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一样事物,
其实很好分辨。
无论是于自己而言,
还是旁观者看过去。
那种热爱会随时把你燃烧,
也会让你得到内心真正的安宁。
因为爱,才不会随随便便对待。
采访、撰文:吕彦妮
《大唐荣耀》开播逾一个月,热度始存,近日收束完结。
“反派”角色张妃的饰演者刘威葳于其间的表现被媒体描述为“暗黑高贵,步步升级”。
《大唐荣耀》剧照
这是一贯以“温婉”、“沉静”示人的她,多年来少见的“凶狠”之角色。其实这么说也是多少显得有些少见多怪,谁规定了演员必得以相似的面貌出现?虽不可说好演员怎样的角色都可以接应,但刘威葳的脸原本也并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易定义和固化的样貌。
一个反面角色,如何在一部艺术作品中被人记住,同时被扮演者自己的内心所认可,实则并非易事——尤其在当下的创作环境里。
说来亦巧,近来工作中时常与受访者谈及这个话题,采访中几度遇到刚刚出演过各种“反派”的演员,都多少流露些许困惑:为什么“反派”必须一坏到底?除了让人性中最丑陋和阴暗的哪一面显露出来以推进剧情发展,辅佐、衬托其他人物,坏人的存在还能不能有其他意义?一个“坏人”,可不可以在演绎中被赋予一些悲剧色彩,让观众对他们心存不忍?
《大唐荣耀》正式开播前一周,辛未年农历腊月二十六,我在北京见到刘威葳。她当时迫不及待想要道出的,就包括以上那些疑惑。
1.
张妃一角在《大唐荣耀》里的重要性自不必说,反向力量的最强音,助推了剧情一路往复杂深渊里去,也有效烘托出了单纯坚毅的正面角色们。她最初以贤妻良母的形象示人,其实内里凶残暗涌。
刘威葳对张妃终究是心怀悲悯的,却对剧本里一坏到底的设置不明就里,“我起初找不到这个人物的心理依据”,害人,要么出于恨,要么出于爱,要么出于一种至少可以被描述出来的缘由,不能只是为了坏而坏。
《大唐荣耀》剧照
戏,说起来也演了20年,始终有一根准绳拽住她:演员说起来没什么了不起,但又是道行不浅的,你得做一座桥梁,让自己饰演的角色“走向观众”。《大唐荣耀》的原剧本写的有点“可怕”,张妃这个人没有爱,对谁都不爱,“她还要那些权力干嘛呢?”
隆冬下午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刘威葳的脸上,她几乎没化妆,应该只是铺了一层薄粉,涂了粉色的唇彩,说起角色时,神色有点凝重,眉头微蹙着。你是知道她真的为这个角色付了心力。
现状就是这样了。剧本没有提供的那些心理依据,负责任的演员就必须自己给自己找。糊涂着演,注定是不行的。塑造一个角色跟生一个孩子无二。
杀死儿子那一场戏,在刘威葳心里存了两个月,从开机始,她就在想怎么演。她不想让角色做出那种主动摔死儿子的事情,但是又不能任性地修改——戏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她轻易改了,后面的戏、别人的戏,都要动,这几乎做不到也不可能。
那场戏有三页纸,命她把孩子高高举起,砸在地上,砸之前还要碎碎叨叨自言自语一大篇话。“我都不相信,我怎么演?”刘威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
后来的处理终于是让大家都过关了。她想通一件事,人在杀人的时候往往并不全然是事先预谋好的,尤其是杀自己的儿子。其实她就是被一种力量逼到绝境里去了,一时蒙了心也懵了神,自卫,然后失手错杀。
戏得演得合情合理,角色都得有人的真实样貌和心理状态,才能让人信服。这么简单的道理,简单到几乎不应该拿出来被特别的说明。但这就是当下表演环境里的现状,很多人稀里糊涂地演,观众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那么就莫怪太多影视作品的质量江河日下了吧。
所以我听刘威葳说,她不怕角色层次多变化大,反而就放心了。
人像纸片或者脸谱一样存活在一部戏里,毋宁不存在。胡演乱演,演一场算一场得过且过的演员,现在不是没有,有的因为能力有限,有的是态度使然。其实看一两眼、过了一两招,就能辨得分明。
作为观众,真的不该活活被怠慢。
所以想来还是庆幸,扎堆轰炸荧屏的剧作里,有几位还在字斟句酌、一笔一画地揣摩角色、细密织就着作品的好演员,也算是不枉大家拿出一寸一寸的光阴前来围住这一方小小的荧幕。
2.
