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珞丹:「我知道 我知道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 然而」
《跨界歌王》,王珞丹来了,唱了《左边》。其情接近于一种「众望所归」。
《跨界歌王》彩排现场
我们似乎总是乐于看到时间如何在一个人的身上发挥某种奇妙的反应。时隔十一年的光景,一首歌被重新翻出来,摁下play键,好像一个远行的旅人终于归乡,轻轻推开那扇门,抖一抖身上的尘埃,停下来。
是在一个多月前完成的这次采访。彼时她刚刚决意参加这档节目,还在犹疑要不要真的唱《左边》。态度有点含混不清,是因为还在听内心的声音,还有自弹吉他自唱这件事,她学弹吉他有了一阵子了,却还不是全有信心展示出来。
我挺钦佩她的「玩儿心」的,也包括要把一切都玩儿好的那种倔劲儿。
所以最后看到她真的在彩排现场穿着牛仔裤球鞋坐在台上,抱着吉他,唱起《左边》,也是由衷替她开心,甚至有点羡慕。你能找到一种方式和过去的自己再「相见」,是一种福气吧。对照不对照的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在台上说,最终决定唱这首歌,是为了想和过去那个所谓「辉煌」的自己告别,开启下一个旅程,去找另一个自己,无论这个自己有多不完美,也会一直一直努力。
所有人都陷在「回忆杀」里不想自拔的时候,她却想要提前「离场」了。
《跨界歌王》演出现场
昨天深夜心血来潮翻出些日本俳句来读,读到小林一茶的一句:
在网上查到两种直译
第一种说:
露水的世
虽然是露水的世,
虽然是如此。
第二种是:
我知道
我知道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
然而
也和译者一般,更喜欢第二种。
今天想到要推送这篇文章,也就无端想起了这俳句。
后来我把这篇文章的预览发给王珞丹看,半晌,她回给我一条信息,三句话:
喜欢我的人就现在这些就够了
我不要任何形式的过分的关注 」
似是与那俳句的一番呼应。嗯。
然后,她还自己选择了这首歌,曹方的《认真的老去》,作为这篇文章的配乐。
原文刊于《时装 L’OFFICIEL》2017 年五月刊
王珞丹:示弱很好,但我不要
采访、撰文:吕彦妮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王珞丹都被外界认知为一个倔强、勇敢、叛逆的女演员。
入行之初平顺和幸运,就被理所当然认为她应该遵循某种既定规律发展下去。我们不知道的是,她本来的样子和意愿或许根本不是这样。
她选择角色大多性情出挑且并非全无破绽,这或可被看作一种她的价值观——太完美的,她不要。生活亦然。你说她是不懂珍惜也好,说是一直警惕也罢,总之,好好的做明星她不愿意,没有低谷,也要自己寻一处洞穴藏起来修炼武功,寻乐。
重要的是得开心。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按别人的路走,她不开心。
「这就是一个以结果论成败的世界,
你到处去跟人家说你多努力,
谁要听?」
一年多前,电影《烈日灼心》的路演及一切宣传活动,作为剧中第一女主角的王珞丹从始至终只参加了一场,就在这唯一的一次出场前,她还是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哭了很久才出来的。上台之后跟大家一阵嘻嘻哈哈,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她说大家看片子觉得还行,没那么差,但她自己知道,这是「职业生涯的最低谷」。
她是因为对导演曹保平的敬重,和被剧中一场极其重要的戏所打动,才坚持要接这个戏的,有身边挚友同事劝阻过,她都不听。从来接戏都是这样,老爱冲动。结果是,拍摄过程极其痛苦,那场最初打动她的戏,最后则因为其他演员档期问题没拍成......对太多东西无能为力的失落感,后来持续了将近两年各人为自己热爱的事物到底付出了多少心力,心里终究有数。「但这就是一个以结果论成败的世界,你到处去跟人家说你多努力,谁要听?」
去年初拍完电影《我的战争》,王珞丹决定彻底给自己放个假,十个月。她「开心」得紧,一组乐高一搭就是一周,弹弹吉他,玩玩滑板,还在洛杉矶住了一个月,看戏,发呆。拍戏之外她还有很多爱好。
到第八个月的时候,爸爸妈妈轮流坐在床边跟她聊天,母亲还专门找到一个名为「金钱与责任」的课题与她探讨。「我妈妈老看那些古装电视剧,有一段时间看了好多一个男演员的戏,就跟我讲他怎么把自己的角色和生活中的人设结合起来,就立住了。我听了就听了,也没不屑,就是觉得没意思,不好玩。」
「玩」泥巴
搭乐高
什么好玩?她说起前年万圣节的一桩小事。自己和姐姐戴了两个特别夸张的胶皮面具去三里屯玩,好多人都围着她们拍照,躲在面具下面的王珞丹觉得开心又安全。最近,她又跑去人流熙攘的三里屯,背着吉他,在街边自弹自唱,为了「看看有多少人会为我的歌声而驻足。」原来也可以不用自己的那张被人熟悉的皮囊吸引到别人的注意,所以,皮相和灵魂到底哪一样更重要?有一天你蒙上自己的脸,还能做些什么?
