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看了好几本梅·萨藤的书。《独居日记》、《海边小屋》和《过去的痛》。
后来我发现写《独居日记》的时候梅·萨藤已经60岁了,接下来的将近20年里,她几乎都处于独居生活中,这几本是她在独居时写给自己的日记。她笔力清刚,思维辽阔,和自己交谈得很愉悦。
“说来也奇怪,朋友、热恋都不是我真正的生活,唯有独处,在这独处中探究、发现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里的才是我真正的生活。缺少干扰、没有关心和气恼,生活会变得乏味。然而,只有当我独处,环视这屋子,重温旧时和它的谈话,我才充分品尝到生活的滋味。”
这是她写在《独居日记》的第一段话。
梅·萨藤是个漂亮又潇洒的女人,有一部纪录片讲她独居的生活叫《World of Light: A Portrait of May Sarton》。
70岁的她,大步流星,牵着她的马,在她笔下那些褐色的、没有绿的迹象的田野里。一头银发以及红唇,被周遭的萧瑟映衬得鲜明。
下一个镜头,她又走进人群,叼着烟斗,微笑着向人打招呼。大声读诗,说话的时候,气力十足。
很难想象,在此往前推十年,60岁时开始写《独居日记》的梅·萨藤,正深陷抑郁之中,常常在梦中哭醒。那时陪伴自己生活了20多年的同性伴侣朱迪刚刚去世,她自己又不幸患了中风,还不得不接受乳房切除手术。这些都将她推向抑郁的泥沼。
因此她决定离开生活已久的熟悉的城市,相继来到新罕布夏州的乡下、缅因州约克的海边小屋——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楼,四下少有邻居。独居,成为梅·萨藤最终选择的生活方式。
人都会害怕长时间的独处。在我们的词典里“孤独终老”是极大的恐惧,更不是一种好的精神疗养。
在梅·萨藤的笔下,独居的开始也是艰难的:过不完的冬天、做不完的家务,时不时独自面对身体的无力,孤独是一种无法化开的凉意。
但“穿越痛苦的惟一途径是经历它、吸收它、探索它,确切地理解它是什么,以及它意味着什么。”
她通过奋力地生活,修筑走出阴郁的通道。早睡早起,回复读者的来信,不辞辛劳地莳花弄草——杂草长得快,只好比写作时更勤奋。烹饪成了一种“奖励”,第二天要收拾酒柜,这变成开心的源泉。
她甚至在整理床铺中,发现神圣的一面:“事实上,随时随地把混乱整理成有序,都可以看作一次圣礼。”
又将房间铺满蓝色地毯。计划在回家途中,再采一束灿烂初开的橘色和黄色的金盏草,和粉色红色的甜豌豆花混在一起……用这种墨西哥式的色彩搭配营造“复活之感”。
失去爱人的悲痛,逐渐化作内省与对自然生命的爱,60岁前热烈的情感,在“给饥饿的猫添置食物”和“给鹦鹉加上清水”中,得以渐趋平静。
写作也很重要。
为了重建价值感,她再次选择进入工作(在此之前梅·萨藤已经颇具声誉),用写日记的方式记录下这些独居的日子。在此之后发表的《独居日记》、《海边小屋》、《过去的痛》、《梦里晴空》这四本日记体散文,让梅·萨藤在美国文学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据说当时美国许多妇女组织的团体,都用她的日记作为自我成长、自我完善课题的讲义。
但梅·萨藤本人,倒是并没有宣扬任何一种「生活方式」,她只是在记录自己。
读她的日记,我最能感受到的,是一种由内向外的安宁。而让这些絮语感人的,并不是跌宕的大事件,反而是一个瞬间接着一个瞬间的细小生活。
讲到这里有必要澄清一点--梅·萨藤的独居并不代表与世隔绝。独居并非“自闭”。
独居生活没有使她变成一个尖刻、唯我独尊、与社会脱节的怪人,她一周内会有两三天去会好友,聚餐和交谈。她依然会收拾好自己,接受采访、出门参加沙龙、也会思考黑人独立运动和女权……
事实上,在梅·萨藤的老年时期,她不得不面对堆积的信件与不约而来的求见者。
在她这里,我看到“孤独”带来的力量:“有时间思考,这是难得的,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了不起的奢侈。有时间和自己在一起,因而感到肩负的责任是重大的。在有生之年我当尽量充分利用时间发挥自己的力量。”
身为未婚独居的女性,身为同性恋作家,其实我们难以想象,在那个时代,她要面对多少苛责。
女人选择以及公开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她所处的年代,几乎一定会招致指责。正如梅萨藤在她的小说《报应》里借劳拉之口说:“我想,不论一个女人曾经拥有多少创意和力量——就像你——我们都默许自己陷入各式各样的成见中。说到底,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并不会预设男人 ‘应该’结婚、‘应该’成为父亲,对吗?”
这段话似乎运用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依然发人深省。早在彼时,梅·萨藤就讲过:
“女人至少先是人,其次才是妻子,事情原本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女人不可以选择独居,不可以不结婚,不可以‘不成为母亲’呢?
其实这里我也想到克里南伯格《单身社会》里提出的一个观点:随着“城市的胜利”,我们对“家庭”和“伴侣”的理解,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健康的社会,应该更聚焦个体内心的需求,独自生活的人反而无所羁绊,更容易加入自己喜欢的社会团体、也更容易交到朋友。
很多现代社会中独居的困扰最后应当依靠通讯技术的日新月异、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来解决,而非对人生选择的捆绑。
孤独纵然可怕,但孤独也给人自省,让梅萨藤从抑郁症的泥潭中站了起来,从灰烬中获得重生。
她始终把生活的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1982年,她的挚友卡伦·索姆代表顶级文学杂志《巴黎评论》采访她。卡伦问她:“如果您现在十七岁,看到七十岁的自己,会怎么想?”
梅·萨藤答道:“我做到了预想中的事情,我想我会为自己骄傲。”
她如实地成为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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