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哲伦环球航行500年：从寻找东方开启的全球化

1519年8月20日，明代最重要的思想家兼军事家王阳明平定了宁王朱宸濠反叛明武宗朱厚照的叛乱。此时距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已有八十六年，作乱平乱不过是明帝国一次无关痛痒的小风波。

整整一个月后的9月20日，居于欧洲大陆偏远一角的小国——西班牙，五艘帆船从桑卢卡尔-德巴拉梅达港列队驶向大西洋。船队的领导者是葡萄牙人费尔南多·德·麦哲伦，他此行的目的是本着“地球是圆的”原则，向西寻找通往东方香料产地的新航路。

费尔南多·德·麦哲伦

当时的世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就是如今全球化的真正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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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建立于1368年，而1347~1353年席卷欧洲大陆的黑死病鼠疫在杀死欧洲几乎一半人口的同时，这场人类史上最严重的瘟疫也改变了欧洲的社会结构。瘟疫之前，农民普遍被封建领主束缚在庄园的小块土地上，瘟疫后，劳动力急剧短缺，幸存者拥有了更多自由流动的可能性。文艺复兴下开始挣脱束缚的欧洲，即将领先开启令人类走向全球化的大航海时代。

在王阳明生活的时代，欧洲大概有大大小小500余个国家 。1469年由阿拉贡王国和卡斯提尔王国合并而来的西班牙，只是当时伊比利亚半岛上几个天主教王国之一，而葡萄牙是它最强劲的对手。这两个欧洲大陆边缘的穷国，却是大航海的先锋。热那亚人哥伦布正是在西班牙的支持下于1492年发现了美洲大陆，虽然他至死都以为那已经是亚洲。

当时欧洲对东南亚香料如胡椒、丁香、肉豆蔻的需求非常旺盛，但香料从产地开始穿越欧亚大陆，需要经由12道中间商赚差价，中东阿拉伯人更是严禁欧洲基督徒插手印度洋上的香料生意，导致运抵欧洲的香料价格出奇高昂。今天把胡椒随便撒的人很难想象，五百年前欧洲的胡椒以粒计价，而价格堪比黄金。

东南亚香料

图据网络

为了在香料贸易中获利，欧洲人踊跃探索通往东方香料产地的航路。尤其葡萄牙，因为地处无法利用地中海直接进行海上贸易的偏远位置，更是对远洋贸易寄予厚望。1498年，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通过绕行非洲南部的好望角到达印度，成为从欧洲走海路到达印度的第一人。1518年，葡萄牙人到达中国广东和日本，并成为了马六甲海峡周边的重要贸易伙伴。

虽然打破了阿拉伯人的陆上垄断，但绕行非洲大陆的航线实在太遥远，甚至超过了地球赤道的长度。在东南亚曾经呆过的麦哲伦坚信：一定有一条从西向东抵达香料之国的新航线，比现有航线更近便也更快捷——只需要找到美洲大陆从大西洋通往“南海”的航道就行了。在当时人的概念中，“南海”就是香料产地所在的南中国海。

左：麦哲伦像

右：维多利亚号帆船是麦哲伦船队中唯一完成环球航行的船只，该图绘制于1590年

麦哲伦的根据来源于一份据说是绝密的德国传单，这份传单言之凿凿地声称：在美洲大陆大约南纬40度的位置，有一条类似于直布罗陀海峡的宽阔航道，连接着大西洋与另一片水域。通过此航道，即可抵达盛产香料的东南亚——一切都有亲历者的目击证词。

深信不疑的麦哲伦没能获得本国葡萄牙的支持，但他用无与伦比的自信说服了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后来的神圣罗马帝国国王查理五世，继而率领船队踏上了航程。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目击者其实是一些没见过世面的水手，这份传单是谎言。

经过一段顺利的航行，1520年1月12日，麦哲伦的船队顺利到达了传单所述的位置——完全正确，确实是一个宽阔的海湾。水手们欣喜若狂，麦哲伦更是欣慰不已：一切尽在掌握。

富有经验的水手们一看就知道，这个海湾的水域辽阔得前所未见，根本不是欧洲莱茵河、波河、埃布罗河那样的狭窄入海口——只能是一条海峡！麦哲伦派两艘帆船进入海湾向西航行，找寻通往“南海”的确切航路；他自己则亲率余下的船继续往南，探寻这条“海峡”的宽度。双方约定十五天后再见。

