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经过了一场漫长的等待,翻山越岭,多少望眼欲穿都过来了,走到那扇门口,却只是张望一下,就止步在那里,不再往前走了。
心里分明已经充满了力量和爱,不再需要那个目的地给予什么了。
趋向它的过程,比得到它,更让人满足和自持。
1.
一周前临时起意,决定回一趟厦门。是一个稿子堆积如山的日子,想着,不管了,拔腿便飞了。中午冒出的念头,晚上已经落抵小小岛。
住回学校,窗外就是棕榈和凤凰树,妥,听雨声蒙头大睡,深夜两点醒过来,裹上风衣,悄悄潜入夜里。
已经放假了,白天喧闹的游人潮也早就散去。黑夜里,觉得自己像只虫子般地,走过芙蓉湖,上弦场……是一条闭着眼睛也不会迷失的路线。从白城校门出,和保安短暂眼神交错,从他眼里读出对一个浪荡学生的无视,知道穿着红色帽衫的自己脸上还有十年前在这里读书时的那份不管不顾的神情,心满意足。过马路,海浪声已经在耳边。
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无边,整个白城海,在那一刻都是我的。
沙滩上满是白天人们嬉闹的痕迹。一个人形的沙坑,是年轻人们互相在搞恶作剧咯;笨拙的城堡,是孩子们用小塑料铲子和小手爪子堆出来的吧;另外一边,还有一颗“心”,里面写着两人的名字,一笔一画,那么深那么潇洒,写下它的人想必心里对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
另一边,潮水正一寸寸渐渐冲上来,一波又一波,静静翻滚,再过不一会儿,一切会被大海带走,天亮之后,会有另外一种记忆在这片沙滩上留下痕迹。
那夜大雾锁海,我心里却觉得什么都能看得清楚。
2.
从海边骑单车去思明北路吃下店家那晚买出的最后一碗酸笋面,再慢慢踱步去南普陀寺,烧这一天里的第一柱香。
庙门还关着,放生池里的乌龟们也都还没醒,点一柱细细的香,听火飘香,无愿无望。从侧门迈步进庙。一切静悄悄的,小和尚的木鱼打省声缭绕半山。
是的,一座寺庙也会有沉睡的时候,没有了白日里的香火缭绕,却依旧有虔诚的味道氤氲在晨雾里。4点过半,一进院东面的侧殿二楼响起清亮的晨钟声,是为唤醒吧,不一会儿,僧人陆续起来了,鱼贯走到廊下,抄着手,默默无语,似乎还有一半的自己在刚刚未完的梦里。然后钟声落,对面侧殿的鼓声再起,正殿的早课就要开始了。
冬雨一直淅淅沥沥,无声,不一会儿却湿了头发肩膀。
以往每年回厦门,一个“功课”即是来南普陀听早经,也是几乎很少与人说起的习惯。世人都知庙宇白日热闹,却鲜有人历经过一场早课的洗礼,晨昏交替时分,经文如咒,被持戒多年的嗓音暗哑地唱颂出来,那频率激荡而低回。
今年反而古怪,叮,罄声响起时,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去。仿佛经过了一场漫长的等待,翻山越岭,多少望眼欲穿都过来了,走到那扇门口,却只是张望一下,就止步在那里,不再往前走了。心里分明已经充满了力量和爱,不再需要那个目的地给予什么了。
趋向它的过程,比得到它,更让人满足和自持。
3.
能有一刻,自己回到自己,真好。
以腿脚、眼睛,清明地丈量、探看周遭和自己的存在。风不必受任何阻挡地刮过发梢,你也不必再扯谎和掩饰,你是怎么样的,就接受自己,好与坏都释怀。烛火微乎但真实,就像眼前每一个实实在在的日子。
从厦门回来,知道这一年终究是完满了的。总有这样一个地方吧,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它是温柔的故乡,它是心里的寺庙。你祈祷,持戒或许愿,都不再有非怎样不可的执念,知道所有所为都不会被辜负,自己的良善和爱都能被珍惜。
就这样,原谅了这一年里自己因为冲动或者贪婪犯过的大大小小的错误,也不再为那些名为“遗憾”的现实感到困顿。
此刻,除夕的午后,金色的黄昏已经在西边天酝酿着了。
抄下猴年里的最后一篇小文。因为它告诉了我一件重要的事:
风浪袭城后的平淡,足以给予洞若观火的快活。
愿热闹红火的喧腾过后,我们依旧有平静生活的力量。
《学艺微言》
黄苗子 著
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
《得少佳趣》
“东坡云: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轻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苏轼《答毛维瞻书》)读元代林坤的《诚斋杂记》这一段话,着笔无多,却道出个饱经政治风浪的苏东坡在“姹紫嫣红开遍”之后,能够领略到静寂人生的一点“佳趣”,这是难得的做人境界。
数十年前在上海,诗人邵洵美曾在我的扇头写了几句话,至今印象弥深:“探索到深处细处,一粒谷里可以窥见宇宙;热闹里有人生,静寂里也有人生。”人们惯于从热闹里看见人生,姹紫嫣红,春风得意,或美金过亿,或“世界小姐”成名,朋从笙歌,嘉宾筵席,朝朝红火,夜夜元宵,这算是从热闹里体会人生,但这只是人生的一面。这一面使很多人眷恋迷醉,但这确实只是人生的某一角度,这种人生使人如负迷幻药,屈从物欲,丧失自我。龚定庵有句诗:“静能生智慧”,纸醉金迷的场合,使人智慧丧失无法找到自己,也无法细味人生,领略和自我相处,咀嚼我和斯世相依的味道。
齐白石早年奔走衣食,也颇结纳了一些官吏商贾,六十以后,专心作画,连钱怎样存入银行都不晓得。北京历代皇都,也是奸邪渊藪,老人受欺受骗,处之泰然。他总结出一条经验,是:“画者寂寞之道”。这句话对于某些沉迷于声色货利、招摇撞骗、图利图财的所谓“画家”,是当头棒喝。
从事文艺工作的人,更要有一个静寂的人生观,才能头脑冷静,进入创作的精神世界。但是处在现代社会,不可能像伯夷、叔齐采薇而食,那么一定的社会活动是避免不了的。只是做人的境界高,不以声色货利为最终目的,能够在寂寞中找回自我,找回比较真实的人生,领略一下风雨岁阑,纸窗青灯的“佳趣”,这恐怕是更重要的。
(封面与上图均为彭薇作品)
-fin-
▼▼▼
-近期文章精选-
▼▼▼
-更多往期文章请点击以下目录页-
文字均为原创
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转载联系作者或本帐号。
微博:@吕彦妮Lvyanni
工作联络:Lvyanni@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