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丨吴秀波 浮萍 浪人
这几年,或是因为拍戏,或是因为私人的旅行,吴秀波几乎一直在异国他乡游走。因为语言不通,他常常想念和国内挚友自由交流的快感;也因为吃不惯冷餐和芝士,他越发确凿自己对人间「烟火气」的习惯与需要。
兜兜转转走过了这么远的人生路,吴秀波说眼下自己最为向往的,其实不过「鼠目寸光的人生」。作何解?听者疑惑,他温和反问:鼠目寸光为什么就不是生命意义的一种定义呢?
「千万不要以为只有佛陀拥有真理,而老鼠没有。」
原文刊于《时装男士》2016年5月刊
统筹/形象 沃涛
妆发 司君(东田造型)助理 小路
服装编辑 陆桂雨 服装助理 赵晴
文字统筹 张玉洁
采访/撰文 吕彦妮
灯光、场地提供 中纺影棚
吴秀波从化妆间走出来,着一身「花样百出」的西服套装,裤腿长长的盖住脚面拖到地上,翠绿的颜色劈头盖脸罩下来,有鸟兽花枝在其上。众人不禁忧心他会否不接受这样的风格,他反而一脸不惊不沸。
「穿这样的衣服需不需要给自己做一些心理建设?」服装编辑正帮他调整着前襟的细节,我站在一旁问他。
他脱口而出,「不需要。我只要想想以前经历的事,见过的人,这就不算什么」。一屋子人都被他这话逗笑了。拍摄顺畅进行,他一点儿没被衣服的繁冗所累。
隔天中午见到他,问起当时这句答话背后的含义。他把右手食指搭在桌面上,一板一眼,耐心而谈,「好,我们首先说那身衣服,一个是花,二是,穿上以后我们平心而论,你多多少少看着他不像个好人。你觉得好人为什么要穿成这样?这就涉及到我们对好人的认识,第一个概念就是知足,做好人你没必要这么造次。所以我会很自然地想到,与这件衣服相关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应该是那些追求自由而不顾及他人目光的吧。每个人有每个人生活的尊严,那是不可撼动的。他可能是一个札幌的皮条客,他也有可能是李白,他甚至于还有可能是诸葛亮。你所谓的心理建设,是要定位在尊重所有人的立场上的,这样你才能迅速地把这个人拉到身上来,就不会有疏离感和别扭感」。
吴秀波讲话自有一种节奏,字正腔圆之外,又格外柔和坚定,而且,不太容易打断。你听着那些话就像听一段寺庙清晨的早经,昏沉而悦耳,言谈间,眉目便渐渐清明。
他喜欢没有什么主题和目的的漫谈,说到哪里都没关系,「谈的都是落花流水,但是我们往往就被这些落花流水吸引着」。
「其实交流本身不是为了找寻答案,是为了不寂寞」。他说,我们谈着的似乎是一件事情,但是最终,「我想的是我的,你想的是你的」。
丨叶落归根丨
电影《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再次把吴秀波带回三年前拍摄第一部「西雅图」的取景地加拿大温哥华。他意外地发现负责照应自己的司机还是之前的那一位,也是这一次重遇,让他有机会深入了解这个身边寻常的普通人和他所代表的整整一代外国华人。之前,吴秀波只当他是位普通的华人司机,后来相谈才知道,他其实和自己的太太都是高知阶层 —— 煤气燃道的工程师,早期以技术人员身份经济移民至加拿大,却因为自己原有的工作认证在国外不被接受,无法再就业,只好做一些给国内游客做司机兼导游的工作。
「还有一回我去德国玩。在当地找了一辆车,司机也是既管导游又给你开车。德国有很多的小镇,每个小镇都以教堂为中心,这个司机就带着我走每一个教堂,跟我讲教堂的建筑形式以及教堂的历史,听得我都傻了。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学导游要学这么多?他说不是,以前我是学建筑的。我说那你为什么干这个?他说我们到了国外就干不了原先的工作了。」
