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世上唯一一个会无条件爱我的这个男人

2017-06-18 吕彦妮 吕彦妮 吕彦妮

我搬离从小与父母一起生活的房子自己出来住,已经是第四个年头。


起先还会一周在家里住四五天;渐渐地变成三两天;后来周末总归会留下;再后来便是就算很晚了还是执意要走;再再后来,就只是大年三十儿留宿……


父亲如果在家,每次都会把我送到小区门口的马路边。冬天他穿长及膝盖的羽绒服,夏天是短裤和各式各样的POLO衫,一年四季,他总是习惯戴一顶棒球帽。


那条不长不短的路,后来就成了我们仅有的宝贵的面对面交谈时间。有时候一半的路程我们也不说话,我得小步捯着,闷头追赶着他——他走路很快,常年健走的习惯,练就了他的好脚力。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是多么多么珍惜这样的时刻,就是他走在我身边,父亲,在我身边。


父亲高大,矍铄,走路时腰板挺得很直。我小时候起就很喜欢和他一起在家附近散步,他几乎认识沿路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们都热情地喊他「吕大夫」,那热情里有一种叫作「敬重」的情谊,会连带着把我也捎上。


他在我3岁时从另外一个医院调到这个离家非常非常近的医院,于是后来所有的生命都在这所大学和大院里度过。我想他是安于此,也乐得其中的。他擅交际,也从不以高低上下区分那些他的朋友。我以「吕大夫的女儿」这个称谓颇可以在这个半径大约三公里的区域内自由驰骋,当然,他最多可以允许我用这个名头吃到的一点点甜头,不过是可以在没有停车证的情况下给车找到一个角落里不为人知的停车位——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机缘下和负责收缴停车费的老汉成了挚友,那位老人后来每每见到我们一家人,都会慈祥又乐天地打很久的招呼。


但父亲又全然不是一直一直柔软或体恤的。


他很严肃地对我发过很多很多次脾气,说过很多慎独至决绝的话。最近的一次,就在前阵子。家里一位至亲忽然离世,走得突然,我受了些惊也怀有万千感慨在心,当晚简单写了一段话聊以慰藉和纪念,发在朋友圈,不消兩分钟功夫,父亲冷冷发来一句话:「你不要在朋友圈里发这个消息好吗?」我看到这话登时僵住,第一反应是刀切一般删除了那篇小文,他还在继续追问,删了没有,为什么我还是可以看到……我几乎不耐烦,嘴上应着删了删了,心里嗔怪他怎么这般「寡情」冷酷。


隔了一日,在葬礼现场见到父亲,旁人都黑衣黑裤,他却独独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POLO衫,无不敬,不像送人,反而像是探亲。我知道离去的人是家族中一个顶梁柱般的存在,亦是父亲的血亲,众人哀叹,他却一脸恬淡平和。我知,他是将死生之事看得透明了。最后的送别时刻,我们站在人群的后排,在缝隙里看着那个大大的木匣子一点点随着传送带远去,我把头靠在父亲的臂膀上,那么坚实的臂膀,我莫默不作声地掉泪,心里却是安全的,父亲还在,我想紧紧拽着他。


那是这么多年来,我们第一次靠得这么紧。前日里他对我的责备和我的怪罪倏忽消解,我懂,父亲不让我写那些话,定是因为他也难过,同时又好强——他也是袭了他的父亲的不表和隐忍的。


太难了,写父亲,太难了。


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胆量提笔写他,可我觉得我写得太糟了。


这些年里的有一天,我发现他把过去的头发都剪掉了,改换发型开始留光头,是的,有一天,忽然有一天——我还记得他当时欣喜的样子,说这样省却了很多麻烦呢。他开心我就是开心的,只是忍着没说,觉得那样的他更像是个「老人」的样子了。


