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残酷和变故,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2017-06-28 吕彦妮 吕彦妮 吕彦妮

北京剧目排练中心,位于城市腹地美术馆后街的77文创园里,一座从外看来并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乳白色,规整如旧时工厂办公楼,事实上,这个当下在北京活跃度很高的文创园区的前身确是北京胶印厂。北京剧目排练中心落成于2015年,规格不同的排练厅一共19间。两年时间,已经变成北京密度最高的戏剧排练场地之一。


每天晌午后,小楼内外会开始变得热闹,一拨拨年轻人鱼贯进出,他们大多身材高挑娇瘦,样貌端好,一眼看去就知应是从事表演类工作的青年人,身上洋溢着的,是汩汩的活力与似乎没有什么太多忧愁的气质。


六月初的一个午后,我在这幢小楼前等到张丹妮。


由她担任出品人并参与演出的小剧场戏剧《十年》还有不到一周时间就要登台了,她和伙伴们正在紧锣密鼓排练准备中。



「我觉得现在这里像一个戏剧的小横店一样,每层都有剧组,好多人。」张丹妮所在的《十年》剧组隔壁,是韩国音乐剧《洗衣服》的中文版剧组。有时候他们这边在安安静静说词排戏时,隔壁忽然就唱跳起来,有一点交错,也有一点荒诞的趣味。她说着这个,不自觉笑了,大眼睛眯成一条弯月亮,嘴角酒窝小小的深深的,很好看。


从颜面上,看不透张丹妮的年龄,她很好看,小小的脸,瘦瘦的身材,笑起来有婴孩一样天真,言谈间找不到下一个词或者忽然感觉到紧张局促时,皱起眉的样子又暴露了一种难言的沧桑感。


黑衣女孩,张丹妮


她最初发信息给我时,字里行间尽是浓得化不开的郁郁寡欢。她大致说了自己的故事,跌宕起伏似乎已经不是「坐过山车」这样的比喻可以形容。


大约十年前,她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谢晋影视艺术学院,国家三级演员,毕业后大多数时间留在戏剧舞台上,间或出演影视剧。2012年因为参演数字电影《蓝宝石》获得第十六届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同一年,生活发生巨大变故,遭遇被爱人背叛的「横祸」,张丹妮选择净身出户,同时罹患重度创伤型抑郁症,四年时间内,因为药物干扰,无法清晰开口表达,手抖,心绪难以平稳……


是熬过了那几年最艰难的时间,她才逐渐找到一点点生活的光。这两年时间里,她以出品人身份参与了两部小剧场话剧的制作,没赔钱,口碑也不错,她也结识了新男友,「相爱快两年了」。在信的结尾她说,「现在的我很好 很阳光很正能量 安眠药也逐渐减少……」


我决定见她,听她的故事,是想要揭开那些日常生活表象下面的某种虚伪。


是的,我们身处的世界大多数时候完好到让人再不想假装信服了。演员,扮演,大多与光鲜之类的词藻相联,但这是片面甚至虚假的。生活本身的残酷和变故,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我们有时候探讨「如何选择」的命题,那是在有的选的时候,反之,如果没得选,又该怎么办?


那句话说的很美:「没有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但也只有过深夜痛哭的人,才能在昏沉的天明之际,断断续续说出些掷地有声的感悟。我们得听一听,看一看,在他者的命运里,窥见自己的弱小与可能。


以下,是张丹妮的自述。



口述:张丹妮

采访、整理:吕彦妮


1.


