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怡:“如果你问我现在追求什么,我会说是未知。只有这个能让我和角色一直是活着的。”丨人物
在章子怡身上,同时拥有两个世界。
一个属于她自己,一个则是她创造的那些角色。
她说这两个世界时而平行,时而主次有别。
她深知,现实与浪漫此消彼长,真实和扮演则界限模糊。
没关系,她接受。
这次采访发生在一年多前的初夏。
那时候“醒醒”还在她身体里一点点生长着,她该是准备着放一场大假的。
在长城脚下的公社。那天她拍摄一个广告片,采访就在每一个镜头的间隙进行。
关于《罗曼蒂克消亡史》,当时可以说出的东西还太少,她尽量慷慨。
我们最初在走廊上聊,并排靠着墙坐,她对面就是层峦叠嶂的群山;后来挪到房间里的化妆镜前,她头上顶着几个大号卷发棒,穿着黑色的吊带运动背心,肩膀清瘦;再后来从容一些了,就坐在床上聊,她靠着床头,蜷在白色的床单上。
几乎不需要什么过程,她很自然地就可以打开自己,是那种北京女孩的敞亮,没什么好防备的,不需要。
原文刊于2015年10月刊《ELLE世界时装之苑》
原文标题为《章子怡 迟来的叛逆期》
“你觉得你看得透的一些人,你真正看得透吗?”嘈杂熙攘的拍摄片场,远处有工人在吆喝着号子搬运器材和轨道,身边人来人往穿梭不止,角落里,和章子怡面对面坐着,她忽然探身,盯住我的眼,反问出这样一句话,音色温和,不动声色。
彼时我们聊到一些关乎生活本质的话题,她刚刚吞下大半根烘焙温热的法棍,伴着一些奶酪和火腿,心情不错,一直在招呼旁边的同伴一起分享美食。
正是等待拍摄的间隙,她头上固定着七八个大号的卷发棒,褪去华服,只穿一件黑色的吊带运动背心和七分裤,露出肩膀和锁骨,清瘦的好看。
采访被安排在每一场拍摄的空当里,趁换景布光的时间,聊一聊,导演过来喊她,便要中止。这样反复到第三次时,她体贴地征询我的感受,以“移情”的方式说:“你看,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无数个重复。你坐一坐,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便是章子怡选择的,“这个职业,如果你不热爱她,真的没有办法这么去燃烧自己。”
再回来时,她继续说着:“每一天,每一场戏,同一句台词,要说上好几十遍,远景、近景、不同的角度、帮演员搭词……永远在重复、在间隙中,被打断、休息、再被喊起来。如果不是由衷的热爱,会觉得度日如年。但是如果爱,就会进入到那个状态里,专注于怎么去塑造和完善角色。”
一起合作了10年的法籍摄影师、《一代宗师》的掌镜Philippe Le Sourd称赞她的聪慧和敏感:“导演告诉她什么,她很快就可以领悟到,直接拿给你,甚至比你要的还要多,还要美。”章子怡听到了,狡黠地笑着回他:“啊,真的吗?你看出来了呀?”
丨永远做一张白纸丨
连续拍摄了两天的广告片,前一天是夜戏,这一天是在山里。章子怡脸上没显出什么倦容,妆是淡的,近距离坐在一起时,能看到她眼角几颗小小的雀斑,是无需遮掩的自然与真实。
她说,其实自己昨晚熬到5点多才睡,天已经亮了。没办法,每每进入一个新的剧组的前一天,或是第二天有工作,她头一天都睡不太好觉。“也不是紧张,就是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踏实的夜晚,第二天光采焕发的状态去面对,可是往往是失眠的。没办法,数什么也没有用,最好的办法就是看英文书。”
这许多年来,随着睡眠一起丢失掉的,还有那些她对世事莫须有的野心。有些事要入了迷的钻研,有些则不足挂齿。
“希望有时间可以带着狗在公园走走路,跟朋友吃吃饭,不需要有多么大的动静和事业,这是我现在心里想要的。我不怕失去什么。能失去什么呢?我最怕的是失去自我,如果自我一直存在着,你什么也不怕。”
曾经人间白浪里走过一遭,多少笑泪宠辱,换来今时今日一句她这“不怕”。
所以宫二低眉间说出一句那“六十四手,我已经忘了”时,你是会信她的。什么心里有没有过,有过多少,都是说说就作罢的。交手过,惦记过,雪花落下的时候收到过他的手信,就够了。忘了,比什么都强。
