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黏人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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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佳：黏人的「小孩」

吕彦妮吕彦妮 2019-06-27

为「NYTtravel新视线」的最新撰文，宋佳，新西兰。

宋佳：黏人的「小孩」

采访、撰文：吕彦妮

「为什么不让我喝？！」

这是演员宋佳离开新西兰 Cable Bay 酒庄时心里全部的台词，车再晚走一秒钟，她估计就要喊出来了。此时我们的会面，距离她离开新西兰已经近两周了，这位小姐还是念念不忘那杯有玫瑰味的香槟。她没喝够。

一个在西北拍了几个月戏，回来时在机场看到枸杞酒都要犯馋买几瓶带上，刚上飞机就迫不及待拧开盖儿要尝两口的重度红酒爱好者，怎么能舍得挥挥手告别那阳光普照的葡萄园、大草坪，还有仿佛感受不到时光流逝的一切「醉生梦死」的美好呢？

新西兰激流岛上的公路

「新西兰的红酒很特别，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凑近身子一脸神秘。葡萄品种？土壤？日照？猜了几个她都摇头。那是啥？「瓶盖子！——是咔咔咔一拧开就能喝的那种，因为储存时间都还没有那么长。」

咔咔咔，那象声词从宋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干脆极了。她有一种感染力，聊天时会不自觉抬起两只手在半空里比比画画，好像拢住一团火。

这是她第二次造访新西兰。

奥克兰生蚝养殖场周围的草地

第一次是早些年，她主演的电影《萧红》来参加电影展，本来她兴致一般，但听闻会专门给当地华人组织放映，还会有映后见面，「特别愿意」地就来了。她喜欢这样的交流，而且是来自那么遥远的亲人，她想着大家应该很少有机会在大洋另一头看到这样的华语片，纯粹的，文艺的。后来大家提出的问题都很有趣：有人问她挺着大肚子逃难躺在地上生孩子会不会很疼，有人直说当年的女子很真很烈，有人啥也没说但一直在抹眼泪……宋佳面对面看到了一张张真切的观众的脸，就觉得满足。

电影《萧红》剧照

从影院里民国的氛围和哈尔滨的冰天雪地里出来，歇息了几日，宋佳就被领去了著名的霍比屯，「哇噻，怎么那么可爱！」她一栋一栋小房子走过去，拍照，一一发给自己在国内身高低于一米六的好朋友们说，「嘿，我来到你们的家乡了！这是你的屋……这是你的屋……」

还有云。

宋佳在伊甸山上俯瞰奥克兰市区

她爱极了看新西兰的云彩，「像小时候玩的《超级玛丽》里天上的那种云。」并不大，一朵一朵的，但平均地游在天上，密密的，争先恐后地，特别特别可爱。在那样的云下面，宋佳不挥洒诗意，只是懒洋洋地任自己犯了困，游哉入梦不是也很好吗。「新西兰那么纯净，一切都有机、天然、质朴。」那种田园生活接近宋佳身体里某一个面向的对美好的憧憬。

一个演员，职业生涯里有太多机会体会各种跌宕不安的生活了，在人物的刺激和起伏里一遭又一遭走过，回到自己的时候，她只想安然不动地待着。哪怕到处是一样的风景，蓝天白云羊群草场，待着也不会有审美疲劳，「我一看见就想往里扎，然后就想打滚，躺着……」

草莓很大，一口吃不下；生蚝是新鲜的，从海里刚刚打捞上来挤上酸酸的柠檬汁一打一打卖；街上卖艺的自由艺术家头发又黑又卷，抱着一种很长的民族乐器吹吹唱唱的，「你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就看到他们一脸的开心，宋佳瞅一眼他们眼前的筐里，也没几个钱，但还是乐此不疲地表演着自己的节目，好像那演奏本身就是全部的愉悦和幸福了，不需要更多俗世的回报。

晃晃悠悠的人生。

宋佳坐在奥克兰郊外的草莓农场外，品尝当地的草莓味牛奶冰淇淋

在宋佳的观察里，彼地人们唯一“刺激”的来源大约就是各种高空游乐项目：蹦极、跳伞、跳河、跳桥……宋佳眼睛不禁都瞪大了，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她统称这些休闲项目为「往下扎」。

她不敢，程度很高的那种「不敢」。一个在角色里几乎尝遍了各种危险、吃过了不同类的苦头的女演员，此刻摆着两只手身子往后靠着，提高调门儿说着不敢不敢，让人暗生诧异。这次在新西兰她曾第一万次地试图挑战一下自己，人到了天空塔下面的时候憋着一口气说「不就是一个塔吗，成，跳！走！大家一起啊！」到了跟前，心里战战兢兢的，脸上还绷着果敢，结果得知需要预约今天跳不成了的时候，「哗！松了一口气！耶，逃过一劫！」