刘威葳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在她出道时的1996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这样的称谓尚且是一种可以被称为“荣耀”的事情——电影是“高尚”的东西,电影演员如斯。
她的毕业论文写的是“论表演的电影化”,听起来学术而专业到难以近身。
她是有点后知后觉的人,这样的人其实通常才华满贯,有的人会一直依靠才华和直觉,不一定能走太远,有的则会有机会意识到知识和理性于才华的延展深入意义非凡。刘威葳属于后者。她是在毕业之后才开始“奋发图强”恶补中外电影和艺术史的。有的晦涩冗长,她竟也踏下心来啃读观摩。事实上,一毕业她就凭借《红十字方队》家喻户晓了,没有乘胜追究,反而缩回去韬光养晦,可以一天不出门在家里看五、六部电影,一呆,一年年地就过去了。
《红十字方队》海报,左一为刘威葳
我有时候沉下心来想想,或许也是那时候的大势和环境给了他们这样的演员一种压迫感和自卑心吧,让他们能停下来,敢停下来,查漏补缺自己的不足,以退为进。
那时候没有“粉丝”、“流量”这样的概念,演员只是诸多职业中的一种,大家相见时个个都互敬,街上被观众认出来还会礼貌着谦卑,被表扬了心里愉悦着窃喜一阵子,有人说你某一个角色演得哪里哪里有问题啊则要赶紧停下来仔细聆听,多少前辈戳在前头,你怎么好意思傲慢和自满……“娱乐”这个词还并没有完全进入公共视野,电视剧、电影,都是拍一部是一部。
刘威葳絮絮地讲起一些往事。
还在上学的时候,全班被带去实习参演一部叫《女人花》的戏。老师要求所有女演员不许带镜子去现场。“你为什么要照镜子呢?化妆化完了,你为什么要改呢?”
用小镜子看看自己的状态也不行吗?
“不可以,就是不允许带着镜子去现场。”
事实上,进大学第一堂课就是类似的一顿训戒。老师要求所有的女生去水房把脸洗掉,“不许化妆来到我的教室。”
“你觉得很奇怪吗?”刘威葳对我的惊愕感到意外。老师当时对她们的教育就是这样,道理昭然若揭。“有化妆师给你盯着,你自己看什么?你就全心全意地演戏就好了,美丑与你无关。”
这样的要求现在听来实在是难以思议的。她理解。一路走来,眼看着变化一点点发生。原先的导演会严格要求演员背好词想好角色关系甚至对好了戏再来现场,现在则是戏都不走一遍来了直接演。所以刘威葳并不全然怪罪年轻演员进步不了,大环境就是这样,大家都着急,赶时间,所以似乎只有“戏”是最不重要的了。
她还记得2000年“西影”一位老导演,不允许摄影和灯光师给演员提任何要求,不许和演员说你们站错了位置你们自己要惦记着找光和机位,那是技术人员的事情,不是演员的问题。那是导演对演员的尊重和保护,是一种从内生发出的敬业。
那个时代不会有演员记不住词的情况出现,她碰到的都是一堆演员“飙着演”,“你演得好,我也要演好,不能比你差。”大家内心都敏感,别人在做什么,你看得一清二楚。一开机,戏是骗不了人也骗不了镜头的,自己表现得如何,导演对你的态度如何,一目了然。一场戏演不好,会回到房间懊恼不已,想着明天必须补回来。
“遇到一个好的剧本、好的导演,好的角色,就是幸福的事儿了。演员不就是求这个嘛,演员求的是什么呢……”刘威葳自语着,像疑问句,也像陈述句。我知道,答案从她选择做演员那一刻开始,就有了,一直也没变过。
讲一句也许扫兴的话,刘威葳大约一直并未彻底的“火”过——当然是在普遍以为的那一套价值体系里。但这应该也不是她的追求。
在她做职业演员的这20来年里,外部世界的变化是一回事,她自己的成长和变迁则是另外一桩。我看着她的脸,颧骨微微凸起,有伶俐的线条,皮肤平滑,笑时眼角细纹如丝。你知道她是一个把自己照看和保养得都很顺遂、得体的女人。刚刚过了40岁,是发着光的。她丝毫也不避讳年华带来的痕迹,丝毫没有用浓厚的装饰掩盖什么的意思。
她现在的状态是什么都OK,不太在乎什么的。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顾忌。
前阵子和另外一个女演员聊天,对方说自己拍戏时,两个年轻演员帮她搭戏,只是带个关系,并不入镜,镜头里只有这位演员。搭戏的两个年轻人在她演戏时,全程都在抢着玩一个手机……人家跟自己吐槽,刘威葳设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处理。
“如果是我,那我就停下来,我说对不起导演,让他俩出画,我不需要他俩跟我一起演。”
她已经练就了和一个搭戏的人不交流,视线跨过那个人自己演自己的本领。
心里有不满吗?
