五十万,不出去赚钱肯定不行;跟爷爷吵架的老大说了,跟他处不来,可以给一份钱,但是不照顾;老三也急了,让我一家养是不可能的,我家里也一堆事呢!
扯皮的过程就不细述了,最后是赡养费分成三等份,聪的父母再付一份工资给老大,由老大和老三两家轮流照顾。
老大住得近,一开始还是把爷爷放在老屋,每天送饭,后来看实在病得不行了才接回他家,但也不让他进新房,怕他死在里面晦气。只让他住在新房旁边的老屋里,这样可以有空就去看看。主要是怕突然断气没人发现,会被村里人骂不孝顺。一到月底就早早把爷爷送到老三家,一小时都不肯让他多待。
聪自从高中住校就离开爷爷了,以后越走越远,很久才能见到他一次。去年五月份她弟弟结婚,她请假回家,最后陪了爷爷一天,没想到竟成永诀。
她看到爷爷在大伯家又脏又臭又瘦,手指甲脚指甲很长了也没人给他剪,神情呆滞,一看到她就眼泪直流,她也是伤心得不得了,但是一句抱怨大伯的话都不敢说。她是孙辈,是没有权利过问爷爷赡养的事的;她己经出嫁了,也不可以管娘家的事;她的父母除了给钱也没照顾爷爷,她没有立场再指责别人,所以她心里更加难受。
聪给爷爷洗头洗澡剪指甲,买了轮椅,嘱托大伯推他出去晒晒太阳,还买了羽绒服和棉被、鞋子,叮嘱他天冷要注意保暖,然后依依不舍地跟爷爷告别了。
老三更绝,在新房旁边搭了一个窝棚让爷爷住,窝棚只够放下一张床,每天给的吃食也很单调,稀饭、辣椒咸菜、一点肉松,反正饿不死就行了。
爷爷长年躺着,营养又不够,也没人给他做清洁工作,身上渐渐长了褥疮,并从一处扩散到了五六处。
三伯伯打电话给聪,说他不懂得怎么处理,要聪想办法。聪网购了充电气垫床、处理伤口的药、各种保健品,邮寄给他,拜托他好好护理爷爷。三伯母使劲抱怨,说钱他们出得最多,照顾老人多么辛苦,聪一句都不敢顶,只希望她抱怨完消消气,能对爷爷好点。
没想到东西刚收到三天,就接到三伯伯的电话,说爷爷去世了。
聪说葬礼上大家都有说有笑,唯独她一看到爷爷的棺材就哭,反而显得很另类。三伯母旁若无人的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差一个星期就轮到老大了,偏偏死在我家了,真TMD倒霉!”
聪气哭了,刚想跟她理论,被母亲一把拉出去,臭骂了一顿:“你整天哭丧个脸干什么?好像谁欠你似的,哪个老人不是这样的?我以后老了也是这样,还能指望你回来照顾吗?你爷都九十二了,有什么好哭的?我自己还不一定能活到九十二呢!知足吧!”聪无语。
她经常因为父母对爷爷的态度不好而跟他们吵架,可是从来没吵赢过。他们有他们的规矩,他们自认为合理的处事方式,轮不到她多嘴。
最后,她只能对爷爷说一句:“爷,您辛苦了!对不起!谢谢你!”然后启程,去走自己的路。
04
我之所以会陪着聪唏嘘落泪,主要是想起了我的外公外婆。
我的母亲是抱养的,所以我说的外公是养外公。我们跟亲外公没什么感情,只认他是我们的亲外公。因为外公外婆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外公做小贩时路过亲外婆的村子,亲外婆就把八个月大的我母亲卖给他了,收了十块钱,当时是1956年,十块钱已经不少了。
我的外公很瘦小,不到一米六,驼背。但他常年做重体力劳动,有八块腹肌、一身的腱子肉,皮肤是古铜色的。
外公是做黄豆加工的,他先到各村各乡收购黄豆,再在小作坊里加工,由外婆和小姨做成豆腐、豆干、豆皮、豆浆,挑出去卖。他跟三个舅舅再把豆渣榨出豆油,压成豆饼,挑出去卖给别人喂猪,这些工作都非常辛苦。
外公累极的时候喜欢抽烟、喝酒、吃肉、睡觉,总是闷闷的,不爱说话。
他烟抽多了,很早就有了肺病,总是痰多咳嗽,所以从三十多岁起就跟外婆分房睡了。
我们总是不愿意亲近他,因为他身上不是汗臭就是烟酒臭味。他是很标准的闽南男人,只管做生意,不管家里的事,也不会哄小孩,所以我们总觉得他很冷淡。
