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我们都长成了不完美的大人 丨《比海更深》

庆祝我们都长成了不完美的大人丨《比海更深》

原创 2017-01-08 吕彦妮 吕彦妮

生命好像是
只靠自身无法完整具足般
被创造出来
……
生命里包含着欠缺
有待他者来填补

看过《比海更深》已有几日，断断续续地，想起来便看一看，有其他事来分心，便搁下去做点这个做点那个，回来了，再重新拾起来。并不强求自己一定要像做一份什么功课一样虔诚专注。是枝裕和自己都在书里写过的，电影原本也不承担让人“精神振奋”的职责，凡事认真不苟，太过辛苦了吧，生活里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步履不停》、《海街日记》、《下一站，天国》曾经带来的“冲击”本来也不是台风扑面的那种，倒是有点像潮汐，一天一天往复，无论你今天是笑了哭了还是只是醒来了坐在那里无意识地发发呆，它都兀自拍着岸啊，不以物移，也不是什么意志不意志的事，天责而已。

是枝裕和是着急也不着急的。电影里人事都慢吞吞的，拍电影的速度倒是快。常听身边人谈起创作题材匮乏之类的话题，托着腮不以为然。抬眼看一看，满街走来走去的人，哪一个不是暗自藏着些故事走在人间的呢。

会找借口的人都是软弱不能的。

这次的男主角喔，是个不太得志的小说家。少时出名蛮早，拿过一个不高不低的文学奖，于是就在任性创作的路上一去不要停下啦。人到中年，美丽的太太离开了他，一个月才能见一次自己儿子。他在日常生活里一个说得过去的“职业”是私家侦探，薪水微薄，还要嘴硬说是为了写作积累素材，结果赚来的钱都扔到各种各样的赌场里去了，儿子一个月一次的赡养费也要一拖再拖。父亲前阵子去世了，乐观又热爱生活的母亲多想帮衬儿子，却也是难为。

讲起来，实在是一个太过“微不足道”的人生了。

电影就从一个没有名字的日子开始讲起——是的，生活里大部分的日子都没有名字，我们过着的日子，不外乎昨天、今天、明天，几乎大多数都不值得被刻意地命名。最多，回忆起来，我们会说，那天天气好热；那天的台风刮了一夜……仅此而已吧。

睡着了再醒来，日复一日，除了生死，好像其余都是小事。

男人在地铁站旁边的拉面店里站着扒拉下一口面条，顶着太阳步行回妈妈家。在父亲的遗物里翻找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拿去当一当。妈妈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嘴里念叨着什么，顺便浇阳台上的植物——一棵就是怎么都不结果的橘子树，她说已经想通啦，自己把这小树当儿子养喔，好好的长大就好了，结果不结果的，不重要了。

老伴的离世，在她看来似乎也没有不得了的悲伤。

她说，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一只蝴蝶啊，围绕着自己飞，她就想，是老伴回来了吧，停下来用手指碰一碰，捕一捕，捕不到，罢了。

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会做让人忍不住多吃两碗饭的煮咖喱，嘴又毒，是我老了想要成为的那种老太太啊。

我原先以为树木希林是这部电影的主角。她多“像”主角啊，一位让人疼惜的遗孀，典型是枝裕和电影里的存在——一个“活下来的人”。看着看着才知道，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生活哪里有什么绝对的主角、配角之分？你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你就没有主宰人生的权利了吗？没有台词的人，心里保不准其实也藏着一片海。

故事如果说有什么所谓的“高潮”，就是台风过境这一晚了吧。是一个月一次的“探视日”，男人借故说奶奶想孙子了，带儿子回了妈妈家，又和前妻说，儿子想奶奶了啊……你就忍不住在心里乐了，男人真的无论长多大都是小屁孩儿啊。于是傍晚时前妻来接儿子，被老太太留下吃晚饭，不曾想台风太大，饭罢也走不了了，“一家人”于是又聚在一起。但是并不会有什么戏剧性的改变，要改嫁的人终究不会留下，碎了的镜子能不再划伤手指，已经算是天大的温柔了。

男人带儿子去了自己儿时的游乐场，躲在“章鱼肚子”里聊了些让人不甚振奋的话题。

也好，没什么不能面对的。我们就是这么一个接一个地，长成了各种各样的不完美的人。这其实没什么好让人沮丧的。大多数人从小并没有能够好好接受一种教育，即成为一个平凡的大多数是一件其实多么安全和值得庆幸的事情。

是枝裕和曾在《宛如走路的速度》里写过这样的文章。他借诗人吉野弘先生的诗说：

生命好像是

只靠自身无法完整具足般

被创造出来

……

生命里包含着欠缺

有待他者来填补

他说，自己实在并不喜欢电影里的角色克服弱点、保护家庭及拯救世界这类的情节，反而很想描写“英雄不存在，只有平凡人生活的、有点脏汙的世界突然展现的美丽瞬间。”“这种时候需要的并非咬紧牙关的硬气，而是可以得到他人协助的弱点，不是吗？缺欠并非只是弱点，还包含着可能性……”

我真同意是枝裕和这一点。

他也不在作品里呼天抢地地表达什么感情的深邃和伟大，至少不明晃晃地那么说。他让树木希林看起来有点儿冷冰冰地说，自己这辈子没有能够爱什么人比海还深，听得人心里莫名怪空的，但是又没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