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记录者
其实方言起到识别老乡、建立认同感的作用。
我是福建泉州人,1979年生,在闽南的村里长大,从小说闽南语。我们的老师也都是用闽南语讲课的。从小学到初中,我几乎都没有说过普通话,一直活在方言的世界里,所以我比较晚才意识到方言、口音的问题。高中时,大部分同学也还是本地人,所以同学之间还是用本地话交流。除了几个外地来的老师,其他老师也是用闽南语讲课。印象中有一个政治老师,抽烟很凶,天天叼着根烟,牙齿都抽得发黄,他会说点蹩脚的普通话,字念不准,但每回拿着课本照本宣科、宣扬正能量时,他就说普通话;但当他想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或吹牛、骂人时就用闽南语,讲得神采飞扬、不管不顾的。大概说方言才能让他自在表达。现在想来,觉得还挺搞笑的。出现变化是1998年我上大学的时候。我读的是本地的大学,就是泉州的华侨大学。上了大学,就遇到一些语言上的新情况了,因为有一些同学是外地的,有些同学是福建本省的。在大学里,通行的是普通话,只不过因为我们这些人从小没讲普通话,普通话发音都不太准,你要跟外地学生、尤其跟那北方的同学聊天,会有那么一点语言表达上的自卑心理。因为你的发音很差劲,经常读得不准,会怕人家听不懂你说的话。像我们这种南方方言,它跟北方方言不太一样。闽南语跟北方话差别太大了,几乎是两种语言,这就导致很多人开始有一种方言自卑心理。因为感觉自己说不好普通话,这些从南方乡村来的同学就比较不爱表达——反正我说不太好,那我就少说话嘛。少说话,就少犯错。2002年,我来北京后,在出版公司里当图书编辑。感觉好像有好几年的时间,我的身上还是有那种方言的自卑与焦虑。在公司里,如果别人没主动跟我说话,就不太好意思主动跟人家说话,因为怕自己说不好。有时跟同事交流,偶尔还真的会发现人家听不懂我说的话,比如有的词没念准,人家就会说,他说的什么东西?好多年之后,我才慢慢摆脱这种这种自卑心理,才不再把方言、口音当成是一个缺点,而是看做是自己的天然的一部分,从而达成了自我和解。这对我来说是非常漫长的过程。回想起来,其中也有一些难忘的经历。有一次,我们去参加图书展览会,我在一个大公司的展台上遇到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的,他是另外一个出版公司的图书编辑,他在跟别人打电话时被我听到了,他的口音我一听就知道是我们那儿的,就觉得这是个老乡嘛。我就想着跟他打个招呼。等他打完电话我就告诉他,我就问他:泉州来的嘛?咱们是老乡。他觉得特别奇怪,他说他不是泉州人。我靠,居然判断错误了。跟他聊了聊才知道,他为什么口音会跟我一样。因为他家祖上是泉州人,在清朝的时候移民到江西去了,但是他们这个移民小群体一直保留着说闽南语的习惯,所以他讲的确实是老家的话,从语言上讲我们确实是老乡无疑。他普通话讲得也不是特别好,也带有比较明显的口音,所以就被我给认出来了。后来我跟这个人成了朋友。还有一个特别的体验。我们闽南语方言区的人,讲起普通话来,会不自觉地跟台湾人说话的调调很像。因为台湾人本来也说闽南语,他们改说国语的时候,带有一些原来语言的发音规律。这个规律跟闽南人说普通话时是一样的。我们从小也能接触到不少台湾的信息,比如台湾的电视剧、广播,可能腔调上也受到过他们的影响。来了北京后我就发现,有的人听我说话会误以为我是台湾来的。我曾经好几次听朋友说,我的口音有点像秦汉,很好听(秦汉是台湾80-90年代当红明星)。我就发现,其实方言起到识别老乡、建立认同感的作用。慢慢地,经历过这些跟口音有关的美好体验,我才不再觉得自己的普通话不准是很糟糕的、是低级的那种感觉。在这之后,我慢慢摆脱了口音的焦虑和自卑,就觉得我们的口音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很有个性的东西。这两年我回老家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方言现象。我们老家很多人喜欢唱闽南语歌,我哥哥也喜欢。他在自己家组织了一个歌友会,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众筹集资,因为装修、隔音、购买设备,都需要不少钱。最后他们众筹了十几万块,在我哥家装修了两个大房间,作为他们歌友会的会所。每天下午和晚上都有一大堆本地人来这边唱闽南语歌,他们把隔音门关起来在那嗨好几个小时。我发现他们身上完全没有我这种方言自卑,他们唱的所有歌基本上都是闽南语的歌,包括台语歌和本地歌手的闽南语歌。这些土著住在本地,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他们不像我们,上了大学后到了大城市,来到了讲普通话的人群里,如果你说方言,你就会成为一个异类,你会自然而然有个实用性的工具效率比较,就觉得自己的口音不对劲了。他们不会这样,因为一直在老乡群体里混,或者就生活在老家,他们身上完全没有这种文化优劣的比较,不会觉得普通话更高级。他们也不太乐意去唱国语的歌,因为唱不好,干脆就不唱。他们可以大咧咧地讲自己蹩脚的地瓜腔闽南语,唱歌也唱闽南语的歌,这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现在,我来北京已经十九年了,有一次,我从睡梦中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做梦时居然说的是普通话,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这说明我的思维方式已经完全被普通话扭转了 。原来,不知不觉之间,我不仅没了方言焦虑,还变成了思维上的北方人。每当春节回到老家,切换到熟悉的方言环境里,我就又变回了一个地道的闽南人,和朋友一起用地瓜味的闽南语“话仙”(聊天)、“讲空”(吹牛)。
(2021.12.21日课语音表达群“周二晚开放麦”的发言整理)在这个艰难、破碎的时代,重读唐诗,重新想象一个完整的世界丨景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