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记录者
日课书房
被撕裂的故乡与一个人的新年
文/如小瓜
01
今年过年,公司破天荒地给了17天假期,很兴奋地早早买了回老家的票,并计划着给家里的老太太和小朋友带些什么回去。已经连续两年因为疫情滞留外地过年了,说不想家是假的。但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被村长大人通知,禁止返乡给他添麻烦。
想起2020年夏天,第一波疫情稳定后回老家看望家人,村长大人堵在我家大门口,蹲在地上抱着头冲着我喊:你为什么要回来呀,净给我添麻烦呀。哎呀,真麻烦啊,你赶紧做核酸啊,我还要天天拍照、统计啊。哎呀,真麻烦啊……他哀叹不止的样子,让人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而这竟然是如此渺小的我造成的。一瞬间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感。
尽管现在上面三令五申,防疫政策不准一刀切,但看村长大人的口气,如果我今年坚持回家,他的天地依然会被我一脚踏成末日。默默地退了车票,第三次,一个人留守在北京过年。
家里只有年近七十的爸妈和小侄女三人一起过年。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两个姐姐早已远嫁他乡,结婚生子,各自在自己的城市过活。哥哥离异,给爸妈留下了一个孙女带在身边,他在深圳工厂里上班供房贷、养孩子,过年他为了挣加班费也舍不得回家休假。
小侄女过完年就八岁了,长得健康漂亮,虽尚未历经世事,却对大人的事情看的门儿清,她早早就接受了自己没有妈妈、爸爸也不能时常陪伴自己的事实。但每当看到别的孩子有妈妈陪时,她就会跟奶奶说,让爸爸再给她娶一个妈妈,她有许多悄悄话,只想和妈妈说。
小侄女算是村里的第二代留守儿童,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八零后、九零后的初代留守儿童——也就是我和哥哥姐姐们的同龄人。我们的父母多半都是六零后(我父母年长一些,是五零后),父母年轻时为了多挣钱,一边到处打工,一边干农活,成了传说中的初代“农民工”,他们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才会回老家继续当农民,或者给孩子带孩子。
到我们长大开始结婚生子时,条件好的,就把孩子和爸妈接到了大城市、小城市甚至国外一起生活;条件差的就把孩子留给打不动工的父母,自己在外打工,当新一代农民工,让父母替他们养育新一代留守儿童。
我们村虽小,混到各个阶层、各个地方的人都有:我大姐在深圳打工多年后成为了有车有房、落户深圳的新深圳人;我堂哥带着老婆孩子移民了德国,一直没有回来过;我哥、我表妹都是在工厂里没日没夜打工的新一代农民工,靠父母帮忙养孩子;我表哥成了干一天歇一天、基本躺平的单身“三河大神”;我发小在县城当了几年兢兢业业的电工,在二十几岁的某天从高空坠落,英年早逝;我也有亲戚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东躲西藏,成了过街老鼠……
我们的命运唯一相同的地方是,父母辈还能回家当农民,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村里的很多土地都被征用,靠近城里的人家都被拆迁了。县里经济太差,县政府靠卖耕地搞房地产开发,给城里的公务员和老师发工资。很多村级小学因为没有财政支持,都纷纷倒闭了,我们村小学在我读小学时就招不到新老师,十几年前就关门大吉了。我侄女这一代只能进城上小学,那就意味着,她爸砸锅卖铁也要在城里给她买房子;意味着她从六岁起就要变成城里人,和出生的乡村切断身份关系,和村里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小孩切断友谊,不再像我一样,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乡村记忆。
前几年,我总去表妹家走亲戚,那时,她三岁的女儿一直管我叫妈妈,她妈妈干活的工厂假期太少,一年最多回家一次,小女孩见我的次数要比见妈妈多,她莫名和我很亲近,我一去就腻着我,脱口而出就是妈妈,虽然大人会纠正她这不是妈妈,她还是会无意识地这么叫我。我想她只是太需要妈妈了,于是无意间就把身边仅有的像妈妈的人当做了妈妈。