温哥华那对夫妻,孩子长大以后去了美国念书,继而留在那边工作,夫妻俩便孤零零地住在温哥华。「每一个背井离乡的人真的不是说就能注定有什么好处。所以我也慢慢的理解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七老八十的人开始往回赶,想要叶落归根。就是以前可能年轻的时候还不理解,但现在慢慢到我这个年纪,我至少开始预感到早晚大家都有那么一天。」
吴秀波呼噜呼噜地扒拉着一碗不加肉的刀削面,对着镜子边吃边讲着,说到浓处,转过头来,嘴唇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其实人无非有两种感觉是需要解决的,一个是归属感,二是,孤单感。很多人把爱情当作解决这两个病态的良药,但是爱情是否真的能解决这两种病痛?很难说。」
他连续两次接拍编剧、导演薛晓路的作品,原因即在于她总能在嘈杂的人世里找到一种可以治愈人心的东西。「她往往都是用一种本真善良和单纯的角度讲述着一个特别普通而温暖的故事,是大部分人一生当中不停在追寻着的那一个温度。所以我喜欢拍她的电影,因为她拥有一种慈悲的梦想。」
丨勇敢,源于没看见丨
拍摄《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之前,吴秀波从没去过拉斯维加斯。这一次因工作的原因,需要从温哥华转场到洛杉矶,再由洛杉矶转场到拉斯维加斯,他就和自己的助理、化妆师租了车,一路从温哥华到西雅图,然后沿着北美海岸线开到洛杉矶再开到旧金山,行程大概三千多公里。途径拉斯维加斯他有点感慨,「那真的是在沙漠中突然间升起的一个……你说它是一个居住地也好,说它是一个娱乐地也好,总之它是因为人的欲望升起来的一个城市。」
这一场自驾给吴秀波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经历和体会。两辆车,吴秀波自己开一辆,助理开一辆。没什么明确的规划和目的,反正一直在开。天黑了就随处住下。
有一晚开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小镇,快到的时候助理打电话订房,对方说你们就直接去吧,房间钥匙就在前台的柜子里。进了镇子就觉得奇怪,房子都陈旧奇异,「看起来像一两百年前的建筑」。「到了酒店,真的没人,一个人没有,房子四处透风」,他们就那么住了一夜。
还有一个晚上,两个人在一条盘曲的路上,车开得很快,身后有美国人的车紧紧地跟在后面。「他们不会按喇叭,也不会拿灯晃你,就紧贴着你,紧紧地贴着,离你 30 米左右的样子,这么一路开,其实你就知道了,喔,他嫌你开得慢」。吴秀波说,当时那种感觉几近于有人一直「顶在你屁股后面催着你开快车。」
到后来,夜更深了一些,车越开越快,快到什么程度呢?「你只看见路的标识,几乎看不到反光带,因为很快速就刷过去了,人也想不了那么多,就使劲开」。
休息一夜起来,天亮了,再上路,他和助理两个人发现,原来昨晚那一路上,边上都是悬崖。「想想都后怕。当时如果知道是这样的路,怎么敢开得这么快!」
这一次经历留给吴秀波最深的体会即是,「有时候勇敢来源于没看见,看见了,你就不勇敢了。」
后来他想起一个科学实验,把老鼠和兔子放在一个玻璃上,架在两个桌子之间,然后让兔子过,这两个桌子离得太远的时候兔子就不跳了,虽然上面有玻璃。老鼠是甭管架子多远它一路都过去,因为它看不见,它全靠那个触角。「老鼠看不了那么远,所以我们说鼠目寸光。」
但这份世俗概念里的「短视」,却恰恰是现在吴秀波内心里最想要拥有的状态,「只活在当下,就看眼前」。「鼠目寸光为什么就不是生命意义的一种定义呢?千万不要以为只有佛陀拥有真理,而老鼠没有。」
丨镜子里的很多个他丨
采访时,我们挤在一间复式公寓二楼的洗手间里,化妆师的工作箱摊开横在地板上,我被迫坐在吴秀波身子斜后方的马桶上。他体恤地递过来一瓶纯净水,随后嘱咐我「一会儿咱聊完你记得冲水啊」!是个深沉但幽默的男人,包袱轻巧,随手拿起什么抖什么。
