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我的船上」丨剧场行者
第六届林兆华戏剧邀请展如约而至。
比利时著名导演Luk Perceval(滤客·派尔齐瓦)时隔五年后再次受邀来到中国。
最初两年邀请展时,他受林兆华导演邀请,带来作品《哈姆雷特》和《大门之外》,震惊了中国观众和戏剧创作者。
今年他将带来作品《前线》。
战争是他在创作中不断回溯的母题。
以往,中国媒体在提到他时总会喊他「卢克」,事实上,他的名字在弗兰芒语中的发音为:「滤客」。这个「滤」字又恰好暗合了他戏剧创作的特质:删掉一切多余的东西,留下精华。
在最新出报的《北京青年报》「文艺评论」中,特约作者张维一为Luk Perceval 撰文。
因版面篇幅原因,特此刊登全文。
文内Luk在他的船上之配图,为摄影师Veerle Eyckermans独家为本公众号供图,禁止一切形式的转载。
撰文丨张维一
旅居德国学者
和Luk约了Skype。连线一接通,看见他戴着一顶我没见过的帽子慵懒地坐在阳光下的躺椅上。几乎没有寒暄,他就迫不及待地说:「我刚把我的船翻修了一遍!」他翻转镜头,带我看了一圈他的船。我说,你怎么又回到船上了,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汉堡排《左拉II》么?Luk说:「塔利亚的演员要出去巡演几天,没法排练,我就回来了。」然后我问,你的帽子呢?他知道我说的是他那顶标志性的毡帽。「这是我的summer look!」,Luk笑得像个骄傲的孩子。
Luk 的小船停在他比利时弗兰芒区的家乡,在和他的很多邮件中几乎都能看到一句:「我在我的船上」。他会写:我在我的船上。过几天汉堡见。他会写:我在我的船上。在荷兰排的新戏我觉得我找到了一种新的形式,你一定要去看看。他会写:我在我的船上。我父亲最近情况不太好。他会写:我在我的船上。我觉得《铁皮鼓》现在排得不错了。他会写:我在我的船上。他们问我这次带哪个戏去中国。找个时间聊一下?如果能带《前线》,那就完美了。而2014年《前线》首演之后,他没在他的船上,他在圣彼得堡,他写:《前线》可能是我目前排过的最好的戏。
回到船上几乎已经成了Luk要再次出发的信号。只是等着看戏,我都已经快跟不上他,更何况他的船已经开到圣彼得堡,开到中国。
A good traveler has no fixes plans and is not intent on arriving——善行无辙迹。这句出自老子《道德经》中的话,曾被Luk在他的个人主页上以其英文版本引用过,意为:「善于出行的人,不会留下车辙的痕迹。」Luk总在行进。
与Luk相识三十余年的弗兰芒艺术家Veerle Eyckermans计划出一本关于Luk的图册,她说,她也跟不上Luk的步伐了。
《前线》。又是战争。Luk一直在排战争。1997年,他在家乡比利时用三年的准备时间排了一部12小时版本的莎士比亚“玫瑰战争”——《战役!》,从理查二世到理查三世之间经历了无数的亨利。父子相残,兄弟相杀;1999年,他用六个月的时间带着德国演员用德语重排了《战役!》,为自己开辟了德语戏剧界新的战场;2000年,他排《屁!》,改编自埃斯库罗斯的《奥瑞斯提亚》,讲一个从战场回家的父亲;2003年,他排《奥赛罗》,一个能打败敌人的将军,一个战胜不了自己内心的男人;2006年,他排《玛利亚斯图亚特》,两个女皇、两个女人的战争,他请来了德国射箭队的专业运动员,在唯一的一场王者相见的场景中,让真实的利刃在人与人之间飞射;2008年,他排《脱爱勒斯与克莱西达》,在旷日持久的特洛伊战场上,敌我双方早就已经厌倦了战争却无法让它停下来;2009年,他排《肯尼迪真相》,一场杀人于无形的现代媒体战争;2010年,他排《哈姆雷特》,舞美是一堵由上千件挂起的军大衣竖起的高墙,大衣之间掺差着白衬衫,白色的线条隐隐地勾勒出了一个麋鹿的头型,与地上摆放的被割下的鹿头相呼应;2011年,他排《大门之外》,讲一个从二战战场上活着回来,却在生活中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退役士兵;2011年,他排《麦克白》,满地的军靴,就像《哈姆雷特》中的军大衣一样,都是舞美从四处淘来的真正踩上过战争土地的靴子;2012年,他排《人人都会孤独地死去》,讲一对夫妇幼稚地以为以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反抗纳粹,就可以为儿子报仇;2014年,他排《前线》,终于把藏匿在背景的战场最前方放上了舞台。