你看排练中心这里边有很多小孩,我有时候吃饭看见他们,会有点可惜,他们好像就是把演话剧当个活儿来干,身上没有我们刚刚毕业出来时候的那种敬畏了。你知道,这一行有个名词叫「钻锅」,比如说这一轮我演了,但是下一轮我有事,实在是不能参与,找人来替我,那个人,就是「钻锅」,有一些演员,现在就是专门的「钻锅」专业户。


我们在这里排练,吃饭都要到一楼的食堂,乱七八糟的很乱,在我刚毕业的那个时候好像完全不会,见到了前辈必须要恭恭敬敬喊一声,现在的小孩不懂,这跟我受到的教育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我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说话都不利落,是一位前辈导演帮助我,给了我一个没人要演的角色,一个老太太,每天化那种像猫一样的老年妆,特别脏的,话也不多,我就颤颤巍巍地重新上台了,才算是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机会。


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家在铁岭。小时候和大家最大的不同,就是小学读课文的时候比别的同学有很多的感情在。如说那个《小熊过桥》,「妈妈妈妈快来啊,快把小熊抱过桥……」我总是比别人更能感觉到其中的感情,但是别的小朋友就会觉得,我很怪,我很神经病,你为什么这么激动?怎么怎么样。太肉麻了吧。


就像前几年人艺演《雷雨》,有很多中学生不是在下面笑啊什么的。我觉得他们也很奇怪,很遗憾。


总之,那时候老师问,谁来读一篇课文啊?我举手,大家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或者笑声在下面说你千万别读啊张丹妮,我们鸡皮疙瘩都会起来。


但是我享受那个过程。


我从小就比较「傻」。大约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看到我们学校门卫大爷穿得很破烂,天气眼看着就冷了,我爸爸保卫科刚好发了一套呢子的军装大衣,本来是妈妈想给小舅舅的,我觉得那个大爷很可怜,就偷偷拿出来把它给了那个门卫大爷,我妈妈当时虽然很生气,后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我告诉她了,她也没再训我,反而说是善良的孩子。我只是觉得天气冷,他那儿什么也没有,也不见他有什么亲人,他比我们家人更需要那件军大衣。


我是个敏感的人,嗯,我极其敏感。我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宝贵还是什么,我也有在后来的表演里动用过我的敏感,但不知道是好是坏。


前几年得病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浮囊的,吃药吃的,别说排练了,正常说话都不可能。整整五年,才算说「走了出来」。


那时候,没法演戏,早晨八、九点钟如果你给我打电话,我已经五、六瓶红酒喝下去了。也睡不着,就坐在那儿哭,或者是发呆。


我曾经发过微博@那些所谓我心中不好的人,伤害我的人,然后我的号就被封了,屏蔽了,我就永远也发不了,也骂不了人了。我不明白,明明是别人做错了事,为什么我还不能发泄出来。


我当时是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没要他的,到现在我也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我觉得老天爷还蛮眷顾我的——还包括没有让我死掉。


当时,我攒了一大堆安眠药片,就着酒吃完了之后,坐在那儿,我想我肯定要死了,但是坐了20多分钟没有反应,我想这跟电影里怎么不太一样?我想那我再就加点劲吧,却发现家里连料酒都没有了,我说那怎么办?我看到了洗洁精,我说,我喝点洗洁精吧,那个味道真的是很难下口,但是我还是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我就失去知觉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一片狼藉,我想,哎?昨天我的日程是自杀啊……怎么了?


对,我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红的蓝的绿的白的全都有,就没有死。老天爷眷顾我。后来那一个星期我很难受,像在地球引力之外,飘的,浑身没劲。但是我还是活着的。


原来我怕死,那之后就不怕了。


2.


如果有机会,可以从头来过,我不会再选择表演。虽然我很热爱这份职业,但是我到现在也没有遇到一个让我演的很爽很舒服的戏,没有。连满意的,都没有。


我之前,在「开心麻花」待了一段,正好是马丽上升期的时候,我是第一个顶替她的人。第一个戏是《开心麻花之江湖学院》。现在想想,我在那个团队里每天都很开心,导演对我也很好,他们很科幻,创作时想出来的包袱都很有意思,效果很好。我也体验到了在舞台上演喜剧的快感,可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总是有点不太认同,为了抖包袱而去抖包袱这件事。你让我永远那么演,我是不行的。所以后来,就走了。


大学排小品和戏剧片段的时候,我很喜欢排老戏。我一直想演《雷雨》里的繁漪,想演《家》里的鸣凤,但是我的老师就很决绝说,你不可以演。我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就选了《等待戈多》,和另外一个男生一起演,我们先读剧本,又查了一些资料,主要是参考孟京辉导演的版本,胡军和郭涛演的,我们借鉴了很多,很先锋,很艺术。


