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谎言丨黄虫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记录者 

@黄虫 计划在日课马拉松写100个“我们村”的故事。她笔下的村庄，充满怪诞而残酷的诗意，硬生生地把我们从漂浮的城市摔回到泥地里，提醒我们，这就是我们生命的底色。而我们能做的，也许就是在碎裂的句子里缝补起新的希望。

诗/画：黄虫

编辑：如小瓜

我们村的婚姻自由

我们村大部分女人

都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

包括我妈妈这一代

她们生下来就接受自由平等的新思想

恋爱自由，结婚自由，离婚自由

小时候我妈经常对我说

要不是为了你们

早就跟你爸离婚了

父母过不上幸福生活

都是孩子的错

现在她不说了

现在他们只要吵架

我就说：你倒是离呀

平等自由是工业社会的产物

农民离什么婚，哪里有自由

村里只有一对夫妇离婚

男的去了城市打工

再也不敢回来

女的嫁到另一个村子

最后也过不下去

独自一个人又回来了

农民的婚姻就是男耕女织

要什么平等自由

平等自由以后

女人成了半边天

重活累活都平摊

最后我们村的女人成了全世界最辛苦的女人

既要照顾家庭又要打拼事业

女人太能干以后

男人越来越懒，越来越不要脸

她们生的儿子最后都成了巨婴、妈宝男、躺平主义、啃老族

女人是不能把男人养着的

养着养着男人就废了

我妈妈很辛苦，比爸爸辛苦

比我爸爸扛的多提的重

我爸自己走出了农村

并没有让我妈幸福

婚姻的确是我妈一辈子的枷锁

至今她也不幸福

不幸福的内心压抑着巨大的不平衡

她现在已经不想离婚

她以折磨我爸为乐

谁都劝不了

有一天，村里发来微信

说看见我爸妈吵得很凶

我妈手上有劲

提着五厘米粗的木棍

气冲冲的就要打死我爸

我说让他们打死好了

如果骚扰你们的安宁就报警

把他们抓去坐牢

什么叫老还小

就是人老了会越来越失去理性

失去思考能力和控制力

慢慢变成动物

直到死亡

所以他们死的时候儿女已经不痛苦了

因为他们早就不是人类

属于人的那部分是一点点死亡的

只要你开始管不住自己

死亡就开始了

人生不过如此

完成了繁衍生息的任务就慢慢离场

离场带来的各种恐慌

都会让他们疯狂

我们村的老实人

在我们村，老实人是一种赞美

就是不爱说话只会做事的人

老实人不在人前人后说长道短

不吹牛扯皮拉假把式

大家说那个人是老实人的时候

都有点敬畏

他们家里经常安安静静

只是偶尔会传出来老婆、孩子的惨叫

那是真得惨

直到他把棒子打断，手没了力气

老实人不会招惹别人

打了几次自己老婆、孩子以后

村里人更不敢跟他说话了

但是偶尔也会听到他的怒吼

从此以后，只要说到某人是老实人

大家都有点虚

反而对那些骂骂咧咧的人滋生了好感

所以我们村的人慢慢地变了画风

大家说话都骂骂咧咧

不带几个锤子怕别人说自己阴险

说话有多么重要

一个人不能说出来的痛苦

不能被别人理解

其实也不能被自己理解

长期习惯于压抑情绪和思想

情绪和思想都不通过嘴巴表达

人有很多表达意识的形式

只不过嘴巴是最容易被人理解的一种

也是最容易被自己理解的一种

长期不说话的人

自己会变成自己的陌生人

当他审视自己的时候

很多不理解的行为和难以控制的情绪

会吓到自己，也会吓到别人

我们的文化赞美多做事少说话

这种人潜藏着很多不确定因素

他可能突然暴怒

他痛苦但是他不了解自己痛苦什么

所以他的暴怒往往不选择对象

面对亲人也难以控制

如果我们的世界太多只做事不说话的人

我们是不安全的

他们随时像一只野兽

对任何人发起攻击

女孩子宁愿嫁给一个话多爱吹牛一事无成的男人

都不要嫁给不爱说话的闷葫芦

闷葫芦是危险的

那些提刀乱砍的人

实际上都是不善于运用语言的人

如果一个社会不主张多说话多表达

急性精神病就很多

一个孩子对我说，我好想在大街上狂叫

