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妮 吞下一颗定心丸丨封面人物

一个女演员在她28岁的光景里，完成了从飘忽到笃定，从虚幻到具体的成长。

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的运气与悟性，告别那些表面的相似，找到真正自信的根源。

原文刊于《T magazine》

摄影丨Sean&Seng

撰文丨吕彦妮

形象丨Lucia Liu

发型丨陈锋 化妆丨春楠

制片丨coco  造型助理 丨Wenqi Cheng, Tao Li, Karen Chen

摄影助理丨Stefan Ebelewicz

场地鸣谢丨AD Studio

采访倪妮这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驱车前往郊区片场的路上，雨刷器忙不迭摇摆，雨裹挟着冰雹噼噼啪啪打在挡风玻璃上。车七拐八拐抵达时，正是午休时间，倪妮不在化妆间，工作人员说，她还在食堂吃饭。落座片刻后，她就披着一条休闲毯回来了，饭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就靠一罐酸奶顶住。

她不愿让人等。

对座后才发现倪妮的右眼上眼皮肿了，桌上放着一个方形塑料餐盒，泡了整整一盒菊花茶水，是用来敷眼的。

眼下的新电影已经开机80天了，前阵子在外景树林里拍摄时，遇到漫天密密麻麻的杨絮，眼睛肿，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许是过敏，可是因为从早到晚的拍摄不停，她几乎没时间去医院查一查过敏源，就靠吃药撑着。

剧组生活规律到单调，每天早晨4点或5点起床，化妆，一拍就是一天，收工时间不定。有时候为了配合特效要一个动作重复十余次，有时候就大半天吊在威亚上。倪妮面上确有疲态，但精神状态却很好很好。讲起这部新电影，语气里掩饰不住的亢奋和积极。合作者是「一代宗师」徐克与袁和平，她摸着胸脯一脸心服口服的庆幸。

她从小也没有什么武侠梦，大家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些小说她几乎都没读过。确切地说，是因为接了这个戏，她才终于补上了缺失多年的「武侠电影」这一课，遂发现这「江湖」的道行之深，迷之壮阔。

爱摇滚的倪妮将自己钟爱的乐队涅槃、德国战车音乐里那些极致的无所顾忌与武侠精神接续联想在了一起。

「所谓侠客，不就应该是很不吝，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行事的态度，有自己执着、热爱的东西，有正义感，很善良，而且他们也很单纯你知道吗？」她语气里有点急不可待的冲动，好像有一股劲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任她再理智和自持也拦不住了。

现在每天即使自己收了工，倪妮还是会「赖」在片场不肯走，「我就特别喜欢待在导演和监制的那个区域里，导演也特别欢迎，说你们不用怕会影响我什么的，你可以就可以来这里坐，来这里看，没有关系。」她就真的走过去，围在导演周围，看回放，一点点细致请教某一场戏里的某一个处理，后面的戏该怎么拍。

倪妮在这般纯粹的创作环境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积极和安定。

见面这天，恰逢导演李安受邀参加上海国际电影节论坛，他的诸多对电影人的鼓励与箴言刷屏了朋友圈。倪妮特别对其中八个字感触良多——「缓慢生长、自求多福。」

她已深深感受到自己身处的外部环境正在以怎样疯狂而迅猛的速度交换、传递和更迭着信息，「做这一行的人，欲望更容易膨胀到特别大。人的欲望跟情绪是极容易被煽动的，但是你真的得懂得克制。」

倪妮说，这一年多越来越频繁地感觉到，「这个时代是故意捏造了一个东西，设置了一个陷阱想让你跳进去，但这个时候就需要你自己想，你真的是愿意跳进去吗？还是说你愿意另类地存在，另类地活着？」倪妮抬起眼睛看向空气，目光之坚定像是要穿透身后的墙。

她愿意成长得慢一些，找到自己的节奏，而不是被任何莫须有的他者牵引着盲目前行。

自《金陵十三钗》出道后的第五年，她开始要向内好好问问自己：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的心，向往的是什么？

从去年底到今年，她接连拍摄了三部电影，一刻也不停息，除了正在拍的这一部，还有《悟空传》和《28岁未成年》。各有各的不易。

《悟空传》的拍摄周期有限，隆冬里一个月的大夜戏，零下17度的环境下还要「走心」地表演，她扛下来了。杀青后一天都没有休息，直接进了《28岁未成年》的剧组，导演是张艺谋的女儿张末——这是她的处女作，倪妮前来出演，义不容辞。某种意义上，是这一遭合作，让她在创作上「开了窍」，彼此磨合和摸索的过程里，她反而有机会学习到很多表演之外但是又和表演息息相关的事情，「是真正从《28岁未成年》开始，我整个人对于剧本和镜头的概念开始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在和张末一点点讨论每一个镜头处理方式的过程里，倪妮悟出了一些表演在细节处的真谛：「人在表演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一个生活中细小的反应放大，或者延长一个动作的时间。这样是不对的。其实一个好的自然的反应就和在生活中一样。」她越说越投入，还举例美国演员马修麦康纳的表演，「他就会在演戏的时候给自己加很多小动作，但是他的高超之处在于，他能把这个东西融到他自己的表演里，不露痕迹。一个眨嘴、一个摸头，好高明。」

如是，毫厘之间，高下立现。

倪妮专注说这些时候，窗外的雨依旧哗啦啦没有要停的意思。休息间对面的楼里，就是为新片搭设的巨大片场，灰突突的房子，走进去，四壁围着绿色的幕布，场景盘曲如山洞如密林，一件件身上布满了感应点的特效服装挂在衣架上，等待着演员们穿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与那个纷乱华丽的影视圈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

「我为什么会喜欢表演和创作？我如果喜欢这个东西，我还能为了它做些什么？」倪妮这样自问。过往或有些骄躁或莽撞吧，但所幸此刻困惑都剥落，她无比明晰前路方向在哪里。

在《28岁未成年》里，倪妮饰演的角色遇到一个桥段，即有一个机会回到17岁。将这个假设抛给她本人，让她设想一下，如果回去，可想要改变什么。她回答得确凿：「还是干该干的事情。」她说自己从来不愿意去否认过去。「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过去，我会有今天吗？」

世间万物都如在一张巨大的网上，亦如树叶的脉络，每一条分叉都会影响支路的走向，末梢的形状也和根系紧紧相连。

「你有了这样的一个视野跟格局之后，就不会再想要回头去改变某一个点。也不会拘泥于一两件事的成败。」

17岁，高考之前，她还是毫无危机感地整日打游戏。「如果真正回到那个年纪，我会这样做吗？我可能还是会玩游戏，因为如果我不经历过因为玩游戏而失败的过程，又怎么会知道原来我内心里对自己还有那么多要求？」

面对过往，再去评断对错，意义是什么呢？倪妮现在信的，是每一个当下自己的付出。

分别后的深夜，她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了一段话，是日本超硬派刺青牧师ArthurHollands曾经写过的：「真正的摇滚精神，源于内外兼优及严于律己的品质。」这或可代表她对自己的要求与期许。然后，我们又聊一会儿了白天李安在上海电影节论坛上的发言，她已经仔细看过了完整的现场实录，更添一份定力：「他说得真好啊，我真觉得给很多像我们这样想踏踏实实一步步走下去的演员吃了一颗定心丸。榜样的力量是伟大而深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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