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丨朱琳 告别时最温柔的喊话
翻开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历史图册,在可见的资料里,朱琳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1954年便是《雷雨》,她饰演鲁侍萍。那张珍贵的剧照呈现的是第二幕,鲁妈抵达周公馆与女儿四凤相见,在那间客厅里,她穿着干净的素色布衣坐在桌前看着女儿,椅子像是还有点高,她两只脚微微踮起,神态愉悦,肩头又好似真的挂着些一路赶来惹上的尘埃。
那个时候是这样的,一出戏,60年风雨跌宕,最后独独剩下一些衣物、桌柜、黑白照片留影,尽是褪了色的历史,但无论什么时候翻读起来,却还是一样的生动鲜活。
大学时研读功课,将她和于是之先生一同出演的《洋麻将》光碟看了一遍又一遍。年代稍微久远了一些,画质不及高清,但即使是远景处看,二人一举手一投足也尽是戏骨凛冽。朱琳饰演的芳西雅,每一处嗔怒、讶异、痛苦,都令人不自觉地进入角色的世界,幻觉与真实的界限模糊似海。我至今还记得,每每发牌时,于是之总是禁不住摇头晃脑,一边的朱琳变也随着他的节奏微微颤悠着头,抓拍时,她还会随意把一张牌叼在嘴里,诸如此类不着痕迹的细节设置,让人物更添了几分人在活着的味道。只两位演员,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打完12把牌,人生之蜜糖与苍凉便尽显。
这是30年前观众的幸,对现在的我们而言,艳羡而无以消受。
我辈后生,并未与朱琳先生有过切身的接触,了解尽来自书籍、史料,芳华绽放全与舞台有关。想来是何等的憾事,她一生将中国现代的战乱、烽火、时局动荡一一阅遍,用超过一个甲子的年华琢磨人、演人,我们却没能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多听她说些什么。
看到同龄的朋友们大多在庆幸,还好,至少看过她的“谢幕”之作《甲子园》,北京人艺在2012年为建院60周年专门创作的作品,朱琳那时90岁高龄,坐在轮椅上登台。当时我坐在二楼左翼的座位上,看着她自下场门上来,一身红色的上衣,满头银发像屋檐落脚的鸽子。全场登时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戏,在那个时候变得不甚重要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现场在首都剧场的舞台上听到她的声音,亮堂,婉转,顿挫有致,是一种凄美的节奏。下场前,她说出了这样一段台词:“这火葬场怎么排队呀,老伴儿啊,你慢点儿走,啊,过两天呐,我穿上你给我买的那个小牛鞋啊,我跟你作伴儿去……”剧中,她饰演一位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人,是要到很久之后我们才知道,这最后一段台词,是她自己执意加上去的,依然是用剧中人那种不甚清醒的方式念出,内里却是朱琳自己真切的心声——我们也许可以这样理解,她已经知道那是自己告别一生眷恋舞台的时刻,最后这一段台词,是属于她自己的,对仙逝爱人最温柔的喊话。
(朱琳与先生刁光覃,刁先生亦为著名表演艺术家)
时至最后,优雅犹存。
曾有人问于是之,演员,拼到最后,在拼什么。是之先生几乎没有犹疑地给出答案:修养。
我们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想起自己当真还曾经与这样殿堂级的艺术家有过擦身的机缘,看过这样好、这样美的东西,即使怹们是天涯,天涯再远,也依旧存在过,并且永远不灭。只叹时间与命运就守在我们栖身的洞口,躲避不及。
灵魂的光芒曾经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时代的灰暗,薪火微光,我们就千万不要忘了吧。
朱琳留给我最后的印象是《甲子园》她下台后,在化妆间门口的走廊里遇到郑榕,两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重重地拉了一下手。她对郑榕说,“真想再来一回《雷雨》啊!”郑榕毫无迟疑地应允了,接下来对她说,休息一下一会儿谢幕。朱琳说,不谢了,不谢了。
她不谢幕,戏就还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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