幸运的是,他们村小学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小孩可以在村里上学。表妹家的经济条件更差,在县城也买不起房子,孩子能在村里上学对她来说减轻了太多压力。除了没有父母陪在身边之外,表妹的孩子在村里的生活也算自由自在,老人也很宠爱孩子。
村里有一望无际的田野、蜘蛛网一样的小路,有长满水草、鸭子和大白鹅自在游泳的河流,有土狗、野猫、蚂蚱、蝴蝶四处游荡,她和小伙伴们可以自由奔跑,可以光着脚丫、踩着泥巴、迎着阳光生长。他们没有城里孩子懂得多,见的多,总是一身泥土、脏了吧唧,甚至还有一点憨态,眼神清澈懵懂,也许这也是她比我小侄女和我更亲近的原因,我们身上都有了不可磨灭的乡土痕迹。
而我小侄女已经被教化成了城里人的样子:礼貌、拘谨、听话,放学后埋头写完作业就躺在沙发上对着遥控器喊话:小布小布,我要看动画片。随后家里那台便宜的小米智能电视屏幕上就会出现她想看的动画片。她拥抱世界的方式和大城市的人一样,是隔着屏幕的。一听说她爸爸给她在城里买了新房子,并且不比邻居小孩家的房子小,她欢呼雀跃地催着奶奶带她进城,丝毫不留恋六岁前的乡村生活,奶奶担心的怕她不能适应城里生活的问题完全没有发生。并且奶奶一说要带她回村里,她就噘嘴表示拒绝。
对于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她还没来得及被种下乡愁。老家的种种不方便却是实实在在的:村里没有面包房、没有德克士,没有大超市,没有暖气,房间空荡阴冷,电视也老旧了;厨房还要烧柴火,又脏又麻烦;厕所还是露天的茅厕,冬天上个厕所要冻坏屁股;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也很烦人,总是在你家走来走去,说东说西的……既然城里已经有舒服的新家了,为什么还要回村里?
老爸为了帮我哥养活小侄女,在小侄女的小学找了个看门保安的活,上一天休一天,一个月领一千多块工资,虽然钱不多,也比种地强许多。一休息他就骑着他的老年三轮回村里,风雨无阻。
如今他也是半个城里人了,但却从不像小侄女这样留恋和喜欢城市。只是迫于养家的压力,在城里的同龄人都早已退休领退休金的年纪,他不得不进城挣钱。一有空他还是要回村里,和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下下棋,吹吹牛皮,和村里的兄弟姐妹联络联络感情、吵吵架,没事再看看地里的庄稼,检查一下家里的东西。那才是属于他的生活。
尽管他也知道,村里有多少乱七八糟的烂事,那些吸血鬼一样的小领导和七大姑大姨把他一辈子的血汗都几乎吸干了,但他还是想回老家,想和老家的一切在一起。小侄女很难理解爷爷的恋家,虽是一家人,他们却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老家留守的老人
02
而我是活在中间的夹缝里的那个人。身体里残留着剪不断的乡愁,却无法像爸妈一样归乡做回农民了。
来北京六年,多半时候我都是自己陪伴自己,所有的事情都独自面对,其实早已习惯了。只是老妈总是担心,我一个人过年没有吃的、没有用的。反复告诉她,不用担心,在北京,外卖、地铁全年不停,暖气、热水、食物什么都很充足,冻不着饿不着,在物质条件上比老家要方便许多。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那你一个人,没有人陪你,没有人照顾你。只好再告诉她,我年后找时间再回家也一样的。
我开始理解父母对我的关心,但却没有办法说清楚我的处境。我并不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但也并不觉得一个人生活就不正常,就一定会活得更差。在偌大的北京,多的是比我更孤独、更艰难的人,我并没有那么可怜。
从理性层面来说,作为漂在北京的打工者,没房子没户口没存款,收入低的养活自己都很难,也确实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结婚生子。有时候被父母逼急了,话赶话,我也会说出很难听的话:结婚是为了什么,为了再生一个和我一样的留守儿童吗?