半个月后，返航的两艘帆船上人人脸色沮丧。他们给麦哲伦带来的是晴天霹雳：这条宽阔无边的水域，实际上是一条淡水巨河拉普拉塔河的入海口。越往西航道就越窄，最后看见的不是海峡出口，而是嘲笑着的美洲大陆：没见过世面的欧洲人啊，我们美洲的河流入海口就是这样宽——其实这就是世界上最宽的河流入海口。

麦哲伦遭遇了致命的打击。他现在知道了：他信心满满的计划，完全建立在谬误的基础上——他可以选择返航，但他不死心，他不甘心就此铩羽而归，他还要继续寻找那条完全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海峡。他坚持继续向前，他向各船撒谎：之前的计算有误，海峡实际上还在南边。

南半球此时正是由夏入冬的季节，天气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恶劣，风暴和冰雹随时出现。两个月之后的1520年3月31日，在南纬49度的位置终于又发现一个海湾，今天阿根廷的圣胡利安港。虽然海湾仍然是封闭的，但有淡水和鱼。于是麦哲伦下令：就在这里设立越冬营地，等开春再走。

圣胡利安港

因为要长时间停留，于是麦哲伦下令实行严格的食物配给制度。其他船的船长们不干了，他们联合发起了叛乱，但麦哲伦以雷霆般的残酷手段迅速镇压了叛乱。

反正船队就在此驻扎下来过冬。半年里除了修补船只和浪费粮食之外，没有任何进展。8月24日，船队重新起航。但刚走了两天，麦哲伦又下令再休息两个月。他第一次对其它船长坦承：我们要找的通道，或许根本不存在——即便存在，可能也在冰封结冻的南极水域。

没有比造化更捉弄人的了。经历了300天航程的麦哲伦，就像在户外黑暗中被冻得头脑麻木的人，不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踏入温暖的壁炉房。于是他又经历了两个月漫长的枯坐、纠结和空想，完全不知道他离目标只剩下不到两三天的航程了。

多余的两个月过去了，10月18日继续启航。三天后的10月21日，船驶到了一个深邃的海湾，海水发黑。船员们根本不相信：这就是他们要寻找的、通往阳光灿烂“南海”的通道。看两边幽灵般的空荡，倒像是通往冥府的入口。许多人建议：没必要探寻了，要不继续朝前走；要不返航去非洲好望角，走原路去香料产地。

但麦哲伦说：来都来了，还是彻底考察一下的好。他派了两艘船继续深入。船员们大不以为然，但还是勉强服从了命令。只是食物不允许再有拉普拉塔河那样充裕的考察时间了，双方约定：五天——五天是这最后一次探索的极限时间。

很快风暴来临，把留在海湾入口的麦哲伦船只吹得四处飘荡，毫无抵抗能力。但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没有被风暴掀着去撞岩石。

行驶大海中的船帆

图据网络

麦哲伦遭遇了致命的打击。他现在知道了：他信心满满的计划，完全建立在谬误的

五天后，两艘船终于回来了，麦哲伦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平时精心节约的炮弹，现在却接二连三的肆意鸣放；所有的旗帜都悬挂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在甲板上吼叫。虽然距离还太远，但麦哲伦意识到：这绝不会是坏消息。

果然他听到了梦寐以求的福音：尽管没有找到海湾出口，但已经能肯定绝非一条河的出海口。不仅一直是咸水，而且跟河流入海口越走越窄不同，这里的海路越往前越宽阔。

麦哲伦开始祈祷：上帝啊，让我成为第一个找到这条环球航道的人吧！他率船队进入了这一海峡，给它命名为托多斯洛斯圣托斯海峡。后人为了纪念他，将其改名为麦哲伦海峡。

麦哲伦海峡

海峡一点也不平直，弯曲和岔道层出不穷，此时麦哲伦显示了他天才的航海技能。他坚持踏实地寻觅、不急不躁，隐忍地探索每一条岔道，保持耐心等待最终的胜利。

麦哲伦创造了奇迹。当麦哲伦终于又看见大海时，他感受到正处于人生的巅峰：他是欧洲第一个从西向东到达大西洋印度洋之外宽阔海域的航海家。

麦哲伦在成功的同时却不知道，他经过的海峡已经在美洲大陆的最南端。即便他当时不派船只考察这个海湾，而是继续向南走，也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绕过合恩角、从南美大陆与南极大陆之间穿过而进入另一大洋——花的时间未必比探索复杂的海峡更少、航行也未必更艰难。他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做了多少无用功，只有天知道。