她喜欢发生在片场里的一些奇妙的事情,是在投入地进入创作环境后的化学反应。每一次面对一个新的角色,就把之前演过的、知道的,经验、体会,都扔掉。“就让自己一直是一张干净的纸,直到你完成了,她是立体的,不管是完整的还是被摧残的、凋谢的都没有关系,她是一个纯粹生命的力量。”
她不相信人之完美,反而好奇人性里那些“月亮的暗面”。“关于人,也许现在更想去塑造那些我还不了解的部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了解什么不了解什么,但是我觉得因为她们的特殊性,铸就了我的兴趣,这个特别重要。人的情绪,很多时候太微妙了。自己以为已经那么了解自己了,可是一些一念之间的意识、态度,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那样。这种不定性,是有意思的。”
“你说,怎么样去表达一种细微的情绪呢?高兴或悲伤,每一秒钟都会不一样。”
她兀自说着这些的时候,身后的白色纱帘被风刮起来,掀起一个小小的角。
丨那些角色,还存在着丨
看着她的时候,脑子里会飞速转过那些她曾经饰演过的角色,倔强的、深情的、骄傲的、决绝地……与她和她的角色相关联的词汇总是掷地有声,柔中带刚。然后当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人生没有后悔可言”这样的话时,你又真的会晃神她与她们的亲疏远近。
“我总觉得那些角色,在另外的平行空间里,还存在着。”章子怡说,有一点玄妙,但是她希望如此。
“我经常拍戏的时候会觉得,另外一个生命在召唤我,两条轨道慢慢慢慢并到一起。角色离开我的时候,我们再各归各位。我不愿意活在角色的世界里,那只是我生命中一段时间的经历,我很幸运,有光影的世界把那个时间凝固住。但是我和角色,都没有停住不动,都还在往前发展。因为她们都太传奇了,不应该只是就封存在胶片盒里。”
近20年光影人生跌跌撞撞地走来,章子怡深谙人之为人的强弱和冷暖。她不说自己创造了角色,而说是角色完整了她的人生。“我的样子就是这样,再怎么扮也是我。”
越是被动和受迫的境遇,越能激发出人心里的坚持,然后这份铿锵势必将与某种更加强大的阻力向冲撞,发生一些事情,让人性的光透出来。人是因了变数才得到恩惠的,章子怡说,这是她一次一次在角色里得到的成长的意义,这是真相,她不该躲避也不该惧怕。
她知道该演什么,不该演什么。因为知,所以爱。
“宫二也有无奈吗?”
“当然有了,她在爱情上,多无奈啊,是吗?她如果由着自己的性子,结局也不会是这样。你只看到她在大年夜火车站的那场报仇,却忽略了其他的。但这是她的选择,没有什么,人就是要敢于面对你自己的选择,虽然不一定是正确的。我想宫二如果知道自己在晚年会是那样的悲凉她前面也许会做别的选择,但是,人生没有后悔可言。”
“人无完人,不可能样样事做到滴水不漏。人生又充满了变数,她如果样样都行,就不是这么打动人了。观众喜欢她,也是因为她会为父亲报仇、不收徒弟、不婚,这么强势的个性,却被伤害,所以被格外疼爱。”
人之深奥与现实诸多真相,于章子怡依旧是深奥的课题。她脸上还有因“意料之外”而发光的神采,她说不愿意被任何外物和内心屏障“锈”住敏感的神经。
“如果你问我现在在追求什么,我会说是未知。对,因为只有这个能让我和角色一直是活着的。”
丨内心凌乱,会不会太辛苦丨
最新作品《罗曼蒂克消亡史》,和浅野忠信的第一场戏,就着实把章子怡震住了。开演前并无过多交流,交手时彼此力道坚柔令她叹服。“他的好,是那种职业的好,但同时又没有丢掉想象力和创造力,让你没有杂念,充满力量。”
因了对导演程耳的欣赏与对“不知道和他合作会发生什么”的好奇,还有葛优、浅野忠信一干好演员的加盟,章子怡一头扎进这部作品里,当然,重要的还是她将面对的那个角色。依旧是在大时代的背景下,依旧是个“带着刺的玫瑰”一样的女人。
“表演没有框架,你就要为她累,这个累是累心,我很多角色都是,包括《罗曼蒂克消亡史》。很累,演完之后总是会觉得,哎呀自己又选了一个戏让自己这么累。很多戏都是扭曲、挣扎的。”
她话只能说到此,很多细节不可以再透露。有些重要的事情,是不能用嘴巴说出来的。必须要观者自己去体会。总之她心里无愧。太多太多年了,章子怡坚持做这一件事,就是“自己太……不惜力了。以前我太强了,什么都可以自己做到,该为别人做的,我也都做到了。” 所以她现在想多为自己活,多为自己做点什么。