我说那就叫吧

他说，可能要挨打

我说，那就跑吧

时间会摆平一切情绪

人类没有永恒的爱也没有永恒的恨

但是不允许表达

通通都会变成永恒的恨

我们村熄灭了，只剩下一些真理

我们村的张三种地有点厉害

李四耕田有点厉害

这都是村里家喻户晓的人物

但是每个人都只有一亩三分地

那个名字叫万元户的也只有一亩三分地

他死之前都没有成为万元户

种地是很无趣的

我小时候最想当警察

可以把我爸抓去坐牢

因为他总是把我丢爷爷奶奶家

还用一根绳子把我拴在大门铁环上

等他们走远了奶奶才把我解开

我以为他们都是去玩了不带我

拼了小命的哭喊咒骂

骂词一套一套的

都是跟村里坏小孩学的

村里的坏小孩经常组队骂架

我比他们年龄小

天天跟屁股后面，学了不少东西

他们很喜欢我

因为我总是为了一点点钱

把我家的梨子柚子偷偷卖给他们

我爸妈是不知道的

以为我吃了

后来钱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

最开始种的大米要还交一些公粮

交公粮是非常热闹的

我喜欢看

好多人叽里呱啦地不停说话

风筒乌拉拉转

雪白的大米堆成山

粮站管理员抓一把米在手心

看看有没有晒干

看看是不是很碎

如果不过关就退回去

后来就不用交粮了

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

后来退耕还林了

妈妈说政府发钱种茶树

我们村突然就变成了各种世界之最

世界上最早种植茶叶的

世界上雨量最丰沛的

世界上最美的高山茶园

神秘的北纬三十度

终年云雾袅绕的茶叶之乡

我们村这么美我也不知道

80年代谁家买电视谁就能得到尊重

因为大家每天都要跑你家来看电视

人多的时候要把电视抱出来放在窗台上

90年代谁家录音机声音大谁家最时尚

00年以后各种家庭影院进入我们村

各种电器进入我们村

现在是4g网络和天燃气进村

条件这么好也留不住人

我们村还有几个孩子都在城里读书

原来的村小变成了养鸡场

我妈说：一块柴火不好烧，一个孩子不好教

生命的本质是一场燃烧

一捆柴不是生命

氧气也不是生命

温度也不是生命

生命是火焰

源源不断的有柴火加入

生命之火才不会熄灭

我们村已经熄灭了

只剩下一些真理

我们村的精神病结婚了

我们村的精神病结婚了

农民是不会考虑什么爱情的

时间到了就该结婚

能生娃会赚钱的就是好女人

最好像他妈一样把精神病当婴儿养着

世界上再没有这样伟大的妈妈了

一生都为儿子安排的妥妥的

妻子和他是同学

小时候他揪过她的头发

丢过她粉笔头

被她大骂着扇耳光

没想到这就是爱

于是一辈子他都没有说过我爱你

老妈说：糟糠之妻可以打骂

不能抛弃

于是一辈子他都觉得自己在克制

一辈子她都觉得他是傻子

女人终身都是理性的

她们只接受理性的表达

非理性的情绪交流是不确定的

不确定的东西会让一个女人没有安全感

精神病是一种非理性的语言

或许男人就喜欢那种不确定

或许不确定就是自由

他们不需要爱情

爱情让人不自由

他们只需要一个妈

能够用文字清晰说出来的才是理性

所以女人才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你爱我吗

如果她不问

那就是绝望了

两个不能正常交流的物种

两种不能沟通的语言

精神病和伪君子互相诋毁

女人怎么选都是吃亏

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看到了结局

精神病在理性的边缘滋生出诡异的文明

这种文明总是善于剥夺女人

让女人去面对世界上最尖锐矛盾

然后把她当女神

把她送上神坛

用她的鲜血祭祀男人的自由和尊严

女人天生没有快乐和自由

于是用这些痛苦交换一个孩子

男人呢？

你若也没有快乐和自由

那就是精神病

我们村已经浓缩为一部史诗

我们村没有富二代

也没有官二代

但是我们村有拆二代

拆二代也是让人羡慕的阶级

有一次我走在一家三口的后面