无论如何，麦哲伦还是终于在他以为的“南海”上航行了。1520年11月28日起锚时，储备食物还剩三个月，他有坚定的信心：一定可以在食物耗尽前抵达香料产地。天公也作美，出海峡之后一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所以麦哲伦就给这一片海洋命名为：太平洋。

但美好的名字背后，却是一片水的沙漠。每天麦哲伦的船队就在单调的海面上单调向前，没有任何不同。途中再没有陆地、没有补给，遇上的几个小岛都是不毛之地。麦哲伦也再没有地图了，他终于知道他在西班牙估算的航海距离是完全错误的。即便如此，当他以为早就过了日本的时候，实际航程还不到三分之一。他完全低估了太平洋——地球上最大面积海洋——的宽度，毕竟地球上三分之一的面积都被其占据。

广阔的太平洋

哥伦布只用了一个月就横穿了大西洋，但麦哲伦在海上漂了100天之后，仍然看不到边。食物匮乏、致死的坏血病和饮用雨水，已经快把水手们折磨成行尸走肉了，还不算彼此眼中的绝望。为了不致于饿死，他们甚至吃光了捆绑桅杆用的皮带，船上的老鼠更被卖到了天价。

蓝色的沙漠终于也有走到头的一天。1521年3月6日，船队终于望见了久违的陆地，他们抵达的是马里亚纳群岛并在关岛登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穿越太平洋的伟业就此完成。

十天之后，麦哲伦的船队在无意中登陆了如今的菲律宾霍蒙洪岛。麦哲伦的奴隶、马来人恩里克终于在这里听到了熟悉的家乡话。麦哲伦知道，他证实了地球确实是一个球体。他期待着带领船队，完成环球旅行的绝无仅有的壮举。

但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在菲律宾，麦哲伦在宿雾岛立起十字架传教的同时卷入了当地的部落争斗，他满以为自己会像科尔特斯和皮萨罗一样，只用60名装备精良的船员，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征服1000名拿着长矛的岛民。1521年4月27日，四十一岁的麦哲伦在凯旋之前，在完全出乎意料的战斗中，被菲律宾人砍死。

宿雾岛

剩下的船员以埃尔卡诺为首，抵达了香料产地——如今位于印尼的几座火山岛，这里高温多雨又肥沃的土地催生出世界上最好的香料。船员们以极其廉价的物品如小刀和小镜子交换了价值连城的香料，然后一路向西返航。

1522年9月6日，仅余的一艘船“维多利亚号”返航抵达西班牙，其他四艘船或提前叛逃或不堪航行而沉没。当初出航的265人，只有18人完成环球旅行归来。

五百年前，麦哲伦无来由的轻信，却促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环球航行。人类就此完成了从陆地到海洋的飞跃，而大航海时代，正是接下来工业革命和科技突破的前奏。

麦哲伦终于没有完成首次全球航行，然而后世几乎无人能记住除他之外的名字。上帝用一张荒唐的传单让他启航，却又让他找到了谬误之外真正存在的大洋通道；既让他在无数日子的怀疑、焦虑和痛苦中完成穿越太平洋的丰功伟绩，又让他在凯旋之前意外殒命。

正是从麦哲伦开始，人类第一次真切地知道了地球上的各个大陆是如何被海洋相互连通、以及地球究竟有多大。大航海时代在人类史上第一次把各个地区联系在一起，从此每个地区人群的命运就与其他地区人群的举止紧密相关了，不同的民族开始遭遇外来文明的冲击。20万年的智人史上，像大航海时代这样里程碑式的事件并不多。

麦哲伦

对于美洲原住民而言，首先迎来的冲击就是传染病导致的死亡。欧洲人带来的天花、麻疹和伤寒，在一两个世纪里轻易灭绝了大约95%的美洲原住民，致使后来至今的居民都是白人移民者、黑奴后裔和混血后代。

美洲大量原有的农业土地因人口死亡而抛荒重新成为森林，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的降低致使地球快速进入一个小冰期，突然变冷的天气造成了粮食的大幅减产和旱灾蝗灾等自然灾害，结果之一就是明帝国迎来了李自成和满清入关。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因而引起了几星期后几千公里外的一场大风暴。对于后人而言，1519年麦哲伦出发时的航迹，便是蝴蝶在亮翅了。

撰文丨 iC70   编辑 | 七七   制图 |  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