现在能再找回当初上学时排戏的快乐,我老觉得不真实。


舞台和舞台上的张丹妮,剧目《炒肝》、《十年》排练话剧及剧照


我有一段时间曾经特别想放弃,但是老天爷就总是在玩我,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给了我了一个第十六届大学生电影节的数字电影最佳女演员,那一年和我一起拿奖的电影最佳女演员是周迅。就似乎是又给了我一个小小的肯定,我就想,哦,那我可能还能坚持再演一阵子。


我在小时候,想做很多事情,我想当一名医生,想当科学家……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家旁边一个摇爆米花的叔叔,那个小伙子很年轻,穿了一个红背心,每次崩爆米花都特别帅,我那时候爱他爱的不行,我觉得我将来就要找这样的一个男人。那个时候应该只有六七岁吧。


有从小就有很多荒唐的念头,你看过王朔的《看上去很美》吗,我觉得我就是里面那个小方枪枪,到现在都是。


有一天我在街上瞎走乱看,看到一个老人,他在太阳根底下晒着太阳,然后一只蚂蚁就在他的身上慢慢的爬,老头还是这么睡。蚂蚁爬爬爬,从他的脚上又爬下去,从他的身体上掠过,我觉得这个很美,我总是想,如果有一天,我要是能拍东西,能把他拍出来。我也会看院子里 46 33200 46 15287 0 0 4268 0 0:00:07 0:00:03 0:00:04 4267那些蚂蚁,他们成群结队地运一只蝴蝶和蜻蜓的尸体。我会慢慢这样看,这也是放空。


生活很美好,很美妙,我也从来没有厌恶过或者怀疑过自己以「演员」这个身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这让我感觉自由自在。但是,我心里还是一直有如果那份恨,我会永远恨到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的父母,我现在的爱人都在劝我要往前走,但是我永远过不了心里这个坎,我永远会像坚持去演戏一样坚持这份恨。


我也永远相信爱,觉得爱是很伟大的东西,没有爱,一切都不行。但是我确实就是恨,死恨死恨的,不甘心到极致。你相信吗,就是因为明白了恨,才会更好地去面对周围的人,对待身边真正值得我去爱的人。



我能那么充满热情地去观察生活里的一切,但是我不敢看自己。我也不敢去接那些有特别大感情波动的戏,我怕演那种角色,怕的是心会特别的累,怕自己在戏里如果哭出来会收不住。演员表演,需要控制自己,但在戏里戏外,我还没学会控制对过往这件事情的感受,恐怕一辈子都控制不住。


眼下有两个戏在等我的决定,都是演「神经病」,我还在谈,可能是人家觉得我有「病」,得过「病」,所以演起来会信手拈来。也因为我现在正变得越来越好了,大家就觉得我有故事,才会想要邀请我演吧,也可以当作是把自己的生命体验释放在角色里。嗯,好吧。


事已至此,我不知道人生走到今天算不算成功,我只知道,那一场噩梦醒过来,我还活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



后记:


采访之后两周,我去看了张丹妮的话剧。在位于北京东单灯市口的菊隐剧院,《十年》,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讲述了一对知识分子老夫妇,退休后十年时间游走于中国西南边陲乡村之间,为大山里的孩子义务教书、支教。戏那么朴素,朴素到没有一点花活,却满满的真情动人。


张丹妮在剧中饰演两位老师的女儿,被一个人留在北京,度过了漫长的青春期,经历了恋爱、结婚生女再离婚。舞台上的她和采访那天坐在我对面讲话都会紧张无措的女孩差别不大,一样的瘦,和脆弱。我难以避免地带着她本人的所经看着台上那个女孩的一举一动,有一点心疼,剩下更多的是钦佩。一直想着她说的,「我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我甚至忽然觉得,就连那脆弱也没什么不好。「生命的剧情在于弱,若出生命来,才是强。」


加油,丹妮。加油,自己。加油,每一个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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