她永远告诫自己,看清楚,大得大失面前尤是。
“发生什么都不把它想得太糟或太好。《一代宗师》我得了13个奖,又怎么了?也许还有很多人不知道我得奖,甚至不知道我演过这么一个角色;另一方面,不好的事情,你转回头再想想,除了你自己,又有谁真的在乎呢,重要吗?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吗?并不是。”
真实和虚妄之间,她选择前者。“我还是活得比较现实,没有太远离,太偏离,现实就像一杯卡布奇诺,有它的味道,也有它的泡沫。”
她不避开生活的琐碎和真实,反而欢喜地一头迎上去。所以我们会看到她在社交网络上一连发好几张图片都是自己穿着素色地衣裙坐在家里地板上打包行李,心爱的小狗坐到箱子里撒娇玩耍,她笑得和一个寻常的女孩子没两样。是要转过几天看到她盛装出现在一场华丽圣殿的红毯上,你才会在这反差里重新想起章子怡的秒,像一首奏鸣曲,拥有变化丰富的音阶。
“我一直尽量不违心去做什么,我也装不出来。演戏,如果不掏出真的东西来,你的角色不会有穿透力,也打动不了人。生活也是这样子的,我特别容易就能看出假惺惺的人,因为我演人,我有这个观察的能力,这是我为什么做演员,我有这种天生的敏感度。”
她喜欢简单的人,“不为名利所牵扯得太厉害。如果太挣扎、内心太凌乱,会不会太辛苦?”
她承认,曾经某一个阶段,物质对她来说亦是重要的。
人生中第一次给自己买房,家里的一半空间她做成了卧室,3个16米长的柜子连成一排,奇大无比,为什么?“因为我在20岁之前从来没有一个自己的空间,所以我就特别渴望自己有一个独立的卧室。”
“但是现在你只给我这么大一间屋子,我也会睡得很舒服。”她指一指我们呆着的那个小化妆间,单人房双人床而已。
不同状态下,人的需求会不一样。“但是精神上,我始终是一致的,不爱的人、不喜欢的人,绝对不会强忍着说过吧。我从未想过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这是我从小有的骄傲。”
骄傲来自哪里?
“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丨QA丨
每一次重要的机会来的时候,你总时能去抓住它们。
章子怡:其实我并没有本事去为自己创造一个机会,我也始终不是一个机会主义者,我只是有一种直觉,当我觉得可以去做,或者有挑战的时候,我就能很专注地去把它最大化。就是这样了。没有比专注和努力更能够抓住机会的,
看到你说自己现在正处在“叛逆期”?
章子怡:对,我其实从来没有过叛逆期,一早进入舞蹈学院附中,所谓的青春期都在很严格的教学规范里,军事化的管理下面,没有办法去选择、去反抗,只有按要求必须去做什么。反而是现在,36岁了,想叛逆一下。叛逆也许就是想听自己的声音,我想做什么,我就去做,不被周围的嘈杂绑架,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你觉得自己是“完美爱人”的榜样吗?
章子怡:完美爱人的榜样?我无心做榜样,只是觉得要对得起自己的付出。谁的感情投入到一段恋爱都是很大的付出,远远深厚过物质。我选择爱人,是为了我自己选择,而不是为了其他人。就算再有人反对我的感情,但不证明他们是对的,也许事实证明有一天他们是对的,但那是我的选择。如果两个人没有精神上的交流,我觉得那是苍白的。我是一个在感情上有洁癖的人,我不愿意跟我不喜欢的人打交道,对,我从小就这样。
怎么拥有这种独立的能力?
章子怡:我14岁开始拍广告挣钱,那时候一星期我爸妈才给我10块钱零花钱,存在老师那里每周末去取钱。我拍一个广告好几百块钱,简直是我们班最富有的人。那天跟老汪还在聊,他问我你有过吃了下顿没下顿的时候吗,我说我从来没有过那种窘迫,我不会去为了虚荣和某些利益屈服什么。
你做过妥协的事情吗?
章子怡:妥协有的时候也是一种释放。被动的妥协是有一点悲观的,但主动的放弃是有意思的,我说的是在生活里,剪掉一些枝枝蔓蔓,改变、学习,这是漫长的,但我愿意试试。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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