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大家都在谈投资、宣传、路演、发行……他则把自己扔在荒郊野外追了三年猴子。

2017-04-09 吕彦妮 吕彦妮 吕彦妮

当地时间4月3日晚,由陆川执导、迪士尼出品,顶级制作团队历时三年拍摄的自然电影《我们诞生在中国》,在美国洛杉矶比利怀尔德剧院举行了首映礼。

4月21日,「地球日」前夕,它将在北美全线上映,以非商业片的体量,1500块屏幕开画。


替他开心。


《我们诞生在中国》是他多年前《王的盛宴》遭遇低谷后的一次绝境中的尝试。拍一部一早就知道可能不会有排片和票房的电影,拍一年半,剪一年。素材超过350小时,5300本四百尺胶片——相当于六部《南京!南京!》的素材量。


他干了,干好了。

伍迪艾伦去了《我们诞生在中国》纽约首映礼

(我爱的伍迪艾伦啊!!!)


《我们诞生在中国》洛杉矶首映礼红毯

《我们诞生在中国》纽约首映礼,陆川夫妇与中国驻纽约总领馆文化参赞李立言(右二)


关于这部电影前前后后的所经,去年底的第一次采访里他和我详细说过。成文在此,大家若有兴趣,可以移步。


陆川 孤独的虚构丨人物


今日贴出新文,是2月份与他同去印度时写就的。是奇妙的缘分,换个地方聊天,说些「无用」的事情。


生命太短暂了,晃眼即过。

感怀、震动,时时更新,

有些事当下有了答案,

翻过一篇,

会以另外的样貌

重新来折磨我们的身心。

没有太多更好的办法,

笨一点,还是聪明一点,

也是很难讲的事情。

一切都是流动着的就好,

有矛盾纠结,

才是生命汩汩流动的力量。




采访、撰文:吕彦妮


1.


出发印度的前一天,导演陆川还在犹豫和不安中徘徊。来,还是不来,一直盘踞在他心里,彼此对抗着。


新电影箭在弦上,整个春节他都过得紧绷,陪家里人吃过两餐团圆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修改剧本,直到假期结束,才完整交出。投资方、制片方,所有团队都整装齐备在等待他,他说,无法想象,时间到了他交不出剧本,大家会怎样。他说电影像一个「泥潭」,身在其中,人会越陷越深。


可是我们在几天后,于这隅人间圣地见到的陆川,却全无丝毫「深陷泥潭」之感。从北京出发,辗转广州、新德里,飞机最终落地的地方名为「台拉登」,再驱车行驶大约一个小时,路经三、四个小镇和路边数不清的棚户民居,盘山上行十余公里,这一所置身「云顶」的宫殿般花园酒店就在眼前了。他一直感慨,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机缘,我们大约一辈子不会来到这里。


陆川在印度


在彼地停留数日,走过繁茂的热带植物,看山,晒太阳,接受专业「医生」的问询和「对症」设计的SPA疗程,吃健康的有机食物。这是陆川在此地的生活内容。离开的前日,午后三点,他睡过一个闲散的午觉,我们约在餐厅露台,对坐相谈。


相邻坐着些陌生但温和的面孔,他们从世界各个不同的大洲来,肤色不同但面容皆和缓愉悦,在这里,人会不自觉放慢脚步,「高声言语」甚至是被明令禁止的。如果你不提,餐厅服务生不会提供酒单。前日陆川好奇,开戒点了啤酒,喝下几杯便也够了,没有日常饮酒的喜悦,喝了酒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哪里不适,作罢。


他说,背包里装着新晋写好还热乎着的剧本,但是来了数日,他动也没有动它们。之前一直有一个关于作品结构的问题横亘在那里,让他纠结,他没指望这趟出行可以给出什么答案,所以并没有刻意寻找,6万多字,通通都在他脑子里了,打开不打开,也并不会解决实际的问题。


同事们都不解,是怎样的诱惑,让陆川可以拿出5天时间离开北京,安然待在异地。他既来之,则安之。只是这山顶的安宁并不能完全满足他对异乡的好奇,他甚至敏锐地观察到,酒店院内植被并不完全符合这等海拔的特征。第一餐结束从餐厅走回房间的路上,他就盯住途中的竹子表示过了不解,后来又发现房间外种着大片的棕榈树。常年对自然的了解让他质疑:这云上一般的环境实则是被人工制造和「虚构」出来的吧。


所以他在第三天的早晨做出一个决定,下山去。


2.


走出酒店铁制的大门,只是一步之遥。


人类文明的区隔和等级之分在这里几乎没有过渡,就是这一扇铁门,内外是两重阶级。我们一道下山去,他站在山崖边伸出手臂,指出想去的目的地,是脚下百米远一个五颜六色的小镇。路中我们遇到很多猴子、狗、牛、顶着一箩筐树叶的女人,味道浓烈,无论是焚烧的烟灰或是沿路的植物、香火还是粪迹。有男人躺在自家的屋顶上泡脚,浑身都黑黑脏脏的。


路上的陆川话并不多,但一直保持着敏锐的机警。在乡间时他会掏出手机拍拍山,到了人多的镇子里,他反而第一个收起手机,还提醒我们照样去做。镇中心五颜六色的,房子、店铺、招牌、人。我们匆匆滑过,几个异乡人,本来是来猎奇他人的生活,最后反而觉得自己像是被猎奇的对象。我以为他会乐此不疲地多停留一阵,往那些不知所终的小路上拐去,到处看看,但只是晃了一圈,他就领着我们匆匆折返了。


