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剧向来是影视剧作品里的大热主题，首先在视觉上就有足够吸引力，再配上丑小鸭变天鹅这样的变装桥段，叫人百看不厌。经典剧目譬如早期的《甜姐儿》，再到后来的《穿Prada的女魔头》。标配是美衣华服加毒舌主编，时尚圈表面的光鲜亮丽与内里的苛刻残酷。时尚剧的本质是职场剧，同样需要有专业知识背景和经验的人来创作，本身对行业有敬畏之心。我们的时尚剧（以及其他大部分职场剧）拍的很小儿科，是由创作者本身的傲慢偏见所决定的⬇️就这样的理解力你指望能拍出多么有“灵魂和深层美”的电视剧呢？
专业性上做的最好的我觉得是最近在看的这部《意大利制造》，讲述上世纪70年代米兰时装行业崛起的过程--直至今日，服装业已成为意大利强有力的支柱行业。Made in Italy从此成为好品味与高质感的代名词。蛮多人讲《意大利制造》是《穿Prada的女魔头》的电视剧版，我倒是觉得前者比后者刻画的深入的多，不可类比。
故事设定在1975年的米兰，大学生Irene误打误撞进入时尚杂志《Appeal》，最终在时尚圈发光发热。七十年代的意大利风起云涌，极左主义盛行、女权运动兴起、石油危机爆发……而另一端的时尚行业却异军突起，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Irene的顶头上司Rita，现实原型就是意大利版VOGUE的传奇主编--Franca Sozzani。
Rita和Irene的对手戏很有意思。这个女上司虽然苛刻严格，有时候有点不太靠谱，但能给予手下最大的信任、创意空间，遇事承担责任。最重要的是，专业素养过硬，能给出一针见血的指导意见。在职场能遇到这样的老板，真的要偷着乐了。
因为得到主编赏识，Irene初出茅庐，便获得许多珍贵的机会：和Albini大聊时尚配饰经，为Armani拍他的首个杂志封面，和Valentino家的狗狗花园散步，跟Versace举杯对饮……总之这部剧简直是为我们的FFF栏目（Fun Fashion Facts）而生，看到一半我就开始筹备这篇推送了，等到快完结前发出，希望信息更完善一些。作为一部审美严格的时尚剧，《意大利制造》将七十年代的米兰风情刻画得淋漓尽致。初进杂志社面试的Irene，看到的世界这样的⬇️整部剧构图精巧，配色、布景、镜头语言都在尽力还原当时的风格。（对我这种热爱看家居装饰的人，也是一种美的熏陶）座位旁的落地灯是著名设计师Elio Martinelli在1965年的作品
能够撑得起如此美妙画面的，还有剧中的海量（确实是海量哈）华服。本剧百分之七八十的服装都是实实在在的vintage pieces，都是服装师从世界各地运回来的。第一集女模特身上的皮衣，就是维斯康蒂在1974年拍摄《家族的肖像》中出现过的珍品。Irene穿过的绝美vintage Krizia晚礼服，每平方厘米由160条丝线织成，金丝银线宛若天成。剧里呈现的各种时装细节，都让人忍不住想拿放大镜一再观摩。
配饰的巧思也很多：黄铜项链、各种材质的皮带、佩斯利花纹丝巾……
缜密的考证，细节上几乎完美。优秀的时尚剧，起码不能在“时尚”的基础要素上掉队，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一次Irene与主编讨论Valentino的拍摄方案，她从书柜里的《古罗马建筑》中得到启发，旋即展开联想：洁白的大理石，红色的Valentino，新古典主义……最终在罗马雕塑间完成Valentino的拍摄。
有一场同事Monica主持的拍摄，主题是“SOLO DONNA”（唯有女人），她的创意是让女模特在镜头前自由选择穿着，任意挥洒情绪。由于摄影小队经费不足，只能用过期胶卷来拍摄。没想到刚好呈现出了一种独特的感光乳胶效果，倒成了意外的点睛之笔。
什么是“moda”？--是美，是永不拘泥，欢迎一切意料之外的表达。
