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轩：不安，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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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轩：不安，谢谢你

吕彦妮吕彦妮 2019-06-27

人生嘛，山一程水一程才算不枉，独孤无人见，华彩众人捧，都走过了，依旧接得住自己，方得真经。

黄轩：不安，谢谢你

采访、撰文：吕彦妮

等待茶叶，沉到杯底

「朋友新拿来的沉香普洱，你尝一下；还是你想喝那种放在橘子皮里的普洱，我也有。」黄轩在房间的另一头烧水，提高了一点点音量问过我的意见。我选了头一种，大概也正中了他的意，想来沉香粉和茶叶融合在一起，助人气定神闲。这比较像他。

这是2017年平安夜的午后，他一个人住在北京的酒店里。明明有家安在北京，他还是拉着箱子住在外面了。因着到现在都是和母亲同住，而自己明天就要进入新的电影剧组，不愿意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家人，他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如是。

孤寂感。

这是黄轩留给我的最强烈的印象，无论是过往那些角色，还是此刻对桌而坐，他周身都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着，你对他说什么，那气流会改变隔膜的曲线形状，但触不到他的血脉。所以当他说，自己小的时候其实很依赖人，做什么都要拽着朋友一道去的时候，我是有点讶异的，「对，反而越长大我越喜欢自己待着，现在我到哪儿都是自己去，成独行侠了。」他腼腆地笑，享受孤独，却也随和待人，拥有很大和朋友的空间。理性后来告诉他，孤独感很好，自己一个人，更能锻炼意志，增益判断力，让精神中某一些重要的部分更好地成长。

独善其身。

他是双鱼座，敏感是必然，却似乎并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不会无端地沉浸在角色里粘着不出来，或许某一个阶段会恍惚，但理性从来不缺席，他多喜欢《妖猫传》里的白乐天，也还是照常经历着「进入、沉浸、走出」的轮回。

电影《妖猫传》剧照

他说表演就像画画，颜料和画笔全都是自己，风格技法固然重要，是基础，但怎么一样一样认清自己身体里拥有的「颜色」，怎么在叫得出名字的色彩之外，寻找和创造出更多叫不出名字的「非色系」，是更有趣的功课——「那种隐秘的非色系的东西，不好不坏，是很微妙的东西，很神秘。」

到2018年3月黄轩就33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世道上有人评论说他尚有少年气，他挺高兴的——少年很有意思，因为丰富，性格色彩中的不稳定和不确定性依存，「一念之间就学坏了，一念之间又可能学好了，有很多可能性又极其危险。」他信奉这样的状态对创作而言无疑是一种助力。

但他也知道，生活里自己已经不再是少年了，性格里却还有那份淋漓的元气，但既已迈进了人潮拥挤的地方，就无法再恢复过往的纯粹，「你得入世，你得工作，需要时刻提醒自己要让理性出来制约一下感性。」

这几年黄轩越发感觉时光飞逝，「拍两部戏一年就过去了，特别快。」角色和角色，自己和自己，进进出出，真真假假。

电影《芳华》剧照

电视剧《九州·海上牧云记》剧照

黄轩参演曹保平新电影《她杀》，理了圆寸头

一缕青烟缥缈着从我们的茶杯里升腾起来，恰如沉香浮动。若时间如水，人如茶，黄轩说，咱都别那么心急吧，水冲下去，等一会儿，茶叶沉了底，更有味道。

一根牙刷刷毛的生命

去年9月拍完电视剧《创业时代》，黄轩休整了近三个月，期间做了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他坐飞机到一个城市，再转机到另一个城市，再坐了6个小时的汽车，只带着最简单的行囊，入山林，推开柴门，关掉手机，把自己浸泡在另外一维世界里。

电视剧《创业时代》剧照

这是他酝酿了好久的一趟旅程，最重要的那个目的名为：面对自己。

之前近两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人要见，要说话，要应对，干这个干那个，我到底在干什么？」乱世真的无法自拔了，他干脆给自己施以一剂凶猛的刮骨疗法，暂时切断一切外部联系，全神贯注完成这场自我纠葛和净化。

止语，每天只吃最简单的素食，一切作息全凭自律。

我以为会有一些答案自己在半空中冒出来。

「没那么容易蹦出来什么答案，冒出来的都是问题。」

「黄轩，人真的需要那么多东西来附赘着自己吗？你真的需要一辆车吗？你真的需要众星捧月的生活吗？我真的要跟所有人一样的生活方式吗？你真的觉得不能停下来吗？一定要生活在城市里吗，能不能不拍戏的时候就住在山里？如果让你在这儿待一年你待得了吗？……」

这一点都不痛苦，他可享受了。

「屋里待久了闷了就到门口去，看看山，看看天，感受太阳，感受风，感受空气中细微的味道，看着小草被风吹动，很多很多的细节，原来生活中不会去注意的，感受自己的内脏，感受自己肠子的蠕动，感受自己血液的流动，……」

从山里回来两个多月了，一个在那边养成的习惯黄轩一直保留着，每天无论多忙不迭，都要在睡前留给自己起码10分钟的时间，沉下来，感受自己，他甚至会在洗手间里盯住牙刷的刷毛颜色和长度，屏息凝神看，好像每一根肉眼可见的刷毛都是一种活着的、有生命的存在。

这些修炼和如何成为更好的演员其实并无直接关联——反而关乎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没有特意地为我的职业而做这些练习，我是从一个生命个体的完善层面去做这些事情。」对生命感知得越丰富，他越积极。