「我怎么就不想找这种刺激呢？」返程的路上宋佳问自己，「嗯，我想我的生活够刺激了，演戏就够刺激了，不用再找另外的刺激了，回家在床上躺会儿，挺好。」旅行，也是真的挺好。一直碰撞，碰撞，在那些「是」或「否」的选择题里，一遍遍发现和确认着自己是谁，还有什么可能性，而另外那些不可能更改的性情又是什么。

宋佳在霍比屯中

宋佳真的不是自己在影视作品里饰演过的那些人，「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不是不敢爱不敢恨，是不敢想象和面对外面世界可能发生的危险，那与对未知的好奇并不两相冲突，她还是会每年定期给自己一个月的完整时间去各处游历，但必须是在确保一切都稳妥安全的前提下。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下结论了，旅行中的宋佳是一个：「最弱的我，最弱，特别弱。」不网购、没有任何电子支付软件、不分东南西北、不会看地图、不会用APP预订一切，不敢一个人出去，怕丢了、怕生病、怕意外、怕坏人……「我是一个特别称职的，跟别人一起旅行的人。」是的，30 多年了，宋佳几乎没有独自出行过。一个黏人的「小孩」，不能安于在路上，一点头疼脑热就会思乡心切，可以敏感体悟到哪怕一丝一毫潜伏的危机。她感恩这些年来每一个愿意陪在自己身边一道远行的朋友，他们都特别特别豁达，理解宋佳人在异乡的不安全感，深知怎么治愈她可能流露出来的焦虑：「给她一点红酒，一顿中餐。」

宋佳在Ponsonby街区中骑车

「所以你说这是一种欺骗吗？」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都深知自己不适合参加真人秀，「观众一看说，哇噻！这人演的角色都是那么高冷，结果是一个小傻子，这个太可怕了，我不能让人看清我这个东西，我还是得继续隐藏好我自己。」

这其实是素来不爱扎堆儿表现自己的宋佳很难被人了解到的一面：「对，我不愿意示弱，所以演员这个职业太适合我了。」

她早已经过了为自己的「不合群」和「孤独」感到困扰的阶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跟别人打交道，又很怕别人不喜欢我，怕我满足不了别人的想象，就会特别累，那就回家吧。」她的朋友圈很固定，就那么几个人，偶尔见一见，没有束缚，本着彼此放过对方的心态相处，反而自在。

Cable Bay葡萄园中种植的酿酒用葡萄

还有另外一个亲爱的朋友叫「床」，躺着就能天马行空周游世界，睡着了她总做飞起来的梦，从海上飞，像海鸟，梦里湿气氤氲的，偶尔还会鸣叫着俯冲下去从海里抓住一两条鱼。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这种性格能做演员，真的是我塑造的那些角色保护了我。」

电视剧《少帅》剧照

电影《师父》剧照

萧红做的那些所有疯狂而不在乎别人口舌的事情，宋佳本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来；《少帅》里张学良发妻于凤至的理性、会算盈余、一本账本牢记于心的持家本领她也没有；与娄烨合作的新电影里那个阴郁的女人，也和她没关系；《师父》里师娘的决绝勇敢，她不行……但那些衣服穿在宋佳身上，就是她了，好像她身体里有很多个房间，推开这扇门就成了这个样子，来回穿梭进退之间她没问题。所谓天赋使然，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Rangihoua橄榄园中漫步的公鸡

而生活中她本来的「怂」和对人事、人群的躲闪，是专属于她的，不需要改变，尽管去承认和面对就好了。「是的，我太累了，演戏常常累得我都没劲儿了，因为我了解我自己的个性，生活中，真的就不要再那么费劲了。」

她就想不费劲地生活，不费劲地旅行，不费劲地爱。

「爱是两个人都不累，爱是爱，活着再说活着。」我还记得上一次见面时她对我讲过的这句话，那一刻她忽然好像卸掉了背在身上的一块无形的夹板，整个人软软地陷进沙发里，温和极了。这一番再见，谈话到中途我们一道听她之前录的新歌，来自火星电台的《HER》，她头一回听就觉得这歌写的就是自己，二话不说一把抢过来就录了。