回来之后他说,我们此行有女孩子,他看到路边结伙的印度男人眼神并不友善,所以本能选择保护大家,尽早回来。但他又全然不为这身处异地的恐慌感到不快。世界之大,怎样的存在都是合理的。事实上,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饭后,他就带着一道同行而来的太太尝试着摸黑往铁门外走去了。当时天已全黑,山峦起伏在黑暗里,满天星斗,往下看,小镇灯海构成了两外一片星辰。他听见很响的音乐声——那种典型的印度音乐,有人似乎还在大喊大叫,那是印度当地最普通人的日常夜生活。「我很好奇,想下去,投入那片灯海。」


他曾在几个小铺前驻足。一间所谓的电子商店,货架上屈指可数、乏善可陈摆着些钟表、电子器材;还有一间糕点铺,玻璃橱窗有些油渍,里面摞着的奶油蛋糕卖相如想象中瘪塌,有苍蝇和不知名的昆虫飞在周围。陆川说想尝尝,大概也是开玩笑。


「一切都在野蛮生长,像是30年前的中国一样。」他这样总结下山所见的感受。他说这块儿「云彩」是浮在「一堆乌央乌央的咖喱上」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反差,山上静谧又整洁,山下脏乱而热烈。但是没有失望,完全没有。他甚至说,直觉上,他愿意睡在人造的云上,然后生活在下面的镇上。


陆川想起,SPA时,会有神圣精密的仪式。钟磬彼此碰撞,「叮」一下,然后服务生闭上眼睛念诵起好听的歌谣,人就穿着很少的东西坐在那里,聆听。此地圣洁,人们慕名而来,自然存在着一整套关乎身心的学问在那里,但他遗憾只能站在门口,并没有完全有机缘走进去。


人都期待能够在生命中的某一刻遇到什么,被治愈。一个场景也好,一个人也罢,或者一句话,怎么都好。陆川遇到过,但世事流转,治愈之后,还会有新的问题冒出来。「每个人有什么病是绝对的,没有病是相对的。」他也不追求纯粹的平静,「愤怒出作品」,如果真的平静了,你的电影也会相对失去温度。


「你有想表达的欲望,才就会有作品。如果完全都放下了,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东西了,会失去了很多真正的细节,那些入世的,世俗的趣味。」


《寻枪》工作照


3.


如果电影创作于现实和虚幻之间也存在一扇门的话,陆川这些年来其实亦在门里门外进进出出。《王的盛宴》之后他曾陷入久长的困惑中。所有人一下子被卷进了一个跑马圈地的游戏规则里,他不知道自己素来坚守的热爱的东西还有什么价值存在于其中。那几年大家都在谈投资、宣传、路演、发行、征战不息。他则把自己扔在荒郊野外追了三年猴子。


《我们诞生在中国》工作照


《我们诞生在中国》他拍得心无旁骛,主管预设的核心观念就是,这片子应该没人看,于是索性将对技术和创作机制的尝试体验到极致。没曾想影片上映,虽然只有不到1%的排片,还是赢得了尚佳的口碑,人人都说,没想到是陆川拍的,这样的评价他也挺受用。他知道,华语电影市场的格局正在悄然变化,一次内容革命正在孕育…………但是他不愿在这一次相谈中多说及此。确实有些怪诞,彼时我们坐在喜马拉雅山旁边另外一座山顶上,鸟语花香,光线柔和,你会觉得谈论什么都可以,也会怀疑太多事不值一提。


陆川说,他见了一面这里的「医生」,聊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的英语都很好,但因为口音原因,时遇不解,也就不顾了。医生问了他一些古怪的问题,此前他从未遇到过,也有趣:你的睡眠好吗?你的记忆力是怎样的?你是那种需要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指引着生活,还是无所谓慢慢享受人生的人?……光线幽暗的房子里,有不知名的熏香缭绕,陆川就当这些回答,是他自己说给自己的。


从小学到中学,老师在手册上写给他的评语总是惊人的相似:城府很深、不合群、不和老师交心,外加一句「散漫」。他觉得奇怪,「一个小孩哪里来的城府呢?」他后来试图寻找原因,大概是因为离开了生于斯的新疆,来到北京,一直觉得自己是外来的。这种感觉一直到现在都有,他平时很少参加饭局,圈子里的事情也找不到他,他也没有拍过和北京有关的电影,「我融不到这个世界里去。」


他也从来不拍自己的故事。他把养成这个习惯的缘由「栽」给父亲。「被他打击了,他老说不能拍自己的事,这人一旦开始拍自己的事,差不多创作生命就要结束了。你要看别人的事,通过拍别人的事,拍出自己的感受,要去在别人身上找到共同的命运。」


可有时也会困于自己的置身事外。「我很想像一个孩子一样,被人带着走过所有故事,我讨厌自己那种很自我很操蛋的间离感,老在审视什么,无法完全投入去拥抱生活。」


陆川说这话时,我猛然在他身后玻璃的反射中看到一只鹰划过天际。后来我讲这个画面将给他。如果真如他所说,山顶、山下是两种不同的阶级,他并不存在于「上」或者「下」,他是鹰,盘旋在天上,偶尔落脚觅食,速度极快,还会马上飞回天上去。他听了一怔,「你这么说,我忽然悚然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吗,我们谈话的时候,天上一直有鹰,盘旋不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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