不躲藏，不厌世，也不萎靡。活着嘛，就是承受，撕裂就撕裂，枯竭就枯竭，无奈无处不在，怕什么？

身体里从未长大的部分

「轩轩。见字如面，你的来信使得我和奶奶老泪纵横……」

这是黄轩大学毕业后，把学士照洗出来连同一封好几页纸的长信寄回给老家兰州的爷爷奶奶后，二老给他的回信的开头，他都背得出来。信，是用极细的毛笔写就的，爷爷的亲笔，他也都好好收着。他上中专、大学，都是爷爷奶奶用退休金供养的，他知这份恩太重，留着他们的信，算是一份深深的内心念想。

他特别特别怀旧，好多东西都留着不舍得扔。

小学开始曾经的同学朋友写给他的信，女生们写来的懵懂美好的情书，家人的来信，都一捆一捆分类装好收在箱子里。爷爷奶奶生前最后一次给他的压岁钱，他都原封不动装在当时的红包里，放在抽屉里没再动过。他记得清清楚楚，奶奶是2011年，大年初五走的，除夕那天她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还是给了压岁钱，黄轩在她床前磕了三个头。

他从小到大经历最多的一件事就叫告别，但是他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告别。「一次一次不得不告别，那就告别……没有仪式，除了悲伤和不舍，还有什么？」

「人的一生，都在跟自己的童年打交道。」黄轩清楚，身体里有一部分的自己，从童年某一个时刻开始，就再也没有改变和成长过了，一直停在那个时候。

黄轩与自己蜡像的合影

敏感、腼腆、有同情心、没安全感。他自己这样说自己，都是从小到大没变的性格色彩。

不安，来自于他深知世上没有恒定不变的东西。

从小跟着家人到处迁徙，「今天可能在这里，明天可能就去那了，一切一切都是无常的。」

每到一个新学校，黄轩总是用最少年意气的方式交朋友：打架。外来的小孩容易受欺负，他从来不喜欢第一遭被老师领进教室后规规矩矩地做自我介绍，他用自己的小拳头跟男孩子们相识，打过几场架，威信建立起来了，就走了，再到另外一个地方，重新打架，半年时间和同学打熟了，又走了……

「我的性格看似比较温和，其实我骨子里是很硬的。」他最记得初到广州，被人叫「外省仔」，这三个字他最听不得，听到了就觉得对方不尊重他，就要干架。他就徒手和人打架，受伤也不管，就敢打。有几次还被妈妈的同事撞见了，回去说，「你快去看看你儿子吧，跟比他高一个头的人在那打架……」

自尊心就是这么重。黄轩说，他那时候不想证明什么，但就是不能被人排挤和不尊重。

这种锋利，现在在他身上消失了吗？

「锋利？还在啊，但我不能随便拿它出来伤人对吗？这没有必要。」

那，会借角色的身手眼展露出来吗？这种坚硬和不甘。我问他。

「会的吧。反正它都在，一定有一天会出来的，也许是下一个角色，不知道。」黄轩揉揉有点干涩的眼睛，复睁开，怔怔地凝视过来。是一双有故事的眼，却并不打算告诉世人他所经的全部。也罢，就让他自己选择，让多少人真正可以走近和了解他吧。

INTERVIEW

你是一个喜欢风平浪静的人还是喜欢跌宕起伏的？

黄轩：太大起大落我好像也不想，但是你让我完全平稳风平浪静我也不喜欢。我会自己给自己制造一些东西，打破一种长久固定的氛围。

爷爷奶奶有对你重要的教诲是什么？

黄轩：感恩。我的家教还是挺好的，家里都是读书人也是老实人，非常知恩图报的人。大概从小我就会知道这样是对的，人应该这样做。

关于童年还有什么记忆？

黄轩：我妈跟我说过一个我特小的时候的事儿，挺有意思的，就是我谁都不让亲。我小时候骨子里特爱干净，有时候谁身上有异味我就会很敏感不让亲不让抱，长得不好看的阿姨也不让亲，长得漂亮的就考虑一下，那就亲一口吧。（笑）

不是会让所有人都满意的那种人？

黄轩：对。我小时候就是会那样，远远没有我长大以后随和了。

你现在的烦恼来源于什么？

黄轩：烦恼来源于你什么都想要然后得不到，就会有烦恼；得到了又不想放手，怕失去，又是烦恼；成了名又怕有一天不红了；今天赚了钱明年赚不到那么多钱，都会烦恼。所有我们的烦恼都在「贪嗔痴」这三个方面，我也不能免俗。

你的挚友，大多数是和你相像的，还是和你互补的？

黄轩：还是共性更多。我的这几个好朋友都是年纪比我大的，最年轻的也比我要大个7、8岁，甚至还有忘年交。他们会启发我、敲打我。比如我因为一个事情在烦恼，他们会一针见血说出我的根本问题是什么，也让我可以诚实一点面对自己。他们会戳破我。真的有人在关键的时候戳穿你，是非常必要的，破坏那个所谓的你保护起来的自我和修饰过的自己。

你心里面的那个自我是更倾向于温和还是锋利？

黄轩：我没那么可怕但是也在某些时候会有攻击力，我骨子里有一块色彩是很暴力的，很锋利的。

漂泊感并没有让你觉得不安？

黄轩：人只有走动起来才会激发更多的想像，让你对周遭更加地敏感，会警觉起来，想：我在哪儿？我在想什么？我怕什么？这一定是好的。

本文原刊于《时装LOFFICIEL》杂志三月刊

编辑／形象：@张申shenshen

艺人统筹：@姚篪YAOCHI

摄影：Jumbo Tsui（Jumbo Photographe）

采访／文：@吕彦妮Lvyanni

妆发：@王耀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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