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传统文化丨黄虫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记录者 

“待在我们村永远不要想一夜暴富”。

诗、画/黄虫

我们村的祭祀文化

快过年了

我们村的王二麻子买了一辆小车

洁白新车要接受全村人的祝贺

我爸也买了一饼鞭炮去

村里有大事小事都会惊动全村

还有祖宗和各路神仙

点蜡烛烧纸钱先买个神仙保佑一路平安

还要杀一只大公鸡

在车身周围洒满鸡血

在烟筒旁边粘两根鸡毛

轮胎和车身上一定要撒几滴血

然后放鞭炮

噼里啪啦一阵浓烟后

大家喝酒吃肉

算是完成一项重大仪式

你这个车可以平安行驶了

人无论如何都需要做点不生产价值的事

这就是仪式感

当物质跟进的时候

精神也得到丰盈

所以我们村不管是买新车，修房子，结婚，生子，过节都要祭祀

感谢生活

感谢各路神仙保佑

死去的人都有在天之灵

都会保佑子孙

所以我们的传统文化就是丧葬文化

很多节日都是为了吊丧

端午节悼念屈原

清明要祭祖

中元节要祭祖

过春节要祭祖

任何重大节日都透露着浓浓的殇情

当你一定要用传统文化符号来展示文化独特性的时候

发现能用的符号都跟死人有关系

多数符号取材于棺材、墓碑、庙宇、陵墓

进我们村口的牌坊是才修的

跟旁边一座坟的墓碑一样飞檐高跷

成都环球中心符号来自棺材

寓意升官发财

总之在我们村的传统文化里

就是丧文化气氛很浓

但是人们并不总是联想到悲伤

棺材若是象征升官发财

那就放在家里的客厅都不觉得瘆人了

我们本来就有把丧事过成喜事的本事

很多人家里有人去世了，

打麻将的打麻将

娱乐的娱乐

死人在旁边可能也笑了

这就是人间烟火

它不需要悲伤

什么也不需要记住

我们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们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才被我知道

一种哀乐

用低婉的声音去哼唱

低的像地底里传出来的声音

混沌模糊凄凉

就像西北风穿过门缝

听着就透心凉

主唱小哥很年轻跟着师傅学了这门手艺

还领了非物质文化传承人的荣誉

歌词应该都是编写好的

早就烂熟于心

换个人名就可以了

只要保持那个音调和语速

保持一种模糊状态

偶尔提一下逝者

没有人在乎他唱的什么

我们村自古就有渲染气氛的传统

平日里没有人唱歌跳舞

也不聚会庆祝

我妈说除了红白喜事村里人聚一下

红就是结婚，贴红色窗花红对联挂红布

白就是死人，贴白色窗花白对联挂白布

我问结婚和死人都是喜事吗

我妈说，大家聚在一起就是喜事

死人怎么是喜事呢

据我所知，不管哪一家死人

都要营造悲惨的排场

不管生前多么惨淡

死后有一个排场也是值得期待的

就像结婚一样让人感到幸福

村里有个老光棍

一生没有自己的妻儿

跟着兄弟家过

给兄弟家当牛做马干很多活

他只要求死了也要搞一个热热闹闹的道场

后来他真的早死了

兄弟也给他准备了棺木和道场

宴请村里宾客

算是为他的人生画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死者为大

可能是人们面对死亡提出的最后希望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死亡

至少在死亡的那天

你可以霸占话语权

人们不再指责和挑剔你的一生

你死你老大

再尖酸刻薄的人

面对死者也只会说好话

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小

我没有哭

好多人都没有哭

唯独我二婶哭得死去活来

她一边扶着奶奶的棺材转圈一边哭

哭声就像在唱歌

我大为惊讶

我知道她们并没有深刻的友谊

那时候我二婶还很年轻

我以为她只会种地

原来她是带着技术嫁过来的

人是没有常性的

哭着哭着就忘了

说着说着就笑了

就在棺材旁边

笑声逐渐掩盖了小道士的哭诉

情绪不会让一个人永远悲伤

但是我们的文化只留下了悲伤的歌谣

现在城里人都不听这种歌曲了

汽车放着安魂曲

在浩荡的交响乐里

把死亡演绎成一场灵魂的升华

一场伟大的蜕变

我们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农村消失以后也会消失了

一个时代

一种文明

渐渐被掩埋在历史深处

我们村的万元户与爆发户

打从我记事以来

我们村就没有像城里单位这样，每周开一次会

每次开会都严肃地讨论宣布一些国家重大决策

他们几十年都没有开过一次会

也不研究重大问题

村上村下村左村右横竖一公里之外的事都没有人谈论

他们过着没有时间、没有学术、没有精神的日子

有些老人活着活着连自己活了多少年都忘了

小时候我唯一记得我们村有点学术氛围的事

就是我爷爷家墙上贴了一张报告

横竖可能40*50厘米

白底黑字大标题写着《暴发户与万元户》

下面主要是论证暴发户与万元户的区别

大致万元户就是良民，暴发户是刁民

教育人们主张万元户

要摒弃一夜暴富的不正思想

那时候我连那些字都认不完

是姑姑念我听到的

我家不是万元户

也不是暴发户

我一点不感到遗憾

我遗憾我家没有贴这个重要的论文

这显得我家一点学术精神都没有

为这事我回家还反思过

难道是因为我家的墙被我画得乱七八糟

不配讨论学术？

难道是我家房子太破旧

不配粘贴这样的论文？

我问我妈，为什么爷爷家有那纸

我家没有

我妈说，那是赶场天大街上免费发的

人多我妈没有去拿而已

反正这事困扰我好久

直到半年以后那纸被风吹得破破烂烂

才平衡了我的心理

但是我对我们村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

至今我们村依然没有任何正经文化娱乐氛围

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依旧像一群活在世界之外的人

疫情大战、经济危机对他们从来不是事儿

我爸修了一个娱乐中心

买了一套唱歌设备

希望邻居来我家院子唱歌跳舞

没有人来

我爸也是很失望

他们只喜欢打麻将

还不是一般的上瘾

一个太婆天天打麻将

打到儿子病死了，孙女成孤儿

他们永远不是打麻将

就是在打麻将的路上

改革开放40年以来

我们村一直没有任何学术进展

但是他们现在全部都是万元户

可惜大家都想做暴发户

后来我学了很多文化

才知道不管是万元户还是暴发户

都跟学术没有关系

如果一辈子就待在这个村里

就算天上掉馅饼都砸不到这里

村里有几个不学术的小孩去了深圳

过年总是开着宝马回家

父母忍不住夸一下别人家的孩子

我会用酸气十足、充满学术的语气说：

待在我们村永远不要想一夜暴富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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