谈话时他常常不自觉侧过脸看我,用眼神寻找认同,那种对交流的热切和尊重让人感觉不错。另外的时间里,我则通过镜子边角处看他,镜子的边沿有一圈棱镜,同时映衬出四、五个吴秀波,镜子里反射出来的那个他是完整的,可是棱镜里他的嘴、眼睛、鼻子,都是被分开的局部。
我将这个特别的视觉效果告诉他,他会心一笑,「所以我要告诉你,如果我拥有你的立场,绝对不要被眼前的人所照亮。你就记住,世界上的所有真理来源于你的心性。对世界所有的认知都要靠自己思考,这世界究竟是什么,只有你能界定,你生命的意义只有你自己能给你,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你。就照这么活下去就对了。」
他像是没有忧愁的样子,凡事都有所感知,亦有所解。
对自己的职业、身份、状态、心境,皆把握得分明。
为这次采访,见了他两次。前一晚在摄影棚,等到他晚上 11 点,他实在熬不住了,连连道歉,因为从前一晚的电影发布会开始到彼时,他一天只睡了 2 个多小时。所以第二天中午,才有了另一次约见。谈话伊始他就直言,一个影片的宣传工作,他当然「尽心尽力」,却是真真「没有太多的创作快乐可言。」
「关于角色和剧情,如果是说得清道得明的,我们还演他、看他干吗呢?其实电影演的就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且有的时候电影演的不是我说的,其实是观众心里说的。」
工作里,常有年轻演员向吴秀波寻求帮助,说自己演戏不爽,或者说有时候痛定思痛,认为自己不适合演戏。「然后我就问他们,我说你可以说你不适合这个不适合那个,但是你得告诉我演戏是什么,因为如果你不能准确地说出演戏是什么,你就不能说你适不适合。」
他最常向年轻同行提出的问题是「你认为演戏是自由和释放还是禁锢和坚守」,有人答说认为说是自由和释放。吴秀波说,你恰恰错了。「其实做演员第一步首先是进步和坚守,你进步和坚守的是什么?是一种游戏规则,就跟我们玩足球、玩篮球一样,篮球不能用脚踢,足球不能用手拿。你说如果一个游戏为了淋漓畅快干吗不都能使上?结果你会发现,如果都能使的游戏那就不是游戏了,它就不产生乐趣。所以一切乐趣都在规则中产生。」
他伸出手,在手心里写出一个字:态。然后把一个空的手掌冲向我,仿佛那上面真的有一个字一般指点给我看:「太,其实是『大』的意思,但加上下面那一点,就是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的大,无限大。底下加一个心,就是态,就是不持任何立场,无限包容的心」。
接下来他又补充说,「如果一个人紧紧抓住自己不放的话,是不能产生心态的。」
丨从「此刻」开始丨
吴秀波笃定相信,「业余演员演情绪;职业一点的演员,演情感;高级的演员演什么?演态度。」
而能拥有一种态度的条件与限制,则全部来自一个人在终其一生所遭遇的「颠沛流离」、「色彩的不停转换」中,将一颗放下「我执」的心映照在自我的反射镜上。
一个人的所经之事,才是任何他人与变故都无法夺去的东西,将经验变作养分,是一种能力。各人身上时刻都有需要克服的自我暗面。吴秀波也不例外。
「从成人以来,孜孜不倦的革命就是与自我欲望的斗争。」他说起人快乐的面向,其实不过两重,一是满足欲望,二是战胜欲望。大多数人因满足欲望而获得快乐,但有些人则以战胜欲望而获得快乐。
「欲望,不要去唾弃它,不要看不起它。如果你是一个想要战胜欲望的人,就要尊重这个对手。因为换句话说,欲望还有一个另外的名字,叫做生命。」
他将话题顺势自然而然带回新电影,他是这样理解两部其实完全没有实质情节关联的《北京遇上西雅图》的。第一部讲的,「是两个浮萍在路上碰到了一起」,第二部讲的,则是上了路,一直在路上的感觉,「人只有在路上的时候,才会回头。」