看起来他们并不富有

浑身都透露出我们村特有的土气

女孩穿着大红的朴实的衣服

梳着朴实的马尾

看起来也不像进城混过社会的

没有书卷气，也没有杀马特非主流风

一股子傲气和挑剔劲是有的

我听见她和爸妈交谈

要有房有车才结婚

他爸妈说农村哪有那么多有钱人

她说找拆迁户啊

我们这里叫做拆迁富

因为拆迁而瞬间变富的农民

因为国家建设需要修公路和城市扩建

农民一辈子省吃俭用都没攒几个钱

只要遇到拆迁

破旧不堪的房子瞬间换来一两百万

买房买车娶媳妇的钱都有了

土坯房变成单元楼

农民一下子变成了城市居民

我们村也变成了文化城，科技城，开发区，各种城乡结合部

村民开始了城市谋生之路

拆二代不用努力就实现了阶层跨越

农村一下子变成城市

城市一下子多出来很多农村人

大家都是不习惯的

拆二代的男孩子当然也喜欢豪车美女

穿的周吴郑王，出入各种高级场所

假装有品质的成功男人

拆二代的女孩子当然也追求时尚

喜欢旅游，时装，整容奢侈品

搞的像名媛

他们看来农村和城市的差别就只差钱

但是这些钱会很快花完的

他们还没有培养出一个城市人的认知能力

很快就把钱花光了

于是他们开始面临赚钱生存的问题

你以为一个农民在城里是赚不到钱的

实际上错了

农民不会赚城里人的钱

农民背后还有更多农民

保险可以卖给亲朋好友

传销可以骗左邻右舍

工地可以坑十里八村

我们村有一个人富起来

背后定有很多村民在免费劳动

城市贸易是一片汪洋大海

不会以貌取人

不会以德服人

只靠生存的意志与海搏斗的勇气

不管是拆二代还是拆三代

他们的思想和作风

都可以追溯到我们村的文化根源

我们村的变迁

已经浓缩成一部史诗

存放在历史深处

我们村的最大谎言

每年春节

我们村的人都要在堂屋中间贴家签

一般是写：天地君亲师

后来发展出：天地国亲师

后来觉得传统文化味不够

又写成：天地君亲师

按照权威指数排列下来

君王之下就是父母

父母之下还有老师

老师也是有权力的人

有权力对你实施奖惩

传统文化很看重文化

把文化看成高于自己的特权

小时候读书不专心是要被老师抽的

即使老师权力很大

我们村的人还是没文化

即使父母权力很大

也没有人尊敬父母

他们每年贴在墙上的只是谎言

所有小说里渲染的婆媳之战都是虚构的

讲故事的都是男人

他们虚构很多故事

以为女人不管老少都要为他们争风吃醋

实际上我们村的婆媳关系从属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那就是弱肉强食

谁强大谁说了算

我亲眼见过年轻强悍的婆婆把儿媳妇抱住

公公负责抽打的场景

很多年以后婆婆年老体衰

被自己儿子一把捏碎了手腕的骨头

即使我妈妈讲我奶奶多么凶

我也是不信的

我就知道我妈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们村里的儿媳妇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们勤劳勇敢修好了新房子

都不允许老人住进来的

我爷爷有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都住新房

他住的是被拆的七零八落只剩一间的屋子

爷爷去年冬天去世，享年95岁

不知道是不是冷死的

爸爸说我是自己把自己养大的

小时候差点被爷爷打死

叔叔们也各自有道理

最终我看清了我们村的人

基本上都是父不慈子不孝

爷爷九十的时候

在院子里大声说：是共产党养的我

他生了一堆儿女

四十岁都没有干过农活

孩子们都是他的工蚁

他依然觉得儿女们没有赡养过他

春节又要到了

我爸还是会用一整张红纸写家签

写着我们村最大的谎言

吃猪头之前还是要先祭祖宗

牌位最前的一定是我爷爷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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