每当我说出“留守儿童”四个字时,老妈就会红了眼眶,不再说话。她的女儿我从小就是寄养在姥姥家的留守儿童,她的孙女又是一个留守儿童,并且是一个生来就没有妈妈的单亲留守儿童,一代比一代境遇差。
我知道老妈时常对我心怀愧疚,我不该去戳破她的伤口。但我最孤独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在北京过年,而是当我苦读多年,终于换得了在北京的高楼里听城市知识精英们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的时髦理论、崇高理想的机会后,不知为什么,置身在知识分子的知识殿堂里,让人觉得那么孤独,于是开始想念童年的田野、田野里洁白的羊群,以及一起放羊的孩子。那种人与土地、人与人如此亲密的关联是我在城市里、在书本里从未获得过的。也许这也是老爸一辈子在村里受尽辛苦,却依然留恋乡土的根源。
我和我爸,到底还是一脉相承的人。我爱书大概也是源于他爱书。他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看到有人丢在废弃房子里的书,总是会捡回家收着,不管好书坏书、新书旧书、看得懂的看不懂的,他通通都擦干净带回家,还亲自用家里的旧木板钉了个书架,摆放他捡回家的书。
但和城里读书人对知识的追求并不一样,读书对他来说不是为了升学升职,不是为了提升自我修养,也不是为了诗和远方、家国天下,就像吃完饭就要下棋一样,什么都不为,天晴干活,下雨歇着翻翻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没有任何附加的价值和意义。
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当知识分子、想当城里人,正如这世界上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去种地、去干体力活。如果说当年城市知青被迫上山下乡当农民是一种对他们的伤害和浪费,如今当所有人都在讲着放羊娃靠苦读改变命运,成为都市人上人的励志故事时,是否曾有人问过:进了城的放羊娃们都过得还好吗?在繁华的都市没有合法身份的那群人,心里的伤又是什么?
留守的孩子
03
我第一次感受到身份撕裂的创伤感是在刚上大学时。那时学校附近都在施工盖新房子,学生街经常看到农民工的身影。有天,和室友出去吃饭,从一个农民工大叔身边经过,她脱口而出,和我说了一句话:“珍爱生命,远离民工。”
那时网上大概正在传播某个地方的一个女大学生被学校附近的民工强奸的新闻。所以她这么说是出于一种自卫心理,可以理解。但我还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因为我爸我叔我邻居家叔叔,他们都是在城里干活的农民工,是老实勤快、十分守法但却经常被非法欠薪的农民工。
我记得上大学时,一年下来各种学杂费、住宿费加起来大概要一万,我爸种一年地卖完所有的粮食,最多只能换九千块钱。后来,只好和村里人一起去工地打工去了。每到年底放假回家时,我都能看到他和一群大叔焦灼地凑在一起,商量怎么要工钱。
2010年左右,很多家长已经开始刷卡转账了,他还是亲自拿着现金到我们学校一张一张地数钱给我交学费,不够的就找人东拼西凑。他数钱时我就站旁边默默地看着,心里充满了罪恶感,感觉自己像个吸血鬼。但后来他还是支付不起我后面的学费,当时叔叔和姐姐都去外地打工了,挣钱多一些,就轮流替他给我付学费。
我爸身上其实有许多让我无法忍受的坏习惯,他年轻时脾气暴躁,时常在家里打骂老婆孩子,极其大男子主义,他给家人带来的许多伤害,我至今无法原谅,但想起他一生的辛苦,和他如今的老年奔波,那些怨恨就无法算到现在的他身上,只能封存在记忆里,任它百转千回。
爷爷活着时也是这样的农民,脾气堪称残暴,打老婆孩子像打畜生一样,毫不留情。大伯被他打的离家出走,定居东北,在他七老八十时才回来了那么一次;五十多岁的大姑至今提起小时候被他摁在雪地里暴打的场面,依然会哭得发抖。但他却又是极有公德心的人,村里人谁家需要帮忙,他总是义不容辞;对朋友也是两肋插刀、患难与共。冬天时还老一个人在村口的马路上铲雪,把自己累个半死,说怕路人经过滑倒。
我爸就是他的复制版,村里人大事小事都找他商议、调解,他在村里很有威望,不是领导,却比领导干了更多实事。只是唯独没有把女人和孩子当回事。我叔也一样,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女的当家,房倒屋塌。不知道堂哥是不是在他的强势教育下产生了逆反心理,才变成了个“妻管严”,并且一去不回头的带老婆孩子出了国。