他喝酒吃肉的时候,我们很想去要,可是不敢。这时候外婆就会骂他,说他自私自利,他理都不理,但是下次挑担卖货路过我们村时,他就会带一块肉来。那时候我们一个月才能吃上一次肉,大部分是外公送的。
我还记得当时家里太穷了,母亲留外公吃饭,家里没有菜,就把西瓜白的那部分削了皮,切成薄片,加一些小虾米,煮米粉汤给他吃。他吃了半碗,皱着眉头:“哼,亲爹来了都不给肉吃。”不高兴地走了,一点都不掩饰,让母亲很是尴尬。我们却很高兴,三姐妹把剩下的瓜分了,连西瓜白都吃了,觉得很甜。
长大后我才明白,外公是看我们站在旁边咽口水,所以不吃了。要知道,他下午还要挑着一两百斤的豆渣饼到处叫卖呢,饿着肚子该多难受啊!长大后也才明白,西瓜白其实好难吃。
外公七十多岁的时候,舅舅小姨都成家了,他的肺病也越来越严重,干不了重活,人也变得越来越孤僻了。他每星期要用掉三瓶喷剂,好像要好几百块钱,但是不用就喘不上气,咳的时候就像要断气了似的,非常恐怖。
大舅舅跟他的脾气一样拧,两个人总是为一点小事吵架。有一天晚上他们吵完,外公就回房了,他把门反闩起来,拿着裤腰带,把自己吊死在床的顶架上了。
母亲说外公很好强,不能做事了让他很有挫败感,觉得自己成了废物。他一生节俭,买药用掉那么多钱让他很心疼,每次都是实在忍不住了才舍得喷,病也就越来越严重了,加上大舅舅的刺激,倔强的他干脆自我了断了。
我们都深恨大舅,但是不敢说他,对外都说外公是肺病发作窒息死的,因为农村人很忌讳自杀,说这叫冤枉死,鬼魂会在人间到处游荡,回不了阴间的家族,投不了胎。而且也怕别人说大舅舅不孝,在农村不孝是很难听的,以后他儿子会找不到媳妇,女儿会嫁不到好人家。
出殡那天我哭得特别伤心,总觉得外公太可怜了。
其实最近四五十年,农村的老人自杀的不少。有的是跟老伴或媳妇吵架;有的是老伴去世,过于孤独;有的是儿女不孝,无人赡养;还有的是久病难愈,失去信心。
他们自杀时一般都很决绝,救活的很少。早期最流行的死法是喝敌敌畏,我们小医院有时候一晚上要抢救三四个,洗胃洗到天亮。后来农药被禁,而且这种死法也太痛苦了,就选择上吊或者跳井、跳海,也很少听到生还的消息,实在是人间惨剧。
外公过世己经二十年了,每次想起他挑担驼背的样子,心还是会跟着疼一下,希望他己经有了幸福的来世!
废弃的祖屋里被遗忘的祖先
05
比起外公,我更爱外婆,也更想念外婆。一转眼,她去世也有十多年了。
我的外婆虽然是养外婆,却给了我母亲和我们毫无差别的、甚至超过亲生儿孙的爱。
她不识字,一辈子生活在闽南乡下,以她的环境和阅历,能做到这样真的很不容易,可以说是伟大了。
在闽南,重男轻女是常态。外公抱养我母亲是因为他结婚多年未生育,想让母亲“招小弟”。这个办法在当时很常用,也确实很有效果,外婆接连生下了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可是她对我母亲一直视如己出,还要求她亲生的孩子一辈子都要尊敬、爱护大姐,
尽管我母亲性格好强脾气暴躁,对她其实不是太好,她却从不计较。
我们家没有男孩,外婆对我们三个外甥女也是疼爱有加,比她的亲孙女,还有小姨生的外甥女,都要好。而我的爷爷奶奶,因为我们是女孩,就对我们非常冷淡,连普通邻居都不如。
我母亲懂事后知道自己是抱养的,就经常跑到不远的亲生父母家去。因为亲外婆家条件比较好,虽然同是乡下,亲外婆村里有个中学,她是中学食堂的职工,显得比养外婆洋气高级许多。养外婆说她好担心,以母亲当时的表现,要是亲外婆开口说让她回去,她都能果断抛弃养外婆,一走了之。
这点我一直不能理解,我母亲分明是被卖掉的,为什么还老是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一点都不在意养外婆会不会伤心?