正如VOGUE前主编Franca讲的--“时尚没有法条，没有规则”，只让“moda talk”, 挥洒创意。现在我们看到了，意大利的确有这样的底气。70年代的意大利时尚界是群星闪耀--或者说星星崛起的年代。在剧里能看到一群赫赫有名的时尚大师，有当时已经出圈的Versace和Valentino，他们是60年代意大利时尚的中流砥柱；彼时还是橱窗设计师的Giorgio Armani，低调新星尚待挖掘；在地下派对偶遇的（彼时还是热衷于社会政治运动的）小姑娘Miuccia Prada；还有一闪而过的Gianfranco Ferre，谁能想到这位年轻人将在日后一力扛起Dior当家大旗呢？左二Gianfranco Ferre 左三Walter Albini如今占据龙头的意大利时尚彼时在欧洲其实也只是个配角，一度被巴黎狠狠碾压，被人讽刺“主宰意大利时尚界的不过是六个巴黎设计师”（ Hélènede Turckheim, 1970）。意大利的时尚复兴是有关民族荣耀的重大课题。因此主编Rita在选题会上才抓狂，“什么时候我们的目光才能放到我们自己意大利人身上呢？” Walter Albini，被称为“时尚成衣之父”，虽然现在的人们或许已经不太熟悉他的名字，但他才是真正创造了“时装设计师”这个词。
在Albini之前，时装只有Haute Couture（高级定制），品牌设计师只为一小撮有钱的顾客量体裁衣，价格高昂。大部分普通人的穿衣都要靠自己的母亲或者路边裁缝店。
但Albini以一己之力开创了pret-a-porter--高级成衣，时装终于能进行小批量生产了，开始走进更多人的衣柜里。
现在看来，Albini的想法本质上更接近“时尚平民化”的主张--就是时尚本不该用层级化的语言或者知识来垒高墙，它应该是人人可感并为人所用的。
Albini另一项创举是舍弃了在佛罗伦萨举办时装展览的传统，他在米兰一口气举办了五个品牌的系列发布会，直接奠定了米兰日后成为时尚之都的地位。
他非常擅长用时装讲故事，醉心于20年代风格，是菲茨杰拉德的忠实粉丝。所以他的设计总带有一股“银幕感”，夸张、绮丽又飘逸。
剧里他一见到Irene，立刻捕捉到了她平凡之下的自信、渴望和张扬。于是亲自上场帮她改装：剪开裙裾和领子，换上靴子，再搭上一条卡其色皮带……
Ta-da！Irene在镜子里整个人气场都被改变，活力、青春、充满野心和魅力，她也第一次领略到时尚居然能带给人如此大的影响。
Albini当时最重要的雇主是一个叫Krizia的品牌。第二季Irene冒充主编Rita，七躲八藏溜进的便是Krizia的秀场。
整场大秀非常震撼，据说Krizia其实并没有留下什么影像资料，是《意大利制造》剧组扒遍了当年的采访和秀场笔记，最大程度努力还原了半个世纪前的时装秀（真·良心时装剧）。很多件Vintage Krizia甚至是从日本直接空运回来的，贡献了本剧最精彩的瞬间之一。
Krizia是米兰比较古老的成衣品牌，由意大利时尚教母Mariuccia Mandelli女士创立。跟Albini相比，她的风格是大范围简洁明朗，局部大胆出挑。比如在普通设计师还围绕传统面料打转时，她已经开始玩更高阶的了--橡胶、金属面料、蛇皮甚至软木塞。这些如今已不再稀奇的元素，当时却是对时尚的狠狠冲击。剧里就展示了Mandelli设计一条格纹裤装，因长度过短引起了很大争议。但是Mandelli排除众议保留了设计，后来成为现代热裤的雏形。她还热爱各种动物元素，从绵羊、鹦鹉，到豹子等野兽，形象上越来越火辣凶猛，也象征着女性主义蓬勃的力量。剧里的Mandelli在秀后采访中，对Irene讲自己放弃了教师的职业，毅然决然投身时尚。“因为大学里最重要的职位永远属于男人”。
那是彼时职业女性的困境，工作不被重视，天花板直逼头顶，生育之后几乎就结束了社会职场的属性，需要转身回归家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时尚行业的崛起是对女性职场壁垒的一种反击。这个行业大多由女性（及LGBT人群）构成，传统的性别优势在此处被消减。
回到上世纪70年代，在这样一个女性不友好的语境下，Giorgio Armani的出现无疑是一种安慰。作为“最热爱女性”的设计师，Armani先生深谙，四方利落的西装是“强势”和“权力”的宣告。他解构了这些垫肩、翻领设计，让西装线条如流水般贴服在人身上；同时把power suit交给女性，完成了权力和美的流动。剧里有很经典的一幕，Armani先生给女模特换上一套西装，男士西装式宽大的垫肩，加以单色调和宽松结构。一旁的Irene感叹：“我敢说绝不会有人小看这样的女人！”温柔的Armani先生说：“优雅不是要惹人注目，而是被人铭记”。