《战役!》剧照
《哈姆雷特》剧照
《大门之外》剧照
真实的战争会如何在Luk的舞台上呈现?在Luk Perceval的作品中,他一向把「无形」化为「有形」,把「有形」蒸发扩散到可以呼吸到的空气中。他的舞台美学是很容易辨认的:破旧、昏暗、宁静,在极简的舞台上,演员站着、思考着、感受着、说着。他会在排练中消除一切不必要的元素,去掉每一个演员下意识做出的无关动作。他曾把自己比作趴在排练场的一只狗,把自己所处的空间视作一个整体的「场」,他放空自己,进入冥想的状态,用全身的细胞去感受舞台上和舞台下发生的一切,随时做减法,只有当舞台上所有的杂质被去除,能量集中起来时他才会兴奋,才会醒过来。如此刀光剑影炮火轰鸣的战场前线,他要去掉什么?他会留下什么?《时代在线》的记者培特·奎莫(Peter Kümmel)写道:「Perceval不要人们看到士兵是如何被击中的,他要的是炮弹正在空中飞过,人们在等待那一下被轰炸的时刻:《前线》中充满了倾听的时刻。」
《前线》剧照
在《前线》的舞台上,没有军大衣,没有军靴,没有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战争的元素。依旧空旷的舞台上立着一面金属墙,舞台前方列队站着九个谱架,架子上摆着的是饥饿、恐惧、暴力、家庭和思乡的痛。《前线》里没有一根贯穿的故事主线,文本基础是德裔美籍作家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的《西线无战事》、法国作家亨利·巴比塞(Henri Barbusse)的《火线》和一战时期的文献资料以及来自前线士兵的私人书信。演出是以德语、法语、比利时弗兰芒语和英语对这些文本的朗读进行的。这四种语言便是一战时期在战场前线上能听到的语言。说着不同语言的战士在彼此相隔不到百米的距离里相互射击。随着朗读,演员变成了士兵、变成了母亲、变成了护士,他们是彼此的敌人,也经历着同样的恐怖和伤痛,同样是兄弟、父子、朋友,是炮火中的牺牲者,是再也回不来的人,不论输赢。舞台上的光线极暗,常常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不知道声音来自哪里,Luk说:「你不用知道是谁,说话的是战争。」四种语言的穿插交替,对于德国观众也一样,大家都需要字幕来补充信息。然而字幕在《前线》中不是一个辅助工具,它是导演和舞美有意选择的一个舞台元素:「这是我们和前线的连接,我需要台上台下一起来阅读,我们如今对战争现场的了解都是来自阅读。」《前线》是一场声音和文字的蒙太奇,听到的是硝烟,看到的是轰鸣。
在柏林的一家咖啡馆里,Luk低头搅着咖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我不会再排战争了。我妈妈在战争的噩梦里活了三十多年,现在我爸爸也去世了。我是家里最大的儿子,是最……」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关于他的家庭,其实他说过很多了。在他的新书《特写》(Nahaufnahme)中,他放了一张自己的祖父母站在被炸毁的废墟中的照片。他的母亲生活在一个曾经被一枚打偏的炸弹摧毁的城市,他的父亲是来自比利时另一处城市的战争幸存者,在父母的一生中,他们对于「谈论战争」有强烈的需求,「我曾经听过一个心理学家的说法,根治伤痛的办法就是直接去面对它」。然而父母对于自己伤痛的治愈方式,对于出生于1957年的Luk来说是不公平的,「战争是从母乳中传给我的」。因为战争,他的父母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在港口经营着一家小酒馆,往来的都是船员。大概在Luk六岁的时候,比利时经历了一场严冬,船只停运,没了生意的父母只好放弃酒馆,父亲用卖了酒馆的钱买了一艘船,亲自跑起了运输。因为贫穷,他们搬到了一个地下室,家是由纸箱子堆成的,一次大水过后,所有的东西都飘着,家,变成了一艘进水的船。
