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时大家都很嗨,那天是首演,观众很兴奋,一直喊他的名字,鼓励他,特别张扬地赞许。
演职人员也都上台了,有人上去献花,他把花就势给了身边的舞台监督,自己空着手,眼神不知道该落到哪里,眼角边还有没拭干的眼泪,就一片湿乎乎的糊在那里。
他一脸无所适从的样子。根本还没有出戏。
后来大家散去,他回到后台前,在舞台上捡起了一张作为道具的纸团,攥在手里带下去了。
3月末,为他专门去上海。
在我看来是理所应当并且不虚此行的一个选择。
《每一件美妙的小事》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演,独角戏,文章一个人撑满90分钟。
不是什么新鲜和不得了的事情。关于他在舞台上如何发光发亮的「传说」,许久之前就有耳闻。曾有一般孤傲和刻薄的戏剧导演对我讲过很多很多年前,他在北京人艺小剧场第一次看到文章在舞台上的演出,那是一部德国戏,叫《火脸》,大家都惊讶于台上那个鲜活、能量异于常人的男孩是谁。那一年,文章还在中央戏剧学院读本科二年级。
才华就是这么一样东西,并不会一朝一夕就拥有,若你有了,想藏也是藏不住的。
2006年毕业大戏,《图兰朵》,他亦登台。
如果没有算错,从那时起到2017年3月的这一轮《每一件美妙的小事》演出前,他就再没有登过舞台了。
大约是2月份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第一时间联络采访,说真的,是想好好坐下来与他聊聊的,不愿意只在他人的口中和一个个影视作品中窥探其面目。我相信爱戏之人,多有固执,我都理解,甚而欣赏,你有自己的审美和要求,总好过怎么样都行。
我听过旁人有意无意地聊起他。
宋佳说他“诚恳”,“意志坚定”、“目的单纯”。曾经一起合作演戏时,文章大多数时候安静,话不多;做导演就变得唠叨,“每天好多好多话,像一个老太太”。他小心翼翼,太懂得保护演员,“对情感的理解和把握又实在成熟,扎实,不太像他这个年纪的”。她说他诚恳,是说他不会在创作上搞那些虚情假意的、“面儿”上的东西。
也听马伊琍说他,说他们拍戏时一道经历过的很多不易,都闯过来了。文章的敏锐和易感在创作的捶打中变得越来越结实。
我没有任何折扣地相信他是一个好演员。甚至是他上下这一拨男演员里拔尖的。
所以对《每一件美妙的小事》,我期待,而又抱持平常心。
文章的表现超过了我的想象。
是一个事关抑郁症的故事。妈妈三次自杀,自己两次结婚。男孩从小时埋下了悲观的种子,后来在成长过程里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逃避着、克服着,唱着歌或者讲着笑话,想渡过去这其中当然还包括,写下每一件生命中美妙的小事。这些小事微不足道,却是支撑他和妈妈活下去的全部信念。
讲的是「抑郁」,可台上分明是笑声多过眼泪的。我们都知道那些笑背后隐藏着什么,这东西现在像1+1=2一样简单直接了,观众仿佛已经被锻炼成了某种机械的反应器,知道了笑不全然是笑,大家都学会了假笑、苦笑、无奈的笑,皮笑肉不笑……偏偏越来越少感知到真正的快乐了。
「笑话让我们发现我们可能正是自己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我不是特别喜欢这种感觉,也只能接受。
所幸台上那个人是文章。
他对舞台和空间的把握能力实在太强了,毋宁说,作为一个远离舞台十年,一直在镜头前表演的演员来说,重新回到这个黑匣子的密闭空间里,他一点都不陌生和怯懦。舞台是会让人害怕的,我知道他也怕,那些他于其上被激发出来的所有能量,至少有一半会是出于「恐惧」吧。
戏始终在「喜」「悲」之间转换。文章几乎没有任何缝隙、也毫不违和地把一切都串联得特别好。
一次急促地在台上难过得失了控,失神痛苦地奔跑了好几圈之后,他停下来,窝着腰喘大气,然后忽然出戏说:「演话剧太累了,太累了,比演电视剧累多了……」观众就笑了。
洋洋洒洒讲一段笑话,模仿着各种不同性格的人喝酒的样子,逗得满场观众哈哈大笑然后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板起脸来,严肃地说起妈妈再次自杀,黑暗的观众席登时安静下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讲话,空气就凝住了。
好像突然一下急刹车,嬉笑声,音乐声,都听不见了,耳边嗡鸣,安静到可怕。和生命中那些可怖痛苦的瞬间那么相似。
好的演员应该有这样的能力,以沉默对抗黑暗,当众孤独,不害怕,他想停多久停多久,只要那口「气」还在。
我觉得这对文章来说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或者大肆赞扬的一件事,这是他的本分,这是演员的本分。
有人做不到,那几乎类比为有罪。
我唯一觉得不解或者遗憾的地方,是他个人能力的「强」与这个角色的「弱」之间的一种参差。他的强,是他对「痛苦」的理解和表达,或许超越了这个角色本身的痛苦,他为之倾注的能量,似乎没有完全在舞台上释放干净。他没选择那种歇斯底里扭曲纠结的方式来表现这个人物,当然,抑郁症患者大多如此,外人一眼看去,并不会知道他有问题,他喜笑颜开,朗朗无畏,内心苦楚埋得太深,所以苦得深刻。文章是抓住了这道「脉」的,所以准确,所以也憋闷。
结局是伤的。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妈妈却死了。第三次自杀,「成功」了。他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忽然说,妈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讲的,是在之前的一个篇章中给观众讲过的笑话。之前那次讲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好好笑,他自己也是,一边讲一边乐。这一回,给妈妈讲,给一具命数不复存在的躯壳讲,他讲啊,讲,开始哽咽,开始哭,开始大哭,再也讲不下去。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也听不见。
我觉得这很疼,这疼也非得文章来创作和承受不可。某种意义上,这可能就是他作为他,存在的意义吧。
谢幕时大家都很嗨,那天是首演,观众很兴奋,一直喊他的名字,鼓励他,特别张扬地赞许。演职人员也都上台了,有人上去献花,他把花就势给了身边的舞台监督,自己空着手,眼神不知道该落到哪里,眼角边还有没拭干的眼泪,就一片湿乎乎的糊在那里。他一脸无所适从的样子。根本还没有出戏。后来大家散去,他回到后台前,在舞台上捡起了一张作为道具的纸团,攥在手里带下去了。
我一直就在想象,回到后台的文章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
也许一直就不会真的有机会可以坐下来聊聊,内心里的很多问题也终究不会得到解答。但此刻我忽然觉得一切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总是问问问,我还有一双眼睛,我还有一颗大脑,我应该在提问之外,学会观察,学会思考,学会体恤和共情。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通过一问一答来得到一个结果。
总之,关于这出戏,关于文章,他肯回到舞台,我很感激。
P.S.给我讲一件 「美妙的小事」吧,如果你愿意,如果你记得。留言区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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