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一篇写The Laundress，反复回味了洗衣液的香味，顺带着就有了今天的这篇[嗅觉笔记]。
我是鼻子比较敏感的人，嗅觉记忆很长，对擦肩而过的气味，总能在记忆里找到线索追寻：“那是2013年冬天在chancery lane地铁站门口那家老旧的咖啡馆木桌子的味道啊。”“你这会儿闻起来有点像早春萌芽的绿枝，涩涩的但是蛮可爱。”“Lana Del Rey的歌呀，像在梦游，就像……Serge Lutens的香水！”
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近视严重，800度，爱漂亮又不戴眼镜，连人的轮廓都不大分得清。因此养成了记人味道的习惯。判断喜不喜欢一个人，很简单，He smells my type，绵软清甜，像一个精神枕头，让我放松。
前段时间看一本书，是爱马仕的调香师艾列纳写的《调香师日记》，他有一本笔记本，走到世界各地，就记录下来灵感，再用配方调出那个记忆。比如在意大利逛菜市场遇到清脆的梨子味道，80年代来上海被一副看不懂但雄浑遒劲的书法感动到热泪盈眶，爵士乐的错落音色，塞尚画里光影的处理，都是他调制香水的启发。艾列纳是法国人，不奇怪他这样的善感多情，是嗅觉的诗人。天性享乐主义的人才会重视自己的感官体验。我是愿意享受人生的人，不以此为耻，这种能力给我带来太多乐趣（当然还有工作）。我也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觉得物质是可耻的，是与精神世界矛盾的。能在花花世界里找到多一件依恋，都有多一层的体会与联结，我不想要一个空荡荡的灰白色的精神世界。
艾列纳调制出了大名鼎鼎的尼罗河花园
讲回艾列纳，他说自己有定期更新嗅觉笔记的习性，一本揉得烂烂的小本子，“是孤单寂静的经验结晶，载满气味的摘要，创造能随我搭配的气味幻象。就这样把日常与环境里的气味精简成成分。大自然纷繁庞杂，一朵玫瑰花的香气有五百个分子，比巧克力的味道多，又比蒜头的少。”最近最令我心身震荡的是栀子花香。以往总在天桥上拎着菜篮子的老奶奶手里买来，一串一串，不到一天就枯萎了。有一次不小心把花串垫在了随手扔的口罩下面，再次戴的时候，发现满面花香兜面而来，一整天都萦绕着那样一种洁净的甜香。
于是我终于决定在家养盆栽栀子花了，买了浓香型的大花朵，开花的时候铺天盖地、声势浩荡，一朵花就是一座花园，红飞翠舞。花朵开得又密又大，太沉甸甸，店家建议我剪掉一些旁枝。舍不得扔掉，便把花朵盛在翡翠绿的酒杯里，沙发旁的小边桌上，读书的时候刚好有隐隐约约的花香传来，再看《人间草木》就有生动的画面。
不同的植物气质就很不同，有些花的味道就很老实，比如雏菊类；牡丹的香味特别的甜，感觉“胖胖”的厚厚的，像个大宝宝。植物放在一起的时候，家里有那种草木葱茏的味道，整个就有了灵魂。
我很喜欢玫瑰花的香，玫瑰味道属于老少皆宜，人工制成的香料最喜欢调制玫瑰味，也是因为深受大众喜爱，不会出错。玫瑰香水写了好多，有点懒得讲下去。和很多人一样，最早的一瓶是Jo Malone的red rose，在英国读书的时候，穿着她赴过很多的约会。那个时候我还很喜欢另一瓶紫色的安娜苏的橙花香，果味很重，和女孩子出去玩，就用橙花香；玫瑰香only for dates。它给我感觉非常年轻，虽然是妩媚的，但也是坦率直白的妩媚，是穿粉色旗袍的王琦瑶。我到现在衣帽间和过道还在用red rose的扩香--说来也奇怪，香水留香真的不久，但扩香却做的异常持久，用了一年依然芳香馥郁。夏天穿堂风吹过的时候，简直心神荡漾。
年初朋友从国外带给我一瓶Frederic Malle的玫瑰织物喷雾 Dans Mon Lit ，翻译成英文是：in my bed。用了98%的土耳其玫瑰花水，还有最贴近皮肤温度气息的麝香，融合起来变成味道淡淡的温热的“肉感”，喷在床单上，清淡婉转，感觉枕边有人陪伴。
有一种化学添加的味道我是喜欢的，就是童年时代妈妈用的颜值粉饼和乳霜的味道，浓郁亲切。
小时候贪恋那香味，把妈妈昂贵的护肤品一整瓶抹在脸上，被外婆看到了，怕我被我妈责骂，又一点点抠回去……我妈说，再次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瓶黑面霜，气得差点背过去。
现在有一些护肤品还在做那种复古的香味，很难描述，但是会让我想到小时候痴迷的那种香气，比如娇兰的兰花、LA MER的经典面霜、CPB的晶钻面霜、赫莲娜的绿宝瓶、白色瓶的Valmont，味道上都会有一点复古感。
我有时候会喜欢闻“贵价产品”的味道（不要骂我！）洗发水、护手霜、沐浴露、洗衣液、香水、扩香都是，高档品牌的香味总是层次丰富一些，绵延婉转，让人心定；很多开架商品为了节约成本，会用单一刺鼻的强烈香气，闻久了觉得晕眩。有时候能通过人所散发的味道，判断他/她的生活质感与品味……一个人身上的气息是有统一气质的，用的洗发水、精油、面霜、香水、洗衣液，所处环境的香氛，都会共同组成一种统一的体系。世界上几乎没有一个人，闻起来是一模一样的。有的人天生就很香，越出汗越香喷喷。以前有一个女生好朋友，是一个奶香味的人，我很喜欢她，挨着她一起看书，觉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像一颗行走的大白兔奶糖。
小时候的味道是最难忘的，时间越久越在记忆里辗转反侧。直到现在我还着迷于旧书纸张的味道，后面出的很多新书，就没有原来印刷品的那种旧旧的墨香。
从小我都是自己和自己玩，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是“住”在书橱里的，随便翻一本就能“掉进去”。那时看的书很杂，从动物世界到魔术解密，马克思恩格斯文选也看，还有民国野史、名字很长的俄国作家的小说，还有那种翻一翻纸张脆弱的快要裂开的老版古书，越老的书越有我喜欢的味道。小小的我把头埋进去嗅，那个味道伴随了我整个的童年。
真是奇怪，至今也没有找到一种味道，能比旧书里的墨香更性感迷人，勾人心魄。可能因为闻到它，就意味着有全新的故事开启，整个世间的爱恋悲情都浓缩在这一股略带苦味的芬芳里。
最近上海下雨，黄梅季要到了。夏日的第一场雨，走在路上又闻到那种泥土翻起来的湿漉漉的潮味。上海市中心倒还好，我们家那边依山傍水，城市里也有山峦起伏，这种味道就更明显，打开窗扑面而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有一次在老家，和爸爸一起沿着河边跑步，我说，又闻到夏天那种味道了！爸爸落寞地说，哎，想不起来了。
几年前因为手术，爸爸的嗅觉被破坏，从此失去了“闻”的能力。觉得有点感伤，就跟爸爸说，那现在我做你的鼻子，讲给你听好了。
人的感官总是相通的，看不清的时候就闻一闻，闻不到的时候我也可以讲给你听。对周遭有所感的人总能打捞一种感觉，保持着明亮的好奇心，有的人单用一双眼睛观察世界，有的人却有好多双眼睛，天真有翼，飞到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