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进荣:「不红」时,我又到底需要跟谁,交代些什么呢?
演员李进荣
「有一天你觉得我成功了或者我哪一个戏火了,
那未必是我想要的。
我要的东西,我如果跟你讲,你能懂的话,你是知音了。
对不起,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知音。
我的问题只有我自己来解决。」
李进荣:「不红」时,
我又到底需要跟谁,交代些什么呢?
采访、撰文:吕彦妮
1.
「你是担心我不诚实吗?」
见面伊始,握过手,李进荣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可不可以戴着墨镜聊。是下午3点钟的光景,酒店一层咖啡座临窗的位置,阳光大好。我几乎是有点强硬地拒绝了。他于是虚着心,问出了上面那个问题,话脱口而出的同时摘下了墨镜。我说,我只是需要看到你的眼睛和你说话。他乖戾地把墨镜折好放在手边,揉揉眉心,「我皱眉了没有?公司最近老提醒我要注意保养……」
我看得出,他有点紧张,是那种很可爱的局促感——就好像一个明明是习惯了置身于人群之外的人,有一天好像忽然对人群有了兴趣,背着手踱着步子走近了,探探脑袋看一看,讲句玩笑话想要介绍一下自己,其实心里明明还挺着傲骨。
他是70年代生的双鱼座,做演员19年了,参演的影视剧作品超过40部,并不是通常意义上「大红大紫」的那种演员,有过两次对职业的反思和怀疑想要离开这个行业,最终没走留下来了。不是好争好抢的性格——演了多久的戏,也就躲了多久的人事。近两年大家都喊着世道怪,他却反而觉得「对」的东西越来越多,挺好的。「我这么喜欢躲着的人说不定哪一天也躲出一个名堂来了。」
李进荣喜欢庄子。
我听了有点喜,顿时又有了忧。喜是替他欢愉,庄周梦蝶,他的职业就是造梦,昏昏醒醒之间游走,正和了他的意;忧的,则是心里挂碍着,庄子的优哉游哉,会不会消了他在此间的动势和积极性。
「乘物以游心」、「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李进荣念着念着就笑了。读庄子其乐无穷,松了他心里的绑。他爱躲,但是他也知道,其实自己什么都躲不过,到头来,该经历和面对的事情一桩也不会少。
「就比如今天你来了,要向我发问,我要如实相告,你要我摘掉墨镜,我就摘掉。」
2.
李进荣和吴京几乎可以算是同时出道。1998年那一部电视剧《太极宗师》。吴京演自幼习武拜师的年青人,李进荣演深明大义、正直不阿的德贝勒,惜男主角的才能,一路帮持他习武修炼。至今还有资深电视剧迷记得他在当中为了喜欢的人「吃飞醋」的样子,天真的,憨憨的。
《太极宗师》里,李进荣饰演深明大义、正直不阿的德贝勒
隔着20年的光阴看回去,他样貌未改,只是青涩尽褪去,眉间如他自己焦忧的有两条浅浅的「川」字褶皱,想必定是装着些过往和心事吧,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人有所惑,才能有所获。
《太极宗师》之后,李进荣接连拍了《神捕之双燕屠龙》、《新少林寺》和《告别往昔》,然后忽然事业就停滞了。九个月时间什么也没有拍,加之早前尊听前辈建议,为了让自己的「打戏」身姿更好看,他主动要求去北京武术学院学习武术,一周七天,每天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第一个礼拜下来,「趴在地上根本动不了。」从最基础的拉筋盘腿,到踢腿出拳,再到可以打下一套简易的长拳,再到四个月之后可以舞剑、刀、枪……听起来是一步步进阶着,事实上却是「越练越觉得自己不行」,动作是越来越好看了,他的受挫心却一日浓过一日。
《神捕之双燕屠龙》里饰演施良
他觉得自己干不了这一行了。
转行做演员的决定,当初也是他自己做下的。本来在家乡有一份很体面的工作,在电视台做主持人,每天播播晚会新闻好人好事光辉事迹,日子可以安安稳稳地走下去,他偏觉得无趣,甚而为要因为工作接触那些原本无关的各路人而不耐,他不喜欢。做演员多好,不需要跟那么多人打交道,把自己做好了,回头门一关谁都不用理。所以即使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大家对「演员」的理解和认知相对不太详实的时代,他还是不顾周遭人的劝阻和不解,考了北京电影学院。
「我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要做什么,谁也管不了,劝我也劝不回来的。」他来了,一并也就断了身后所有的后路。