上个月突然听奶奶说爸爸查出高血压,我飞也似的中午就跑回家里,他已经吃过饭回到医院了,发信息给他,久久之后收到他长长的一段回复,开头一句便是「没事,我自己没有重视,现在知道了。已经看过医生,开始用药了。放心。……」后面洋洋洒洒一大段,便是开始教诲我,要以他为训,未雨绸缪,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无尽的嘱托。他会一直这样说,想来一定是知道,我并不能真的好好照顾自己,至少,不会像生活在他身边那么让他放心,是啊,世上还有另外一个男人,能如他一般无条件照顾我挂牵我吗?在他看来,是没有的吧。


印象里,小时候基本上没有收到什么来自父亲的礼物,反倒是这几年,生日、圣诞节、儿童节,他总是送些小玩意儿给我,巧克力、糖果、小公主图案的蛋糕。我每次看到他发来的照片,配上那种肉麻的甜滋滋的话,都会一边哭一边笑,笑他会这么宠着自己已近而立之年的女儿,哭……哭什么呢?哭我爱他。嗯,我爱他。有一年圣诞节,他从教堂带回糖果,我回家后到处找,客厅茶几、厨房橱柜、玄关、冰箱……到处没有,最后竟是在自己枕边看到。他真的还把我当个小孩儿呢。


关于童年,我总记得一个画面。三四岁的时候吧,那时候姥爷病重,母亲两头跑,一周有一半时间不在家,早晨送我上幼儿园的任务总是交给父亲。明明骑自行车两分钟就能从家里到达幼儿园,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每天都会手忙脚乱的迟到——后来知道了,父亲赖床,嘻嘻——于是每天早晨,我都一只手抓着两块巧克力,另一只手抓着两根小辫绳,披头散发被父亲载到幼儿园,交给老师,老师一边给我梳头,我一边摊开抓着巧克力的手,巧克力全化了,我就一口一口舔净。那时的父亲不知道看了这样的场面会不会也觉得好笑。我从不怪他赖床或不会给我梳小辫啊,我真希望那样的日子永远永远停下来。


前年夏天,有一晚晚饭毕,我们坐在沙发边,父亲忽然正色对我说,未来我的日子,他要我自己为自己负责,结婚也好,生儿育女也罢,全由我心,他不会干涉,不推,不拦,若我喜欢小孩并能好好养育,就要毫不犹豫生下来,若有一点迟疑,就谨慎以待。他说,他对我的下一代没有那么大兴趣,让我不要有压力同时也不要将他视为屏障或避风港。他说,自己现在的生活是为年逾九旬的老母亲过,未来,他会为自己活。说真的,听他说这些,我背后是嗖嗖冒凉气的,但同时又欣慰而骄傲。


父亲让我想起他,总是会不自觉嘴角挂笑,我那么以自己会成为他的女儿为荣。是的。他说你自由开心健康就好,你飞吧,我有时候依赖兮兮地想要把风筝的线塞到他手里,他反而还欲收还推地塞回给我。但每次我走,他又都问,这么晚了,真的要走吗?我说,嗯,走了。他说,那我送你。


时间回到前阵子那场葬礼。在等待仪式开始时,我被分配到一个任务,给在场的来宾长辈们分发白色的菊花,一人一朵。我捧着一把花,第一个想到父亲。记得他起先远远站在人群后面来着,站在台阶高处看过去,到处看不到,跑下去找,还是不见,四处张望,心里越来越焦急,到处问,我爸呢?我爸呢?问了好久,终于有人指给我一个可能的去处,我抱着花飞跑过去,他刚好从一扇门里出来,我喊,爸!他一脸狐疑,我再喊,爸!他说,嗯,我在呢。


今年3月,父亲61岁生日。他说,彦妮你回来,什么都不要买,回来就好,吃面条。酱是他在奶奶的指导下炸的,面条是他自己擀的。这几年守着奶奶,他的厨艺见长。就这一口,希望每年都能吃到,特别简单朴素的心愿。嗯。

-FIN-


-这个故事 没有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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