邻居家的男人们也多半都是这样。小时候,邻居家有个小男孩经常被他爸用牛鞭打的满身伤口,夏天他总是光着膀子,露着血红的疤痕,伤口穿衣服会疼,晒太阳也疼,左右都是疼,他就干脆不穿上衣,晾着满身伤口和我们一起玩。长大后,他再也没有和他爸说过一句话。
还有个小孩,他妈妈熬不住丈夫的虐打,喝了敌敌畏农药自杀了,被装进了笨重的黒棺材里。出殡那天下着雨,我们光着脚跟在棺材后面,全然不知道怎么理解大人的世界。也许,乡村世界的崩溃,在那一刻就开始了。
村里的男人在女人和孩子面前都是那样的面目狰狞,在兄弟、宗亲和外人面前又是那样的正义、善良。就像三国、水浒里的那些英雄好汉,为兄弟赴汤蹈火时,拿老婆孩子献祭也在所不惜。村里的男孩子承担着传宗接代的重任,貌似金贵,但在他未长大成年不能干活、不能挑大梁之前,也只是老婆养的一只小畜生,和老婆一样可以随便处置。
很多年来,我都不知道怎样消化父辈身上这种截然不同的两面性,不知道他们残暴的一面是不是某种文化缺陷的遗传。
看过无数男作家、女作家笔下的故乡,都是温情脉脉、淳朴敦厚的,仿佛真的存在一尘不染的世外桃源、乡土乌托邦。但我的故乡显然一开始就是千疮百孔的,温情里早就泛起了脓疮,让我想起它时只能又爱又恨、百感交集,而无法单纯的怀旧。
夏日傍晚,在田野里撒欢的孩子
04
上大学前,我以为这样的问题只有村里没读过书的男人身上才有,甚至连我的中学老师上课时都拼命教育班里的女孩:“你要再不好好读书考出去,将来就跟你妈一样,生一堆孩子,天天围着锅台转,你爸一不高兴就打她一顿。”所以我们都拼命地读书,只为逃离村庄,逃离故乡。
但读了书却发现,有些饱读诗书、读了硕士博士的男同学、男老师也是这样的,对女人极其凶残、冒犯,只是读书多了,更会为自己找理由,更会伪装。曾经我们有个才华横溢、英俊帅气的男老师,班里很多女同学暗恋他,但不久之后他就因为婚外情和家暴问题被人爆出,离开了我们学校,另谋高就了。一夜之间,许多女同学的梦幻都被打碎了。听说他在家不仅经常虐打老婆,还会光明正大地把情人带回家。老婆带着一身伤还要同他一起在人前秀恩爱,扮神仙眷侣。城里男人连残暴起来也比乡村男人更复杂、更精致、更擅长表演。
才发现,有些问题并不是读书少的村里人特有的问题。或者说,城里的文明人依然部分继承了传统社会的很多基因缺陷,却失去了乡土社会仅有的那一抹温度:人与自然的亲近感和小团体的凝聚力。
我不知道怎样面对日益解体的故乡,就像不知道怎样面对从来不属于我的大城市一样。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的温度:
大年三十,一觉醒来,阳光已洒满了书房;隔壁奶茶店还在正常营业,外卖小哥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走廊来回经过;对面地铁依然轰隆隆地奔跑着。刺骨的寒风刮个不停,吹散了昨天的雾霾,天空又重新干净起来……一切都像是平常的样子,只是楼下的人变少了。
点了一份麦当劳的咖啡汉堡套餐,配送费9元,搁在平时,是宁愿亲自去商场买而不舍得花这个钱的,但毕竟是过年了,希望过年还在工作的外卖小哥多挣几块钱。
正在吃外卖时,住在附近的前同事顶着大风给我送来了他们家的年夜饭,还有几幅春联。昨天,她喊我去她家吃饭,我以要在书房看店为由拒绝了。过年并不太想去打扰别人家的团圆。但她走后,我却突然难过的哭了,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知不觉,天黑了,有个要去奶茶店取餐的外卖小哥匆忙间走错了门,进了书房,匆匆道歉后就消失了。这是今天来书房的最后一个人。这么晚了,他还在忙碌,不知道他会几点下班,怎么过年。
表妹发来信息说,她过完年暂时不出去打工了。疫情之下,工厂的效益也不行了,不想出去了。我想,这样也好,从十七八岁开始,她就马不停蹄地在外面打工,每天工作时长超过12小时,不知道这么多年是怎么熬下来的,歇一歇陪陪孩子也好,顺便也找找别的挣钱门路。
相信今年过年,她的孩子会很高兴。虽然现在的年味一年比一年寡淡了,但小朋友还是有自己的年味。在村里,他们可以放炮、看烟火,吃平时吃不到的大鱼大肉,领压岁钱买糖果。孩子的年味,因为简单,所以快乐。
不管故乡未来如何变化,都希望孩子的未来越来越好。
- End -
在这个艰难、破碎的时代,重读唐诗,重新想象一个完整的世界丨景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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