起初如前所述,运气不错,三、四个戏反响都好,他人也「飘」了一点点,结果忽然就被一顿又一顿闭门羹噎住了喉,跑了很多组都被拒之门外,那年头,「小鲜肉」还吃不到什么甜头。
时年不满25岁的李进荣
李进荣翻出手机给我看那时候的照片,朦朦胧胧的风格,浓眉,明眸,一脸踌躇满志脸冲着最明亮的地方扬着。
「你别笑我。」他特别不好意思。
「我不笑你。你干嘛老觉得我会笑你呢?」故意逗他。
「多傻啊。我有时候看到这些照片都觉得特别傻……」他话一落,我又几乎要为自己的「故意」感到后悔了。
那是1999年的秋天,他看向窗外,「就是差不多现在这个季节。」李进荣住在北京西四一个「破平房里」,接不到戏,沉不下心,他印象里那时候的天总是灰的。见了一天剧组没有回应,他就买两瓶啤酒坐在一个人流熙熙攘攘的地方,躲着,看人,喝酒。「假装在思考人生,其实是在发泄自己的不良情绪……喝得自己晕呼呼的,什么也没想明白,就跟自己说,别想了,回去睡吧,明天早上起来还得练功……」
李进荣饰演了《厚红楼》中饰演肖笑生一角
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过了快有一年,直到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位老师,推荐他去演了一部叫《厚红楼》的电视剧,黑白片——那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个男一号,合作的演员尽是北京人艺的老前辈。他的角色是个民国君子,谦谦如玉,一袭长衫,质感好得不得了。他知道自己在其中的表演并不能算完美,但是一起合作的老师都认可,给他鼓励,无形间拉他走出了早前的那个精神上的泥潭。
之后紧接着,就是另外一部让大家印象深刻的《机灵小不懂》。
《机灵小不懂》里李进荣饰演的乐文老师
「你在低谷的时候,就熬着吧,熬过去了,可能就会有好事发生。」
殊不知,「好事」不长。
第二次怀疑和想要离开,发生在2003年,李进荣完成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部古装男一号,那个戏叫《步步高升》,古装轻喜剧,和他搭档的女一号是陈德容,男二号是孙兴。那出戏在当年的投资超过1600万港币,不算小了。结果是拍完了落不了地,没播出,跟着一样落不了地的,还有李进荣的心态。
事情就是这样的,你在一个领域里做出了一些成绩,走到了一定的高度,下不来了,后面还能不能再往上走也不知道。「随随便便一般般的角色也不好接。我认识的人又这么少。一下子踏空了……就觉得,这个影视圈怎么那么难啊……」
他又起了「退出」的念头,「这个念头告诉我要不别当演员了,但实际上我心里面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至于……那个时候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又觉得一个男人你说你干个啥也干不成,这像话吗?」
3.
「当我回首看,就觉得年轻真是什么都不懂。那个时候我如果踏踏实实跟几个老师好好学,我还是现在这个『矬样吗』?」
李进荣这话,是回首18年前秋天学武术那段时间的所感。
吴京的电影《战狼2》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激起了一场风暴,创造了华语电影票房的新纪录。李进荣去看了,没别的,就是好。他丝毫不为自己这个好兄弟今时今日所取得的成功感到惊讶。他眼看着吴京一步步走出来。当年一起拍《太极宗师》,手指骨折了也照样打照样拍,「他为了工作能忘掉所有,觉都没得睡,每天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在片场,打打打。」
「人就是这样的,你只要努力地拼尽全力地去闯、去认定自己,终究还是会发光的。我特别为他高兴,真的。不仅仅是票房数字上的成功,更是一种男人品格上的成功。」
李进荣也还记得,在《太极宗师》片场,老师父于海一边和大家闲谈着,一边在地上动一动,转个圈,脚下就旋出来一个八卦,漩涡流畅到你看不出着力点在哪里,整个八卦图案平滑圆润。「有一段时间我也跟人家在学,别说漩一个圈了,没把自己绊倒就不错了。」
人就是这样的,年轻气盛、见识不够多的时候,会见怪不怪,看到了什么也不会往心里去想,是得成熟到某一个阶段,才会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奥妙,是为一种认知层面的提升。
“小鲜肉”时期的李进荣
李进荣说自己40岁才开始真的懂事。
原来呢?