《特写》(Nahaufnahme)中,Luk的祖父母站在被炸毁的废墟中的照片
Luk最初走入戏剧这个行业的初衷是非常实际的,他要改变家庭状况,提升家庭的社会地位。然而在剧场中,他在舞台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戏剧的净化功能在他的身上实现了。对他来说,戏剧是仪式,是灵修,是「在沙子上写字」,是一个从无到无的过程:「演出的作品和话题,既不能改造世界,也不能提升人们的素养。理性点说,戏剧根本就是一无是处的东西。但也恰恰是在这种认识中,包含了问题的答案:『无用』的戏剧存在了2500年,它到底有什么意义?......随着阅历的增长,我对戏剧的幻想和我那慷慨激昂的戏剧梦早已烟消云散。我意识到,不只是戏剧『无用』,我的全部存在,我所谓的身份认同也毫无意义。这种认同建立在戏剧能带给人感知的幻想之上,而这本身就带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是一个未解之谜......如果纯粹从功利的角度看,戏剧的确是毫无意义的。但也正是因此,人们才将其对精神感知的需求仪式化到了戏剧身上,也正是因此,这些追问生命和人生疾苦的意义的话语才能用同样的方式,令世界各地的人们为之着迷……我们不是独自在寻找,而是集体在探寻。它使我们摆脱了安全感和偏见的束缚,用开放和惊奇的眼光观察世界。它给了我们足够的空间,让我们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发挥想象。」
只有写字的人和沙子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感受过什么。就像Luk会一直回到他的船上一样,他不会离开战争,戏剧就是由战争组成的,由冲突组成的,他的战争来自母乳,在血液里,是风平浪静下的深海波澜。Luk说:「也对。在欧洲生活着无数直接或间接经历了战争的人,在中国也有无数的战争和战后的灵魂,『前线』上的是我们曾经的家人。你说还是不说,战争都在那里,都留下了痕迹。我们需要面对它,在剧场中和所有的人一起呼吸,一同净化。」
Luk提前结束了与汉堡塔利亚剧院签订的本来到2019年的合约,德国的市立剧院不是他的目的地,市民戏剧不是他的向往,他的追寻已经走向他处:「我用了很多年走遍世界,我越来越感觉到,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成熟的时间点,可以尝试和一群人,一群不止为某个地域对戏剧的特别兴趣服务的人,一群不囿于在某个集体使用专用语言的人,一同去建立一种戏剧。我想做的戏剧是不依赖语言的,或者语言只是相对的,或者甚至是可以完全消融的。愿这样的剧场能成为我所有旅程的终点。」
关于自己的姓氏Perceval,Luk曾在不同的场合解释过:这个姓最早是在亨利五世的时候从英国威尔士传到的比利时,是当地一个很广泛的姓氏,意思是「骑在马上穿过一条狭窄的小道」。有种说法是:「名字会与自己的性格和命运相关联」,从Luk的经历来说他是相信这句话的,因为他的一生就像这个名字——带着骑士理想在危机和转折中不断前行。
在五月的阳光下,Luk推着他的自行车,说:「在你的文章里,你可以把我塑造成一个餐风饮露的瑜伽大师,事实也是如此,这个人吃素,吃绿色有机食品,每年固定断食一次,不但自己去印度练瑜伽,每天排练还要带着演员练瑜伽,聊呼吸,聊仪式,在剧场中冥想。不过,今天我忽然想抽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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