（一则冷知识：饰演女主的Greta Ferro前两年拿下了阿玛尼秋冬成衣广告和彩妆代言，和Armani有着不解之缘）Armani希望他的设计可以帮助破解职业女性的难题，“如今女性是独立的，能在生活中平衡工作和感情，不必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去说出自己恋爱了或者想要结婚。”70年代时尚界暗流涌动，Irene跟着Rita拜访各种大师，从交流中被他们的精神一隅所滋养，让她跳出23年来的刻板局限，真正走向广阔。像许多那个年代的先进女性一样，开始思索自己的人生。喜欢这部剧，不仅讲述时装品牌台前幕后的设计灵感，还有时尚情怀的传承革新、时尚媒体传达的人文主义精神，都是对当今时尚从业者的激励。时尚剧不仅仅只是“时尚”而已，Irene的自我思索，也折射着社会现实与社会汇总的女性成长。Irene在不断领悟何为“时尚”的过程里，其实也在不断探索“自我”。
前23年，她的人生一直遵循社会贴给她的标签：“大学生”、“工人的女儿”或者“Gigi的女朋友”……所以她只能循规蹈矩背诵考试答案，不能做出格的事情，大学没毕业就要订婚。哪怕是爱她的男朋友，也会很自然地说出“结婚后会马上勒令妻子辞职回家”这样的话。
可是杂志社一则招聘却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Appeal》一方小小天地居然带来了新的思想、志同道合的同事和时尚大师们的精神滋养。她在每一次对艺术和美的灵感捕获中，重获精神的自由。
在种族歧视尚且严重的时代，Irene竟敢大胆启用摩纳哥黑人模特
于是Irene勇敢地搬了家，和男友分手，考记者证，真正变成职业女性；而且她对爱和性的观念也更加主动，夺回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在我看来这也是时尚的衍生力量了？对美的坦率追求，会激发个人的勇气，推动了认识和追求自我的进程。其实Irene的改变正是当时社会无数意大利女性的一个缩影。60年代末全国失业率上升，人们对政府越来越不满，左翼势力抬头；同时意大利女权运动也在70年代初爆发，妇女们走上街头，开始为自己争取离婚和堕胎合法权。这两大运动贯穿了整个七、八十年代，反叛精神深刻烙印在人们心中。这段时期后来被叫做「Lead the Years of Lead」，成为改变整个意大利国家命运的契机。就连《Appeal》杂志内部，每天都上演着新派vs旧派的battle。以Rita和Irene为代表的革新派，认为时尚是“创造和想象，是文化和自由”，真正的美和艺术不该因为商业禁锢而蒙尘，应当反过来引领潮流；但广告总监却对此不屑一顾，认为时尚是“服饰、鞋子、饰品”，品牌和设计师能否为杂志带来效益才是唯一考量。我们今天再看这场角力，当然是Rita的主张更具有前瞻性--“人们从今往后，不会只因为单纯的穿着需要，去买一条短裙或丝巾，他们会为设计师和创造家着迷，人们会追随他们，想要实现他们的想法。”
时尚不仅仅只是实体或经济，背后的理想和信念是能够长存和流动的灵魂所在。如果时尚只剩下口号式的“买买买”，疯狂推销和漫无目的的消费，这终将成为一个恶性循环，损害整个行业的持续发展。就像Irene原本保守固执的爸爸，从一开始不理解女儿的职业，只希望女儿嫁一个好人家；到略带骄傲地向工友们推荐起女儿主笔的时尚杂志。于是爸爸开始支持温和改良，穿着妻子亲手做的剪裁得体的西装发表演说--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外观庄重精致的领导者。（讲真，那些邋里邋遢、自我管理一塌糊涂的“权威人士”，哪个是可信的？）在Irene和爸爸久违的拥抱中，小家庭、时尚行业乃至于国家和社会，多维度地渐次和解了。社会、时尚、个人并不是割裂的，他们深深浅浅交织在一起。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时尚是反映社会的镜子，也给所有想要表达和改变的人以力量；同时个人的变化也能聚沙成塔，推动社会的变革。说到这里，突然想到意大利《VOGUE》四月刊的封面，创刊以来第一次一片雪白无垠：这是象征医护人员的白、希望的白，亦是重头书写的勇气。千言万语化作无言，看得人心头发酸。
或许这也是《意大利制造》想要讲给我们的：时尚从来都不是粗浅的，它背后有一群人的热爱，奉献一生的执着，有历史、文化、社会和艺术，最终汇聚成人们接触得到的美。
有时候，尤其在这样比往常更艰难的时刻，这道美和光，便是穿透乌云直抵人心的力量。
助理编辑：chic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