原来他是那种人,有人来说让他去试试戏,他若对合作者没有了解不够信任,会直接拒绝掉。「我就觉得,你先给我试一下你导得好不好吧,你导得不好,你还让我试什么?」说话就特别直。
有人也好心,问他,你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大红大紫,不着急吗?
「我懒得跟你罗嗦我直接就走人了。红不红,这个又不是我的事,这是命运的事。然后,我红与不红,关你什么事?」
「我要交代的是我自己,我是不是很坦然地每天睡得很好,我每天都很开心,这个很重要。我对你一个完全跟我不相关的人要交代什么?!」
他讲到这里,有点自嘲又有点气。谈话展开之后我才渐渐发觉,这个初识时客气得体的男人其实有挺多愤怒的,是那种气象很大的愤怒。他会说起这段时间的一句流行语:好看的外表很多,有趣的灵魂太少。「我不认可这句话。因为很多人已经没有灵魂了。」
也会说,「有一天你觉得我成功了或者我哪一个戏火了,那未必是我想要的。我要的东西,我如果跟你讲,你能懂的话,你是知音了。对不起,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知音。我的问题只有我自己来解决。」
一些很冷峻的真相。
我禁不住跟他分享了之前见张震时他给我讲过的事。为了《一代宗师》,张震练了几年的八极拳,练到拿了全国冠军——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幕后故事了,后来发生的事大多数人也知道了,电影断断续续又拍了几年,结果上映时,王家卫把他饰演的「一线天」出拳的戏几乎都删掉了。那又怎么样呢?张震还不是有空就跑去家附近的公园里打打拳,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他一直记得自己师父跟他说的话,打拳就打拳,别多想,就去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应该做的事情。
「是的,人就活这一辈子。凡事都就要去追一个结果的话,这是很无趣的。」李进荣对此不无认同。
最近,有他出演的电视剧《通天狄仁杰》收视率不错,口碑也好。他挺高兴的,还趁热接下了一个真人秀,要去内蒙草原打猎骑马,他挺期待会发生什么的,也不准备演,也不预备藏,顺其自然就好了。突然红起来或者突然又坠落了,都是人生。他闲散惯了,存在的节奏已经不太可能被什么东西改变了。
《通天狄仁杰》,李进荣在剧中饰演阎立本
前年拍《蜀山战纪》,李进荣饰演蜀山派掌门诸葛驭我,每天贴着胡子,飘飘仙人似的。导演有一天忽然走过去跟他说,我很喜欢你身上的一种东西,有仙气。「我知道他在说的背后是什么东西。」
《蜀山战纪》,李进荣饰演蜀山派掌门诸葛驭我
李进荣在《凌云壮志包青天》里饰演公孙策
虽然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李进荣的名字都没有排列在一部戏长长的演职人员表的最前面,但他心里清楚,这位次并不是他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如果不争不抢就是不合时宜的话,那就这样吧。
「你说这样的一个社会,一会儿变动一下,一会儿变动一下,谁能够一直『合时宜』?当你被认可的价值在某一个点上被看到的时候,你就闪光了;时候没有到,你折腾是没有用的,那叫瞎折腾。」
李进荣回想了很久,他好像真的没有急躁过。只是等待,把自己准备好。
「我等到了就是等到了。等不到那又有什么,我也没吃亏。」
我后来终于问出了我的忧虑,我说,庄子会不会在把你往某种与大众思维相反的方向拉呢?他认同,也觉得很合理。万事万物本来就是可以相互转换和对话的。
「当我高兴了我觉得该缓一缓,那我立马就陷入到一个冷静的状态了;当我受了伤了,调一个频道就又觉得,人生在世这算一个啥。」
两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选对了职业,两次却又都没离场,为什么?
「因为演员终究可以让我拥有自由表达的权利。」
那,演员这个职业对你的为人处事有影响吗?
「有。让我躲人躲得更多。」
天色渐暗了,金灿灿的光和眼前李进荣的脸,让人想起里尔克诗里写的秋日。
「谁这时没有房屋 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 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 读着 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的游荡 当着落叶纷飞」
我忽然觉得一个人应该活成一片田野,盛满稻谷和果实,有牛羊虫草,能接纳日月星辰,而非其他什么相对偏狭的事物。
李进荣与我告别后复又戴上墨镜走进人群了。我笑,笑自己见面之初倔强要他摘了墨镜跟我讲话时的那份压迫,谢谢他的尊重,也谢谢他在谈话全程,一直诚恳相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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