「我不是演员,
你们别跟着我,
我是来看戏的。」
事实上,这不是她第一次主动选择停下来。上一次是 2011 到 2012 年前后,那时候《我的青春谁做主》《杜拉拉升职记》《男人帮》先后拍完,该算是机会最多最应该乘胜追击的时候,她决定走人。「就是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每天都在赶通告,拍戏......我的生活为什么每天都由你们规定好行程单?」她那时候问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答案是不知道。
「可能机会来得太容易了,那时候我不珍惜,我不觉得那是机会,我就觉得那是所有这样经历过的人都会有的,理所当然。」
她在纽约踏踏实实看了三个月戏。《歌剧魅影》,「看完我就疯了」;《狮子王》,「看了半场就彻底服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在剧院大厅买一杯酒,来点儿巧克力豆,吃吃转转,再回到观众席里乖乖地等开场。每看完一场,她都想冲上台,又会觉得自己没人家那个本事,能唱能跳,自控力和舞台上的表现力俱佳。她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会「谦虚」,「以前我真的是被自己的所谓的光芒冲昏了头脑,那时候是看不到别人身上的光芒的。」
纽约最著名的浸没式戏剧《sleep no more》她也去了。那是一出极其神奇的「戏剧」,每天晚上只能进入几十位观众,在一座四层的楼房里,很多很多房间。观众戴着面具,可以任意穿梭其间,演员就在你的身边表演,你可以选择跟住某一位演员,也可以在其中自由活动,自己成为表演的一部分。每一晚,每一个观众都会与艺术家一起「创作」一部只属于自己的戏。王珞丹看《sleep no more》的方式有点「欠」,她一直在试图「冒犯」演员。一间忏悔室,一位演员蹲在那里祷告,她就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看。还有一次她直楞楞撞到了一位浑身是「血」的演员身上,自己也沾了一手「血」。「我能感到那个演员眼神里瞬间慌张,然后瞬间就收回来,继续演。那天的经历好有意思。」
后来回国了,去看孟京辉导演做的一个类似的浸没式戏剧—《死水边的美人鱼》,王珞丹被演员从观众里认出来,拽她上台互动、表演。几轮交互之后,她随着演员的行动往一个楼梯上走,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好多观众都跟着我走。」她走到作为舞美设置的一个化妆镜前,一些观众就围在她身边看。她坐在那儿想了片刻,抬起眼转头「我不是演员,你们别跟着我,我是来看戏的。」
后来呢?「他们还跟着我,然后我就跑。」
日常生活里,她现在也不大出门,就算要出去,去的地方也不外乎最经常的那几个。有一天跑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商场剪头发,两个姑娘一直跟着她上了两层楼。她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对方也无恶意,也许只是想合个影说句话,但她心里就是害怕,「特别害怕,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终于脱身不掉,她回过头就对她们说了一句「你们别跟着我。」
她也经历过最被关注的那个阶段,体会过了那份被人群包围的虚荣。现在想要的就是最平淡的相交,在路上被人认出来了,彼此相视一笑就最好。「不知道是不是真正到了朴树老师的《平凡之路》了。」
「红跟钱是一个没有止境的欲望。所以就,有也 OK,没有也不惦记。我不逼自己,别人逼不了我。我也不太会那么逼自己的。」
