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在青春期遭受了人生重创的同学,后来都失去了联系,不知道他们此后的人生过得好不好......
十六岁的性压抑与社死
文/金刚狼
1995年,我从镇上的初中考入市一中读高一。市一中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同学们一半是从本校初中部升上来的,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直接保送的,另一半是从外面的乡镇学校通过考试转来的,同学们自然分成了本校的和外校的两个群体、两种心态。
本校生占据很大的主场优势,他们熟悉学校的情况,在校内有自己相熟的朋友和圈子,表现得更自信、张扬,穿着也比较洋气,经常呼朋唤友,成群结队。而外来的学生因为一个人突然进入了全新的环境,没有熟悉的朋友,在高一的适应期,大多都表现得比较拘谨、自卑,不敢社交,也不敢惹事。
再加上学校有意区分优等生和差生,一入校就有一个进校分数排名,开学不久后又来了次摸底考试的公开排名,以便根据成绩对学生进行区别对待。导致很多同学都面临着成绩和环境的双重等级压迫。
那时,我们已经十六岁了,正是荷尔蒙爆发、性意识觉醒的年纪。尤其男生,荷尔蒙的冲击力格外大,个个内心都像个野兽一样躁动不安。这样,在成绩和新环境之外,还要面临性别认知的问题。看似花样年纪,却充满了大人看不见的动荡。
学校开了生理课,但形同虚设,老师只是照本宣科随便念一下课文,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大家对于生理和性问题又好奇又无知,只能凭借本能去解决或者压抑身体反应和心理问题。
个别胆大的男生开始勾搭女生,甚至谈恋爱。看到男女生牵手,老师会当场骂一顿,一般都是说不好好学习、谈什么朋友之类。而那些胆小内向、不敢和同学尤其是女生交流的男生,就会加剧自卑心理。
我们男女生住在同一栋宿舍楼。按楼梯分,左边是女生宿舍,右边是男生宿舍。女生宿舍的走廊是封闭的,外面有一个门,但没有锁。男生宿舍是开放的走廊。男生从厕所或洗澡间出来,会从女生宿舍的大门旁边走过,潜意识里很容易有性联想,很多男生就会往女生宿舍探头探脑。男生的生理特点,在洗澡和上厕所时,容易引发生理反应,所以不少男生也会趁着洗澡或者半夜上厕所时手淫。
我们宿舍有一个男生,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
他和我一样是从外面的镇上考上来的。我已经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但还记得他的模样:他个子瘦小,两撇小胡子,头发因为理得不勤快有点乱,走路总是低头弯脖子,姿态不太端正。穿的衣服也很旧,不干净,整个人放在学生堆里毫不起眼,甚至还有点邋遢猥琐。从穿衣打扮来看,估计家境也很一般。
他话很少,不爱运动,不爱出门,天天躲在宿舍里看武侠小说、听歌。但人很聪明,成绩不错,还会下围棋,能算得清楚围棋输赢的几目几子。我也略懂一点围棋,不上课的时候,有时我会在宿舍的床上跟他下棋。我和他的关系不算亲近,对他了解不多,但平时相处得还可以。
有一天半夜,大概晚上十二点左右,女生宿舍那边突然有人惨叫,然后很多女生的尖叫呼喊声乱成了一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排的宿舍里有些男生听见了,就爬起来看。原来是有个男生大半夜的溜到女生宿舍区,去偷女生的内衣内裤,但运气不佳,被早就在等候的女生逮住,大喊起来。很多女生跑出来,这哥们就被堵住,跑不掉了。听说他不仅被当场抓包,还被一众女生打了一顿。我们当晚没看到到底是谁,他被宿管科的给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宿管科的人和年段长跑到我们宿舍搜查东西,我才发现我宿舍的这哥们不见了,原来昨天晚上就是他干的好事。——男生宿舍经常有人晚归,大家把门留着就不管了,一般不会在意少了一个人。他的柜子里还真被搜出几件女生的内衣,坐实了他的罪名。
据招供,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事儿了。大半夜的,大家都睡觉了,他起来上厕所尿尿,也许荷尔蒙过剩睡不着,上厕所掏个鸟就兴奋起来了。走出厕所就看到女生宿舍虚掩着的门,他便偷偷摸摸溜到女生宿舍楼道里,这一去,就没忍住,随手捞走了楼道里晾挂着的内衣裤,这些内衣裤有的就被他拿去自慰了。女生丢了东西一开始以为只是意外,后来接连丢了几次,几个胆大的女生就组织晚上守着等着抓贼,结果真就把他给抓住了。