“没有。”答案来得很干脆。
曾经,老导演会要求所有的演员为自己的对手搭戏搭词,现在的现实则是如果演员演不了就由“副导演搭每个人的词”,所以你必须练就一个本事,除了记下自己的词和状态,还要把对手的戏也瓷实地看过,即使实拍时对手不在,而是副导演代替,也要保证自己的戏不减分。
“一个新的事物,或者新的潮流产生的时候,我们可以选择参与,也可以选择不参与。”刘威葳的选择是,无论对手是有经验的或者年轻的,有需要她搭一把戏,她没有二话。
3.
她还在期待着那种让她兴奋到澎湃,脸红,脸红到耳朵根,喘不上气或者感觉到周身潮热的状态。那是最投入和享受在表演中的感觉,而非“惯性”地演。
“做演员越久,大家越多在用惯性演戏。其实你完全知道你自己演成什么样,你也知道对手会演成什么样。如果这个时候有出乎意料的东西,那个就是享受。”
她不喜欢别人说自己是“职业”演员,这两个字跟表演不沾边,表演不是朝九晚五打卡上下班。
和导演康洪雷合作,参演电视剧《推拿》初期,她被指定的角色是崔云——并不是一个盲人,后来因为对手戏演员改成了濮存昕,考虑到
42 36234 42 15287 0 0 2140 0 0:00:16 0:00:07 0:00:09 3040
42 36234 42 15287 0 0 1982 0 0:00:18 0:00:07 0:00:11 3327们两个人年龄有差别,于是提议刘威葳饰演另外一个角色——戏不太多,还是盲人。她不愿意,觉得那个人戏并不精彩。“这是演员的坏毛病,一个角色身上没那么多戏,就提不起精神。”
后来是导演一句,“你演《推拿》还不演个盲人,有什么意思?”让她动了心。她又想起朋友曾对他说的评价,“刘威葳我觉得你是特别会用眼睛演戏的演员,如果眼睛帮不到你,你用什么演?”她不愿意说这是挑战,“挑战这个词说的太危言耸听了,只是说给外行人听的。”
《推拿》剧照
演盲人,眼睛里要一直戴着一个眼膜,在现场她是真的看不见对手,也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眼前一团雾,如果没有光,就是一片黑。那阵子她每天晚上在房间里自己提前演一遍第二天的戏,自己演,用手机拍下来看。初期基本上就是“五官在脸上乱飞”、“演得牛头马面的”,就再来,再试。乐趣自现。
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一样事物,其实很好分辨。无论是于自己而言,还是旁观者看过去。那种热爱会随时把你燃烧,也会让你得到内心真正的安宁。因为爱,才不会随随便便对待。没有好的戏和角色,就静静生活。自己没有机会创造出绝妙的艺术,就学习欣赏别人。
刘威葳说起伊丽莎白•于佩尔,也谈及导演阿莫多瓦的御用女演员佩内洛普•克鲁兹和日本知名演员天海佑希。年纪万万不可能是阻挡一个女演员继续创造和挥洒自己才华的障碍。
“那么多优秀的伟大的女演员在世界上,人家演到六、七十岁,靠的是什么?创造力来自哪里?这是比较困扰我的一个问题。”她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开始讲起自己最近看过的几部电影,兴致一下子很高涨,起先围困在周身的那种沉默的屏障一点点消融了。说起艺术的她,眼睛里的光芒穿透而来,这让我有机会可以好好端详她。确实,刘威葳的脸是坚毅大过柔和的。她不说话的时候你很难从她的面色上看出什么情绪,她如果想保持神秘感,应该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但同时你又会想象,这种脸会有多少种可能。温柔的,敏感的,苦痛的,甚至阴暗。她的可塑性真的很强。
我猜她性格也是类似的不屈不挠和自主独立,她却说从小没争过什么。出生在冰城哈尔滨的艺术世家,小小年纪就拿遍了目之所及范围内的各种表演、跳舞等艺术类比赛的头奖,觉得自己在其中出类拔萃是应该应份的事情。出了什么差池,也总是第一个想到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不会和不相干的人争论和解释什么。
自然是经历过挣扎和任性的青年时期的。现在反而平静太多了。她最近一直问身边人,内心平静了,还能做一个好演员吗?