「每个在路上的人都会有一种相似的感受,形孤影单,继而想要寻找伴侣和依靠,然后不遂愿,或者找到了,但是无奈阴晴圆缺。」整部《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所讲述的,便是这种自孤单而来的,对归属感的追寻。
有时候吴秀波被化妆师摁住不得不牢牢面向镜子讲话时,我就不由自主一边听他讲话一边眼睛看向窗外。北方的春天,杨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远远看去,凛冽又干燥,而天空辽阔,让人心宽。吴秀波的声音还在耳边,他忽然喊我,向我提问。
「如果我问你,怎么来界定前半生和后半生?你会想怎么界定?」
「大概会以亲人的离开作为一种分界吧。你觉得呢?」
「有一种说法你看科学不科学,前半生和后半生从『此刻』开始界定,我认为这是一句非常精准和科学的话。『此刻』之前全是你的前半生,『此刻』之后就是你的后半生」。吴秀波边说,边把头侧过来,嘴角露出开悟的笑。
丨QA丨
你会有可能去演跟本来的自己反差很大的角色吗?
如果你真的让我演那么个人的话,我会由衷的找到那个人生命的尊严和权益。我不能因为他和我不一样而不去尊重他的生命。整个的世界实际是镜子状态,镜面就是你的眼睛,除此之外别无镜像。所以世界的好坏是你的眼睛决定的,如果你看见的是坏的,这世界就是坏的。
我忽然想镜子是什么时候发明的?在没有镜子之前,人们会有这样的觉悟吗?
我给你讲一个最有趣的东西。我虽然跟你不熟,但我应该断定你在梦中很少梦到镜子。对不对?(似乎是……)对吧,至少你很少梦到镜中的自己,因为在梦里,人是不能照镜子的。梦里从来不出现镜子,你一旦开始照镜子,就离醒不远了。关于梦,有一群特别执拗的人,他们特别想在梦中保有第一自我,保留如醒来后那般的清醒,为此他们发明了很多的办法,其中一个最有趣的办法就是找镜子,找到镜子以后只要照镜子看不见自己,那就一定是在做梦。
之前曾经有哪一个时刻会让你觉得特别特别的孤独?
「孤独」这个东西就像影子,其实它一直就在你身边,只不过要看灯摆在了哪个方向,你才看得到看不到。就是说,你如果以为你现在是不孤独的,你敢现在喝酒吗?喝完酒你觉得孤独,酒醒了呢?酒醒好多了。所以它不是一个可取的论证,孤独就是影子,你看到它是因为光正好在你背后,那你不妨就转个身去就行了。
你是一个好人吗?
我不会夸我自己是个好人,但我知道好人的标准。好人的标准就是不以剥夺别人生命的权益以及尊严为满足自己生命欲望的生活态度,拥有这种生活态度的人被称作良人。如果说好人的话,可以为着别人的生命、尊严以及利益而牺牲自我欲望满足的,我认为那是好人。
现在有什么事或者人是你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的?
你看所有人都说,母亲是伟大的,父亲是伟大的。恐怕未必,为什么说他们伟大。是因为他们舍己而利他,利谁?利自己的孩子。其实这不是真正的利他,这是利己。孙权为了自己的孩子,带着一百万人跟人打仗,这是利己。利他是利别人的孩子,所以真正的良善和好是利他。人类的再度净化绝不是从一个贪婪的狗变成一个贪婪的熊,最后变成一只贪婪的狮子,而是变成了一个利他的人。
你刚刚说到「良人」,昨天拍摄时你又说自己的样子特别像「浪人」,这个两个称谓中间,差一个「三点水」。
这个说法有意思。一个良人被放在水上,如浮萍一般的,他就是个浪人了。浪人不能是坏人。如果他去抢钱他就是不能称为浪人,浪人首先应该是个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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