亲外婆有工作,不能养太多孩子,她嫁了两次,生了五个女儿,送掉两个。另一个是白送不收钱的,人家都记恨在心,不跟她来往了。而且她对我母亲并没有多好,对我们更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施舍状,给我们的待遇远不如被她留下的三个女儿的孩子。
按理说,母亲如此不懂事,养外婆完全可以不管她,可是她没有,一如既往地对母亲好。母亲有时候抱怨自己小时候缺衣少食,但是我完全不同情她,因为当时大家都一样,养外婆并没有缺她一个人而去贴给她亲生的孩子,反而因为母亲是老大,能劳动拿工分,所以有新衣服穿,有跟外公一样的伙食。
反观亲外婆,并没有因为母亲频频表达想回去的愿望,就对她愧疚或者疼爱。她家里己经完全没有母亲的位置了,她对留在身边的三个女儿的偏心,是表现得赤裸裸的,连幼小的我都能明显感觉到的事情,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没感觉?或者是选择性忽略?
因为这些原因,我更加爱我的养外婆,她虽然在物质上不如亲外婆家富裕,但是给予我们的爱却远远超过亲外婆。她去世的时候,我们三姐妹都痛哭不舍,对亲外婆却没有任何感觉,因为从小到大,我们见过亲外婆的次数寥寥,感受到的关爱更是寥寥。
外婆一生忙碌,除了生孩子养孩子爱孩子,就是做豆腐做手工,除了睡觉就是干活。偶尔我们村里演戏请她来看,她总是坐在台下打瞌睡。她来看戏的主要目的,是给我们零花钱,因为戏台下有很多小贩,卖各种各样的吃食。
我家太穷了,母亲是不会给我们钱的,唯一的金主就是外婆了。她会从腰里掏出自己缝的钱袋,打开;再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再掏出一个手帕,打开,然后拿出钱来,一个人给我们五毛钱。那是我童年最大的期待、最快乐的时光。
我喜欢抱着外婆瘦得不盈一握的腰,用手指淘气的去撑开她打瞌睡的眼皮,看着她困得不行却带着宠溺的笑,就觉得自己好幸福。
而亲外婆是不屑看这种村戏的,虽然她也不识字,却因为自己是“工作人”,总要表现出与村民有别的高贵来,让贫穷的我们不敢亲近,也不愿亲近。
外婆也一生孤独,外公性格冷淡,他们生完孩子后没多久就分房睡了。外婆几乎是独自带大五个孩子,还要每天三四点起床做豆腐,从早忙到晚。我母亲不爱做家务,总是干地里的活,干完就跟小姐妹出去玩。三个舅舅也学着外公,男人是不用干家务的,他们跟着外公干活,干完也出去玩,没人管外婆忙不忙,累不累。幸好还有一个小姨,特别懂事勤快,是外婆唯一的手下,稍微缓解了她的辛苦。
我们出生后,外婆总是派小姨来帮我母亲干活,堆积了三四天的衣服就等小姨来洗。,夏天天气热,有时候衣服都长虫了。地里秋收农忙,也是小姨来帮忙,干的比母亲还多,因为她干活速度很快,总是默默做事,做好就走。不像母亲,做事很没效率,一桶衣服能洗一天,还不停地抱怨生气,说她快累死了。
我外公去世对外婆的影响其实不大,因为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外婆一向独立自主,连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来的。她曾经靠外公给生活费,可外公是个倔脾气,人又小气,有时候不免唠叨几句,脸色也不太温和,让外婆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坚持靠自己。
我觉得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我们三姐妹。那时候我们家里很穷,三天两头就去外婆家“做客”,其实是蹭吃蹭喝。外婆每次都当客人一样招待,要煮点心的,比如肉丸子米粉汤,四颗白水煮蛋。
这时候外公就会说她:“自家小孩,每天都来的,煮什么点心?跟我们一起吃就行了嘛,乱花钱!”外婆不听,没钱就去小卖部赊账,反正礼数不能废。