她一直都不是那种表现派的,张牙舞爪的,不是不想,是“真的不太会”。她喜欢“浓得很淡”,我觉得这个形容很准很妙也很高级。
我想起在王小帅的电影《左右》里,她饰演的那个女人是个房屋中介,离婚后带着女儿改嫁,一切都挺好,女儿忽然生了重疾,寻访医生无果,忽被告知要救女儿有一种方法是用她亲生兄弟姐妹的骨髓成功几率最大,竟生出了与前夫再生一胎的念头,有了念头也就一条道走到黑去这么办了,于是把生活搞得一团混乱。即使这般,她脸上依旧七情不上面,隐忍着藏着,复杂到精彩,让人心疼。
《左右》剧照
这个戏她演完之后很多年不敢再看,说那时候太年轻,没有那么多方法。这两年终于有勇气翻出来重看,却惊讶于自己那时候的状态,声音几乎都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感觉气都漾在胸口,呼之欲出。这可能不是对的,但那种实实在在的难受的生理反应,却是表演需要的,是乐趣所在。
“心疼,不是一个形容词,你有过那种心一揪一揪的感觉吗。对我来说,如果从这以后,每次演戏都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了,没动心,我就坚持不下去了。更多的时候,我觉得高级的表演,其实是生理在表演,而不是情感在表演。”
她的本名叫“刘薇薇”,后来舅舅给她看名字,说笔画数不好。于是改了作“刘威葳”。第一个“威”饱含生命力和韧劲,第二个“葳”取自“葳蕤”一词意为草木茂盛欣欣向荣。两个字同音,却有着矛盾而相似的关联。想她的性情:轴、情绪化;忽而也沉静、不语。
和大多数进入成熟期的中国女演员一样,她也正在面临着市场和艺术的矛盾裹挟。她把排在我后面一个采访的记者提给她的问题一并说给我。提纲中问,你怎么看待当下鲜花鲜肉遍布,不背台词、找替身、抠像等现状?
“我觉得不怨他们。没有需要,哪来的市场?一定是有给他们这么做的土壤,才会有这些情况出现。没有一个演员愿意别人说自己是花瓶,大家的初衷都是一样的,谁会甘愿破罐子破摔?是这个市场出了问题,不是人的问题。”
她也在自省,“可能下次再碰到某个不太入眼的戏,我也要好好演,没准那也是个机会。”唯独觉得可惜的事情,是其实我们不缺好演员,只是这个大环境似乎“并不太呼唤演技”。
《大唐荣耀》中与王劲松
在《大唐荣耀》剧组,她常和对手戏演员王劲松开玩笑地自嘲“我们还要再演吗?”王老师说,当然要演了,”他说越是小鲜肉的时代,越需要像我这样的老戏骨!”刘威葳露出整个采访里难见的爽朗放松的笑意。继而自解:“其实市场从来没有完全抛弃过谁。我也有我自己的一席之地。我能演的,年轻演员演不了,年轻演员能演的,我也演不了。只是完全是两个世界而已。”
若说有危机感,大家也都在一起承受着、面临着,就别一味自怨自艾了吧。这个时候需要被谈论的,就不仅仅是艺术、市场的问题了,而是观念。
几年前嫁做人妻后,刘威葳生活里一大半的时间几乎都游历在海外,要么是久居,要么是旅行。走得远了,视野才辽阔,知道人的多样性,知道不同的文化背景下人类的发展曲线不尽相同,对时间的看法,对自己的反观,都在一点点发酵着。
一个女人的老去,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只用一套眼光来看待这个问题未免显得有些狭隘了?人们会为女演员的年华逝去而感到惋惜,会不会其实是一种强权意识在作祟?
日本语里人们总喜欢用“卡哇伊”形容一个人,无论她年纪多么大了都可以被这个词来歌颂,所以才会有“我就是不喜欢结婚”这样的言论可以被平等地看待,甚至在艺术作品中展现出来。某种程度上,文艺作品承担着这样的功能,它和社会风潮、人心所向息息相关,只看创作者有没有足够的敏锐和使命感。
刘威葳还在期待着一个更加自由和多样的艺术创作环境。也许在那样的未来里,她最好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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