案发后,他被学校勒令休学。有一天,他静悄悄地来宿舍拿走了他的私人物品,离开了学校,再也没有回来过,应该是辍学去工作了。因为性骚扰的问题,他在学校这个小社会就等于“社死”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在宿舍看的那类武侠多半是包含大尺度的色情、暴力内容的情色武侠。很多人提起武侠都只会说金庸、古龙这些武侠大家的名字,但坊间有无数不知名的写手,写了很多黄暴地摊武侠,很多男生的性启蒙和性焦虑的疏解更多是靠这些地摊小说。
我们宿舍共有八个男生,只有一个哥们跟女生走得近。他个子很高,样貌、行为都是大人的样子了,表现得潇洒自在一些,比较讨女生喜欢。相比之下,其他男生虽然内心也荷尔蒙爆炸,但外表和处事方式却还是一副孩子的样子,有的还很土气,又激动又无能的,内在冲突很大,又得不到有效的疏导,心理就很容易出问题。
这个高个子男生因为想交女朋友,跟别班的女生有交流,很快被那班的男生盯上,被人家抱团打了一顿,就不敢再招摇了。那些打人的男生有一种集体思维:认为自己班的女生是自己碗里的菜,不能让外人抢走。这个想交女朋友的高个子男生,因为无意间得罪了一群男生,也被集体排挤了。
高一女生多半单纯、老实,会主动和男生保持社交距离。但也有个别比较“社会”的女生,她们在校内校外都有人罩着,一撩就出事。尤其一些有暴力倾向的男生,看到别人在那里大大咧咧的撩妹,就会气势汹汹地想找理由打人。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容易为了争女生不要命的打架。
记得还有一天,我们在上晚自修,班级窗户外有几个校外的男的往里探视在找人。一个男生看到后,立刻火速冲出班级,往外面跑。这几个校外的人操着家伙呢,在后面追他,他们沿着楼道跑了一圈,又往楼外跑去,最后人家在操场上堵住了他,有人捅了他肚子一刀。这个人就是因为撩妹得罪了女生的男朋友,他们从校外叫了自己的兄弟过来打他。他被送去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才回来上学。
因为撩妹,这个男生不仅受到了排挤,还差点丢了小命。
我高一时虽然没有卷入大的校园冲突里,但也很自闭。我在初中成绩很好,入高中摸底考试排名比在初中时差很多,尤其是原本强项的物理、化学也突然跟不上了,很挫败。再加上身材也是偏矮小瘦弱,在新环境又没有朋友,跟别的男生比,没有任何竞争优势,就患上了深度社交恐惧症。当时学校里并没有同学明显欺负我,但内心还是很痛苦。
由于在学校过度自我封闭,回到家爸妈又忙,也顾不上管我,我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神经过敏,觉得上学没什么意思,有一次周末回家就跟父母说,我想退学。
还好我哥那会刚从外地打工回来,他跟我聊了一晚上,说他在外面也很难,比在学校读书难多了。他还安慰我说“佛像不分大小尊,有灵验就行”,叫我别在意身高,只要有能力,大家都会认可。在我哥的安慰、疏导下,我才打消了退学的念头,惊险地度过了十六岁的内在冲突。
到了高二时,重新分班,我加入了文科班。由于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室友和我同班,他的一个初中同学也分到了我们班,这个初中同学的一个好朋友也在我们班,我们几个人就自动凑到一起,成为了一个关系密切的小团体,经常在一起交流和玩耍。这以后,虽然成绩也没有好起来,但是我的心态明显舒缓了许多。
从高中到大学,我都没有交过女朋友,但有了健康友好的朋友关系后,也就不觉得这是多严重的问题了。但是,高中时还是明显比大学时更焦躁、更压抑,会很在意自己的身高、体格、成绩、女生缘导致的雄性竞争弱势。大学时学习压力变小了,尤其是我们学校,氛围相当自由,只要不挂科,没人在意成绩好坏,所以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过了十八岁,也更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也就没有那么压抑了。
人到底是社会动物,没有一个稳定、良性的社交关系,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很容易导致自闭、神经质、变态,甚至崩溃。对于荷尔蒙旺盛却无知的少年来说更是如此。十六岁正是开始成人、开始形成稳定人格的关键时期,没朋友、没人帮助疏导各种内在、外在的冲突,本该绽放的青春在各种压抑之下很可能会迅速枯萎。
这些在青春期遭受了人生重创的同学,后来都失去了联系,不知道他们此后的人生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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