「背包墨镜香烟

公路森林海边

短发素颜球鞋

拍照留念说好不见

……

多情固执善良

还纠结挑剔又无常

敏感独立好强

一错到底心胸坦荡

文艺女青年越爱越不知深浅

文艺女青年得不到也别冒险

文艺女青年躲不掉也不敷衍

文艺女青年越美越懂得收敛

别了别想多了

只爱吧只爱吧

……」

宋佳在Onetangi沙滩上漫步

她的声音像一把乐器，含在旋律、乐器和歌词之间，忽隐忽现，时而坦荡，时而敛藏。真真是天蝎座的宋佳。见过了好几次，依然觉得很难描述她，总之黑白交界很清晰，像月亮，愿意让你看到皎洁就皎洁，另外一面的暗如果她决意收着，你就是看不到的，但暗也暗得白日昭昭。

电影《冰之下》剧照

去年去俄罗斯拍摄电影《冰之下》，她有整整15 天没出过门。人按照规定的时间进组抵达了，结果剧组设备出了一些问题，没得拍，她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就选择自己把自己「困」在房间里。大大的落地窗户外面就是乌苏里江，隆冬，江水冰封，远处是松树林，然后就是雪。她每天醒了就坐在落地窗边孤零零看着窗外发呆，助手会把饭菜送到门口，她按时打开门端进来，吃完了再搁门口。不和人说话，最后孤苦到开始写歌词、写诗。

时间过得出奇的慢，俄罗斯冬季漫漫，白天很短，黑夜很长。

你在做什么？

「我在……」宋佳沉静下来，我几乎可以听见月球嘎嘎转动的声响了，「我在等人。」她说的是自己的角色，她说那是一个在等待一个人的人，她特别感谢这半个月的延宕，在这仿佛偷来的时间的罅隙里，她了然了等待的滋味。

等待是什么滋味？

「凝固了时间，凝固了！你根本不知道该干嘛，只能就是坐在这儿，看着一个凝固的地方，你也跟着凝固了，就凝固下去吧！」

Onetangi沙滩上的冲浪者

宋佳有点感叹，因着演员的职业身份去了那么多的地方，那些地方从此和她、和角色都混在一起，分不开了，细细琢磨，每一处的风景、光照、温度甚至空气里细微的气味，都在那一刻给了她和角色影响和力量，继而改变了那场戏，那个人，那些回忆。

东北的冷、西班牙的风、巴黎餐馆里女侍应生鲜艳的口红……都牢牢留在了宋佳的记忆深处。某种程度上，表演也似一场又一场旅行吧，进入一个角色，从好奇陌生到深深融入再抽离出来，也就好像轮船起锚离岸，剪断船杆和岸连接着的彩带，空空荡荡地来，开开心心地走。舍得离开，是因为她身在其中的时候，已经完全打开自己相信了那个环境中的一切。

电影《陆垚知马俐》剧照

2017 年夏天去欧洲旅行的时候，末尾几站宋佳特意安排回到了西班牙，把所有早年拍摄《陆垚知马俐》时的景点都重走了一遍，甚至酒店，也预订了当时「马俐」住过的那一个房间——她脱口而出的是自己剧中的名字，而不是本名。回到那里，她一瞬间有点鼻酸要哭。「我想起每天回房间的那条楼道，想起早上我在餐厅喝咖啡，面包上沾着点不知道什么东西我又跟服务生说不明白……」一贯洋洋洒洒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宋佳，忽然静下来，动了情，「一番热热闹闹之后你会知道，只有那些东西可能是真正属于我的，故地重游，就是希望自己别忘了。」

宋佳片场收工照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想再去说，自己对这份事业有怎样的「热爱」了——这样的词太烫手，不说也罢，就做下去吧。人生特别长也特别短，能虚度固然好，如果做不到，那就尽量对自己好一些，多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了因为看到一朵花开而微笑，看到一对年轻人拥吻就感慨生活真美好，永远别让自己的感受力因为忙碌或者浮躁变得粗糙吧！」

电影《冈仁波齐》剧照

前段时间看《冈仁波齐》，她在电影院哭得稀里哗啦。磕长头的队伍路遇一条大河，彼此对一下眼神，哗啦啦就蹚进河水里去，水花四溅，他们笑得多么美呀。

「你注意到那个段落时的配乐了吗？」宋佳有点激动，翻出手机来给我听，是一种很古老的西藏民歌。

「我一步一步往山上爬，雪一片一片地下，我和雪约定的那个地方，我想起了我的妈妈。……我们是同一个妈妈，我们的命运不一样呀，命运好的你去做喇嘛，我的命运不好，去了远方。」

「命运好的你去做喇嘛，我的命运不好，去了远方……」她重复了这句词，然后很久很久不再讲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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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NYTimes Travel》杂志 2月刊

编辑 / 刘帅

撰文 / 吕彦妮

摄影 / 刘颂

造型 / Miya

化妆 / 何磊