《急诊科医生》开机当日,休息了十个月后重新回到「演员」语境里
刚进这行时,剧组里的人都喊她在戏里的名字;再后来慢慢地她被人喊「王老师」;刚刚杀青的电视剧《急诊科医生》里,她头一次听后辈的新人叫她「丹丹姐」。
她入行时合作的导演是汪俊、赵宝刚这样的前辈,教给她的都是一些最朴素和坚定的真理。比如,戏好遮百丑。「反正你也不是个长得好看的人,你就把戏演好,投入真情,观众会爱你。」这是汪俊跟她说过的,她记到今天。
以前拍戏她最不能接受有工作人员在现场睡觉打呼噜。曾经一次重场戏,要她痛哭,她在旁边酝酿了很久情绪,开机了,就听到旁边场工的鼾声。「我知道你辛苦,都辛苦,但是你们所有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在镜头面前呈现那也许半分钟都不到的一场哭戏吗?我就直接站起来,发飙。飚完之后,又自责,说我怎么可以骂人呢?他醒了,很懵,他不知道自己打呼噜了。我看到他很无辜,我也很心疼他,可是在那一刻,我就发现我所有的涵养仅在于,你不影响我戏的时候,我都有涵养,但影响到我的戏,我就不行了。」
她其实并不是戏里、角色里常常被人看到的,那种直接、勇敢的人。爱哭,而且已经进阶到了看真人秀都会哭。自认最大的缺憾就是不会表达。
所以总是会选那些把爱直给出去的角色,可以赋予她向外表达的能力。她是希望变成一个为爱不顾一切走天涯的人,才会演出了「米莱」、「钱小样」那些经典的角色。
「我真的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勇敢。大家觉得我挺叛逆,但实际上我都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那些出格的事全都在戏里做了。」
话虽这么说,她又是不肯示弱的。「示弱特别好用,但我不要。我会瞧不起我自己。示弱的当下会是我真情的流露。但是半年之后我再看,会觉得我瞧不起我自己。」
多年前一个朋友曾问过她一个很寻常的问题,你快乐吗。她仔细回想,生活中大部分的快乐其实都来自生活,朋友或家人之间的交往。工作,原本也是乐趣,她是喜欢演戏才进的这一行,但是后来,乐趣慢慢变成工作。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变得更为慎重,有些执拗的挑选着喜欢的角色,于是对于每一个角色的投入与珍惜,似乎又在渐渐放大着快乐原有的样子。
QA
你认为你是有表演天赋的吗?
有。但是所有天赋都必须建立在努力的基础上。我的性格是那种,哪怕我很努力在做这件事情,我都不希望你知道我努力,我那时候的虚伪点真的好幼稚,就是我很努力,我也很认真,但我不会给你们讲。你看,我在那儿玩得很开心,你看我都在那儿玩,结果一出来,你看,我就是能演好。
你现在喜欢的所有表演之外的这些事情,共通点是什么呢?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是比较八爪鱼,觉得「未知」更有意思,未知可能是冒险,但是它一定都是有技术含量的。就像大家说,极限运动很难,但攀岩往上爬的每一步其实都是有技术含量的,看上去危险,我也害怕,我也分分钟不敢往下看。但问题是,没有技术含量的冒险,那才是浪费生命。
你不给自己定人设?
你没有代表作之前,你是有个人设,有了代表作之后,代表作就是你的人设,角色就是你的人设。
休息 10 个月之后,想通了什么事情?
我知道我在等什么。等一个我喜欢的东西出现。我妈看了《急诊科医生》的剧本就说,你等得对。我现在很清楚,我不可能走到被别人定义过的那些成功的路上去。真正重要的是我自己喜欢做什么,我愿意为了什么去等待。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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