我们三姐妹只要有吃的就行,根本不懂得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害得外婆那么为难,
后来懂事了觉得很是后悔。
外婆七十岁时,总说胃疼不舒服,拖了很久才去医院检查,结果是一期胃癌。医生说她的体质很好,癌细胞也没有扩散,只要做手术,五年生存率是很高的。我们都庆幸还来得及,就张罗着凑钱给她做手术,她虽然有些害怕,还是同意了。
没想到我大舅舅坚决不肯,说她七十岁了,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了,说把胃割掉了,以后死了尸体就不完整了。反正一堆歪理,明明是舍不得出钱,却痛哭流涕说舍不得妈妈,怕她出意外。
我们看着他拙劣的表演真是气得要死,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就是不同意,不要他出钱都不行,因为他怕这时候同意了,人家会说他是舍不得出钱才不同意的。
他讲道理讲不过大家,就开始撒泼打滚,说谁敢把他亲爱的妈妈送上手术台,万一手术有什么闪失,他就跟谁拼命。
更可恨的是,他的女儿很相信他,跟着他骂所有赞同手术的人,父女俩轮流守着我外婆,不准别人碰她。如果有人来看外婆,说劝她住院或者手术之类的话,他们就出声打断,想办法把人家送走。
村里居然也有不少人赞同他的说法,他们认为治得好治不好是一回事,七十岁就不值得“投资”手术费了,花个十几万也多活不了几年。
这种可怕的老人该死的理论,真的是无耻到了极点!
我外婆就这样耗着,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只能抬到祖屋的厅边,等着断气办丧事了。
外婆身体素质很好,靠着每天输点液体,水米不进两个星期了还有气。母亲、小姨每天轮流守着她,给她擦洗身体,用棉签沾水湿润嘴唇,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办法做。
大舅和一些宗亲竟渐渐有些不耐烦了,因为这边的风俗是老人躺在厅边等死的时候,子孙和同宗的人要来陪伴,结果整整陪了半个月还没“结果”。有一些老太婆就跟我母亲和小姨说:“反正也救不活了,别输液了,让她痛痛快快去吧,再过几天就是鬼月了,那时候死就不好了,不能办热闹的丧事。”舅舅们竟然觉得有理,把输液也停掉了。
到了油尽灯枯、回光返照的时候,外婆睁着纯净无邪的、像初生婴儿一样的眼睛,说着胡话。我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大舅妈竟扑倒在她身上,边唱着哭调(闽南妇女专有的哭歌)边说:“妈呀,你不要死啊,现在是下午,死了对儿孙不好啊,你撑过十二点再死吧,我求求你了啊!”
我真的是气愤到不行,原来她哭不是伤心,是怕外婆下半天死对他们不好。他们根本不在乎外婆难不难受,竟然连她死的时间都要控制。
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风俗如此,我拿什么跟他们对抗?况且这种对抗于外婆又有什么用呢?什么都不能挽回她的生命了!
外婆己经付出了所有,没办法再为了儿孙的福气撑到第二天死了。到晚上七点,她的身体就彻底凉了。
丧礼办得很隆重,来帮忙的妇女们吱吱喳喳,说外婆有福气,幸好在七月的前两天死,要是七月死,就不能请“阵头”,不能吹拉弹唱大热闹了。
我苦笑,这身后的哀荣对外婆有什么意义?
这些顽固的守着风俗的人,完全都没有意识到里面包含的残忍吗?爱和孝比风俗更没必要吗?我真的搞不明白,也完全无能为力,最后只能、也只想逃离这一切,这貌似合理,却无比荒唐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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